《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27、放不下 易舒询的心

　　易舒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有起伏。他转向庄保芬，语气冷静：“庄老师，事情我已经在广播里说清楚了。事实就是如此，文嘉杰骚扰同学、编造谣言，影响恶劣。我认为需要立即公开地制止。”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德育主任又急又气，“有什么问题不能先报告老师处理？你这样私自占用广播，是严重违反校纪的！”
　　“报告老师？”易舒询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嘲讽，“等到老师们一层层了解情况，反复谈话取证时，那些恶毒的谣言已经足以毁掉一个人了。我等不了，我的同学也等不了。”
　　他的话让几位老师一时语塞。刘老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舒询，我们知道你是好意，是想帮助同学，但方法太激进了。你先跟我们去办公室，把具体情况详细说明白。”
　　易舒询点点头，没有反抗的意思。
　　冷星安突然开口：“老师，我也去。”
　　易舒询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在严肃批评他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后，并没有给予处分，更多的是告诫他信任学校、信任老师。这背后，或许有他的成绩带来的微妙影响。
　　这时冷星安取下腕上的手表，递给校长：“老师，这表里有录音，可以作为证据。”
　　“好，这件事交给老师们来处理，你们都回去吧！”
　　回教室的路上，冷星安跟在易舒询身后两三米，他看着易舒询挺直的后背隐没在露台上灯光只照亮一角的夜色中，肩膀轮廓起伏。他想知道易舒询现在好不好，早知道他经历了这种事，他就该更早地把手表上交。
　　但显然易舒询还在生他的气，冷星安有些后悔那天没控制住脾气。何其辰是朋友，易舒询也只是担心他。
　　察觉到身后人的停顿，易舒询放缓脚步，仍然背对着冷星安，在围墙旁边停住。
　　冷星安踌躇了几秒，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易舒询需要独处时间，他最好不要打扰，道歉的话有机会再说。
　　身边一阵风，易舒询沉着脸看向冷星安离开的方向，准备好的说辞一散而空。
　　良久，他扶了扶额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什么时候他会这么关照别人的心情了？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明明最烦被情绪左右，也懒得在这些事情上多费精力。
　　他还是不懂冷星安，他能在听到广播后冲到他身边，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停下，和他说句话。
　　小组赛在周五结束，学校通知周六上午半决赛，下午决赛，周测取消。
　　结束比赛时已经过了食堂的饭点，学校就给参赛球队开了门禁，去校外吃饭。
　　体委拉着队员们在校外的一家烧烤店里拼了一桌，反正是文化周，晚点回去也无所谓，好不容易结束小组赛，明天又一天都不用上课考试，就当给大家放松一下。
　　既然是放松，体委率先喊了一句：“老板来一打啤酒！”
　　说完，他凑到冷星安身前：“哦哟，安安，会喝吗？”
　　冷星安点点头：“可以喝。”
　　何其辰在旁边笑笑，但他没想到冷星安说的可以喝是一杯下肚上脸，三杯发晕，五杯倒头呼呼大睡。
　　“哎！星安，放下，别喝了！”何其辰被他这架势吓到了，忙把他搀起来。
　　冷星安不肯，抱着瓶子继续灌自己。
　　易舒询已经整整三天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明明是同桌，却像隔了一条银河那么宽。
　　散伙后，何其辰让其他同学先走一步，自己扶着冷星安，走两步后觉得已经没有回校的必要。他看着迷迷糊糊的冷星安，耐心哄他：“星安，我送你回家，你能说地址吗？”
　　冷星安脑子发昏，指着何其辰：“你，你才是傻子，连我家……地址都记不住。”
　　何其辰哭笑不得：“乖乖，你都没说我怎么记。”
　　“大傻子……还骂我……你脾气坏。”
　　“好啦好啦星安，先说你家在哪好不好？”
　　忙活半天，冷星安什么都没说清楚，何其辰打算放弃，计划直接带人回自己家，结果有人给冷星安打了电话。
　　他费劲巴拉地带着冷星安坐在旁边人行道的路牙子上，在铃声关断的最后一秒接通电话，备注是樊姨。
　　“星安啊。”
　　何其辰一顿，这姨的声音真年轻。
　　对面又喊了一声，何其辰赶忙回答：“阿姨好，我是冷星安的朋友，他这会儿有点醉了，可能接不了电话。”
　　闻言，樊晴舒缓地笑了起来：“醉了啊？那好，辛苦同学了，我们家星安总是丢三落四的，他一个人住我们都不太放心，麻烦你了。”
　　星安一个人住？还丢三落四？何其辰跟着笑笑：“不麻烦不麻烦。”
　　挂断电话，何其辰盯着通话记录界面思索一会儿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张照。
　　“星安啊星安，早知道不让你喝了，醉成什么样了。”
　　见冷星安没反应，何其辰捏了捏他的脸。冷星安的确是喝醉了，脸上红红的，长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他靠在何其辰的肩膀上，安安静静。
　　何其辰的指尖滑到他的唇沿，轻轻摩挲，嗅着他身上浅淡的青柠檬香味，周围的车流人声一下飘散在远方。
　　他无悔的信仰和无望的等待之间，那条模糊不清的分界线，在此刻春雪消融，彻底明晰起来。
　　冷星安肯定忘了，初一的操场上，他曾稳稳接住一个犯低血糖的同学，给他剥了一颗柠檬糖。他陷进暖洋洋的怀抱，半梦半醒间看到了他的星星。
　　后来再见到他，是在学校公示栏上张贴出来的年级优秀同学的照片。冷星安，很好听的名字。
　　何其辰再次相信命运确实在眷顾他，如果不是冷星安，他大概早就破罐子破摔放弃学业，更遑论能在高中阶段和冷星安同班，甚至同桌。
　　一切都是星安带来的命运，何其辰的心中荡开涟漪，他缓缓低头，想偷一个吻。
　　“冷星安。”
　　邪恶的声音再次响起，何其辰都要怀疑易舒询是故意的了。
　　“大佬，我记得现在没到放学的时间吧？”
　　何其辰转身，只见易舒询背着书包走过来。
　　“他怎么了？”
　　“不小心喝多了。”
　　“你可以走了。”
　　“你要我抛弃星安吗？那可不行，我要送他回家。”
　　“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你就知道了？”
　　易舒询获得胜利，把冷星安从何其辰怀里拽出来。
　　何其辰的表情险些碎裂，他跟着站起来，语气很急：“你拽他干什么？就不能对他温柔一点吗？”
　　易舒询终于认真看向他：“跟你一样才算温柔吗？”
　　“不是我说你啊大佬，”何其辰试图和颜悦色，“你的脾气真该改改了，成绩好也不能这么傲气吧？做人不是第一项吗？”
　　“你会做人，”易舒询满不在意，“怎么都不知道要先征得别人同意呢？”
　　“你什么意思？”
　　易舒询逼近一步：“冷星安同意你亲他了吗？班长，会做人就别趁人之危。”
　　何其辰僵在原地：“你都看见了？”
　　易舒询有些无语，他又不是冷星安，眼睛瞎的这么明显都看不见。
　　“易舒询，”何其辰搓了搓手，表情几经变化后再也笑不出来，他轻嗤一声，“你喜欢星安吗？”
　　易舒询静静看着他会说出什么来，何其辰很快失去耐心，自嘲道，“你肯定不喜欢他，不然为什么总是凶他。也对，像你们这种什么都优秀的人，大概一直都是被人喜欢的一方，没体会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他祈求道：“我喜欢他跟你没关系吧？你大发慈悲，别给我添麻烦可以吗？算我求你了。”
　　闻言，易舒询目光凝结：“第一，求我没用，冷星安是冷星安，喜欢谁是他的选择。第二，谁喜欢他，跟我当然有关系。”
　　在何其辰有如实质的刺视下，易舒询一字一顿：“冷星安，不喜欢男生。”
　　何其辰怒极反笑：“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告白，他同意，我无话可说，你爱怎么亲怎么亲，但他拒绝，你就该把自己的心思藏好，别让他为难。”说完，易舒询不打算继续拉扯，他背起冷星安，径直离开。
　　冷星安似乎感受到气息的变化，微微睁开迷蒙的眼睛：“易舒询……是你吗……”
　　闻言，易舒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轻声回道：“是我。”
　　冷星安不说话了。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呼吸平缓，体温贴着后背传来。一丝很淡的青柠檬香味钻进空气里，灌入肺腑。
　　易舒询的睫毛颤动，收力把冷星安掂了掂。
　　等到了家，易舒询先把冷星安放在沙发上，推开玫玫的房间门，小姑娘从被子里冒出头来，带着哭音：“哥哥。”
　　“肚子还疼得厉害吗？”易舒询把玫玫搂起来，给她喂药。
　　玫玫勉强笑笑：“没有那么疼了。”
　　吃了药，易舒询给易玫玫掖好被子，从房间里退出来。
　　接下来这个，才是真正要费心的。
　　好在冷星安没有喝得太过，只是醉了。
　　“冷星安。”易舒询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冷星安顺着他手心的温度蹭，嘴里轻声呢喃着：“混蛋……”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委屈。
　　易舒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麻。他沉默地看着冷星安，良久才失声道：“嗯，我混蛋。”
　　这一刻，易舒询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一直以来，他气的，都是自己。
　　“凭什么……不理我……”冷星安断断续续地抱怨着，像是在梦里和人吵架。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易舒询心上。
　　他大概是，放心不下冷星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