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28、罪与罚 第二天十点

　　第二天十点半左右，冷星安是被头疼醒的。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两秒后，他翻了个身，还想再睡半小时。
　　“醒了？”
　　闻言，冷星安一个激灵坐起身，看到易舒询正端着一杯蜂蜜水从门口走进来。
　　“易舒询？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易舒询在床边坐下，“你脑子睡傻了？”
　　冷星安有些尴尬地接过水杯：“不好意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我怎么在这？”
　　“你喝醉了，”易舒询垂眸，“我没有你家的钥匙。”
　　“哦、哦。抱歉，麻烦你了。”冷星安喝着蜂蜜水，甜意从喉咙蔓延开，缓解了不适，却缓解不了此刻微妙的气氛。
　　他偷偷抬眼去看易舒询，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不像平时那样冷淡，里面翻滚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易舒询，”冷星安抿了抿下唇，最后肩膀一松，“我……我那天不该冲你发火，能别生气了吗？”
　　“你不需要道歉，”易舒询轻声摇头，“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冷星安一听这话，马上放下水杯，用力摆手：“不不不是你的问题！”
　　他掀开被子坐正，一直没抓住的关键点在此刻突然串联畅通，重点不是易舒询对他和班长的误解，而是易舒询为什么会往那方面去想，他后知后觉易舒询的反应会这么大的原因——袁皓岚那件事恐怕给易舒询造成了一定影响。
　　想明白这点，冷星安心里的愧疚翻涌，连忙说：“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可能会像之前那样，但是你放心，我和班长之间真的不是那种关系，班长他只是比较热情，同学之间其实挺正常的，他没有坏心……思。”
　　话到一半，冷星安看见易舒询似乎苦笑了一声。
　　“冷星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没有嫌弃，没有不耐，只有淡淡的无奈和疲惫。
　　冷星安下意识噤声，心里却微微一颤，如果易舒询是贺煦或者何其辰，他大概会不迟疑地拍拍肩膀，倾听诉说。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担心你，我生气，也是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担心你，”他靠近了一点，垂下眼帘，盖不住深邃的眼眸，“你很好，如果没有那些事，我想我们会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事情发生了，我没办法把你当成普通朋友看待，否则好像对不起黎梅。”
　　“对你而言，我大概也只是一个因为父辈的错误，需要你来补偿的对象。”
　　冷星安看着他漆黑乌亮的眼睛，忽然低下头去，似乎承受不住那双眼睛里的重量。心里的声音却在不断反驳，他没有认为易舒询只是需要被补偿，他是想和易舒询做朋友的，也想尽力保护他们兄妹。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让他不得不重新抬起头来。冷星安瞬间觉得自己落入了冷月的光辉之下。
　　“那你就当补偿我，听听我的话，离何其辰远一点好吗？”
　　“我，”冷星安的喉咙发紧，这样的要求不合理，可易舒询从没让他做过什么，还用这种柔和的语气，他终究败下阵来，哑着声音，“……知道了。”
　　“易舒询。”冷星安握住他的手腕，拉下他的手，有些落寞，“我们真的不能做朋友，对吧？”
　　“这件事很重要吗？”易舒询没有挣脱被握住的手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嗯……总觉得不能做朋友的话，挺遗憾的，”冷星安偏开目光，嘴角的笑意稍纵即逝，“毕竟，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
　　易舒询，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不管是因为对他抱有的愧疚，还是因为他本身就与众不同，或者，因为他和玫玫给过的家的感觉。
　　很快，身边凹陷下去的床垫回弹，易舒询兀自站起来，冷星安深吸一口气，准备被拒绝。
　　“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脑子懵懵的。
　　冷星安被玫玫拉着坐下，眼前的午饭热气腾腾，直到易舒询给他的碗里夹菜，问他：“没胃口？”
　　他无意识地摇头，往嘴里扒拉饭菜，含糊道：“不是。”
　　只是觉得不真实。
　　冷星安最需要的是一台时光穿梭机，他迟钝得不能立刻分辨出易舒询是妥协退让，还是心甘情愿。让他回到过去，他会阻止自己问出那句话。
　　朋友？这是在逼易舒询可怜他。
　　玫玫身体好多了，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姑娘敏锐地感知到两个哥哥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这和她跟依一有不愉快时的情况相像，所以她努力想着学校里好玩的事，希望哥哥们听完后可以高兴一点，握手言和。
　　冷星安很乐意陪她说笑，但现在心绪不宁，他机械地吃着东西，明明都是爱吃的，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易舒询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勇气回应。
　　吃完饭，冷星安立刻提出要回家。易舒询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好。”
　　目送冷星安快步走进楼道，他独自站了几分钟，而后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向玫玫嘱咐几句后出了门。
　　西郊的风，总比城里凉一些，带着草木和泥土清冽又微苦的气息。墓园很安静，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易舒询穿过一排排肃穆的墓碑，最后在一座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墓前停下脚步。
　　碑上的照片里，是一位笑容温婉的女人，眉眼与易舒询有几分相似，目光柔和地望向远方。
　　他将路上买的一束芍药花轻轻放在墓前，淡粉的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他屈起食指，指节碰了碰女人微笑的唇角。
　　“家里的那几枝，你大概也舍不得让我折，所以就买了一束。”他呢喃着，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沉默着擦拭墓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你会怪我吗？”
　　“我跟他说，以后就做朋友。但其实……心里并不认同。”
　　“他很特别，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就是有些太善良，明明很聪明，却从不愿意主动审视靠近他的人。”易舒询停下擦拭的动作，长腿一屈，侧身坐在墓碑旁边，凉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双深邃的眸子有些失神地看向远方，久久怅惘。
　　“他也很傻，总是小心翼翼地跟我相处，生怕哪句话会惹我不高兴。”说到这里，他不自意地轻笑一声，“他说要保护我和玫玫，其实他才是更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妈，”他偏头靠在墓碑的一角，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想要他陪在我身边了。”
　　母子无言地互相陪伴，直到太阳落到林梢，光线渐沉，易舒询站起身，深深看了墓碑一眼。他整理好衣服，正对着墓碑，然后不偏不倚地跪下双膝，额头沉沉地磕在墓碑前冰凉的地面上。
　　“对不起。”他对着地面，声音闷在胸腔里，“我知道这不对，不应该，甚至可能是错的。”
　　“但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跟你说明我自己的贪心，我自己认下。不管后果是什么，我都愿意承担。”
　　他终于重新站起来，拍掉沾到的尘土。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擦过他的侧脸，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冷星安最近几天心里不得劲。易舒询变了，变了好多。或者说，易舒询对亲近的人本来就很温柔，但他一时间还无法适应。
　　他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再正气凛然地对易舒询说：“你就当我那天的话是西北风，没必要勉强自己和我做朋友。”
　　“你今天走神的次数有点太多了，”下课后，易舒询面对他，“身体不舒服？”
　　“我脑子不舒服。”冷星安懒洋洋地说。
　　“？”易舒询的第一反应是冷星安又发烧了。
　　“因为我太傻了，说话不过脑子。”冷星安把头歪向一边。
　　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易舒询和他什么关系？往大了说，就是被残害的主角和主角仇家的儿子，结果仇人之子还傻帽地问：“hello啊主角，想跟你交个朋友，你看方便不？你不答应的话我真挺遗憾的。”
　　冷星安生平第一次想体验一下贺煦的口头禅：“靠。”
　　易舒询没被他气死，真是辛苦了。
　　他闭上眼睛，企图把胡思乱想压倒在瞌睡之下，一只温热的手却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脑勺上，引导着他转回来。
　　“如果你是指关于做朋友那句话，”易舒询看着冷星安微微睁开的眼睛，“那句话，我不是随便答应的。”
　　“你不用觉得抱歉，”他顿了顿，“是我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冷星安微微发愣，后脑勺传来的触感让他一时忘了躲闪，只是怔怔地看着易舒询的脸。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易舒询终于收回手，坐直身体：“所以，别胡思乱想。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么战战兢兢。”
　　语言能力出走了好几分钟，冷星安恍然回神，他猛地从桌面上弹起，清了清嗓音，小声问道：“真的？”
　　“真的。”易舒询发出无奈的气音。
　　冷星安暗自观察他的神情，试探地问：“那今天晚上，能一起回家吗？”
　　闻言，易舒询的嘴角几乎是立刻一松，他笑得很浅，温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