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25、坏脾气 晚自习照常

　　晚自习照常。响铃后冷星安的座位一直空着，易舒询抓住了体委，问：“冷星安呢？”
　　“他送班长回家休息了。”体委拉开椅子坐下，“班长今天下午跑太猛了，跑完了都站不住，好像有点低血糖。”
　　“严重吗？”
　　“不严重，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凹了个造型，贴心地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使劲努嘴：“老易你看看，我这肌肉等篮球赛那天能迷倒一片不？”
　　易舒询敷衍道：“嗯。”
　　“有眼光！”
　　房间里，何其辰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冷星安冲好的盐水。
　　“好点了吗？”冷星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顺道买的苹果在削。皮断了好几次，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腿还有点酸。”何其辰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忍不住笑，“星安，放着我来吧，别把手划了。”
　　“我能弄。”冷星安不服气，总算削出个坑坑洼洼的成品，递过去，“补充点维生素。”
　　他又拿了一个继续削皮，给自己吃。
　　何其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星安，你怎么这么好啊？”
　　“都是朋友，说什么好不好的。”
　　“那我真幸运，因为我从来没遇到像你这么好的人。”何其辰痴痴的看着他。
　　冷星安一顿，恍惚间想到了易舒询，他也从来没遇到过像易舒询一样的人。克制，坚韧，有原则，能力强，哪怕是经历了那样的变故，还是一声不吭地撑起了和玫玫的家。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上一酸，他的生活算不上十全十美，但至少还有齐章远这个爸在，大事小事无需他忧心，还有贺煦作为挚友陪着，有时候矫揉造作地觉得自己像个家里的外人，也大可以双手一摊自己快活。
　　易舒询不一样，什么都只能靠自己，还要照顾好妹妹。而让他变成这样的，偏偏又是自己的家人。
　　他能做出的补偿有限，但只要是他能给的，就是易舒询的。
　　或者，他能成为他的依靠吗？哪怕只能分担一点也好。
　　文化周第二天，进行的是“文脉薪传，剧绎经典”校园话剧汇演比赛，让课本中的文字在舞台上获得新生，感受跨越时空的文学魅力。
　　晚上六点，各班有序进入学校大礼堂。
　　参演节目的各方在后台准备服化道。
　　冷星安站在一面落地镜前，别扭地扯着西装领口。这身为了演周冲准备的行头很合身，却让他感觉有点不自在。
　　“别动。”
　　何其辰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不等冷星安反应，一只手就径直拍上了他的后背，顺着脊柱往下，用力把他的背捋直了。
　　“星安，背挺直点，这身穿起来多好看啊。”
　　何其辰绕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笔直的双腿到紧致的胸口。冷星安的身段实打实地出色，看着就觉得抱起来会很舒服。
　　他咧开一个笑：“可以啊星安，身形真好。不愧是帅哥。”
　　冷星安皱了皱眉：“你喜欢给你穿。”
　　“我还是喜欢看你穿。”何其辰嬉皮笑脸，接着说：“来坐下，把眼睛闭上，我给你化化妆。”
　　他被何其辰按着在椅子上坐下了。闭上眼睛前，他忍不住说：“你轻点啊，别把我化成鬼。”
　　“放心，”何其辰拧开粉底液，挤出一点在指腹，声音带着笑，“你这底子，随便弄弄都好看。”
　　他的指尖带着化妆品的微凉触感，轻轻点在了冷星安的额头、鼻尖、脸颊。
　　动作中规中矩，何其辰享受此刻的亲近，冷星安闭着眼，乖巧地任他摆布，这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独占感。
　　他甚至有些恶劣地想，要是下手重一点，留下点印子，是不是就能让别人知道，冷星安这会儿是他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死死按了下去，默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本能地想去克制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觉得这是亵渎，但他轻轻抬起冷星安的下颌，给他熨平唇色时，浑身都发起烫来。
　　几分钟后，大幕缓缓拉开。
　　舞台灯光聚焦，将狭小的空间切割成压抑的周家客厅。
　　冷星安——或者说，周冲——站在光影边缘，一身合体的西装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却意外地贴合了那个善良天真，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爷形象。
　　易舒询坐在观众席中排靠右的位置，身形隐在昏暗里，只有舞台反射的光偶尔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表演进行得很顺利，大家的气质上显得稚嫩，但整体台词情绪全都到位，《雷雨》本身的伦理情节也很有意思。
　　易舒询看着台上的冷星安，不自意地浅浅一笑。
　　没想到他这么适合舞台。
　　直到易舒询看到侧幕条边何其辰的身影。
　　那家伙正抱着手臂，神情陶醉，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冷星安的西装上烫出个洞来。再一眨眼，他摸出手机，看样子是在拍照。
　　易舒询眸光一暗。他不否认何其辰是一个负责的班长，也是一个十足热心肠的烂好人。
　　但他曾经见过表面上正人君子，背地里却极端偏激的人，这种人善于掩饰自己，冷星安那种笨蛋根本不会怀疑，所以对何其辰那些刻意的肢体接触不甚敏感。
　　何其辰看冷星安的目光，他同样熟悉其意义。贪嗔，痴怨。
　　等到大家谢幕退场，易舒询起身离开座位，绕到后台。却没有看见冷星安和何其辰。
　　方选晗有些惊喜地说：“易……易舒询，你怎么来了？”
　　易舒询走到她面前，说：“你们……话剧演得挺好的，冷星安在哪？”
　　听到夸奖的方选晗耳根有点发红，她指了指消防门：“他和班长去卫生间那卸妆了。”
　　卫生间的白瓷砖上，冷星安正闭着眼睛，等何其辰抹卸妆油。
　　何其辰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他的嘴唇上：“星安，别乱动，要弄进眼睛里了。”
　　他靠近一点，伸手掠过冷星安的唇边，看他仍然闭着眼睛。
　　灵魂立刻被勾住，鬼使神差地让他离他越来越近，额头几乎相抵。
　　“冷星安。”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冷星安微微睁开眼睛，偏头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何其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鹜，下一秒扯起嘴角：“大佬，你怎么来后台了？”
　　易舒询问：“你们做什么呢？”
　　何其辰展示手中的卸妆油：“我在帮星安卸妆。”
　　易舒询扫过他的手：“给我，我来。”
　　“没事没事，我来就行了，你快回去吧，我对这个比较熟。”何其辰的声音提高了许多，冲他快速摆了摆手。
　　易舒询不理他的驱赶，看向冷星安：“我来。”
　　冷星安察觉易舒询有些心烦，对何其辰说：“班长，就让易舒询来吧，很快的。”
　　何其辰微微一滞，有些尴尬：“那星安，弄完了就赶紧出来，我先到咱们班的观看席上等你。”
　　说完，何其辰从易舒询身边让过，力道不轻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慌张地稳住他：“对不起啊大佬，我有点走神了。”
　　对上他压着怒意的眼睛，易舒询点了点头。
　　何其辰离开后，他才冷着声音问：“你自己没手吗？这都让他帮你？”
　　“啊？”冷星安被易舒询话里的火气弄得莫名其妙，服装是段优租来的，不要弄脏为好，何其辰才会提出帮他。
　　“那你给我吧，我自己来。”
　　这句话差点给易舒询气炸了。
　　“别动。”易舒询垮着脸，把卸妆油倒在手心里，往冷星安脸上搓。
　　脸都要搓红了，冷星安没忍住问他：“你对我的脸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闭嘴。”
　　沉默蔓延，气氛让冷星安无所适从起来，他预感易舒询好像生气了。这时，卫生间的声控灯突然熄灭，冷星安一颤，一把抓住了易舒询的手腕。
　　易舒询垂眸，不轻不重地挪动脚步，灯光重新亮起。
　　冷星安似乎有些慌神，缓了两秒后松开他，弱声道：“抱歉。”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哼。
　　卸好妆，冷星安换上校服，易舒询站在消防楼道那里等着他：“跟我出去，有话说。”
　　见他的脸色没有缓和，冷星安直接回道：“好。”
　　走到大礼堂背面，四周是一丛樱花树，路灯下花团影影绰绰，随风摇曳。
　　“冷星安。”易舒询逼近两步，眼里的情绪一层叠一层，让冷星安恍惚间像是回到他们在楼道里对峙的那晚，易舒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同的思绪。
　　而其中，怒气占了大多数。
　　“我问你，你把何其辰当成朋友，还是可以发展关系的对象？”
　　我不明白你，易舒询，我真的不明白你。
　　冷星安觉得这场对话的开始就已经显得十分诡异，他诧然地说：“当然是朋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朋友？” 易舒询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讥诮的冷意。
　　他又逼近一步，冷星安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热气。
　　“刚刚他想亲你，你同意了吗？”
　　冷星安被他的话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易舒询是气到开始胡言乱语了？但是他到底在气什么？
　　“什么亲我？你在说什么？”
　　易舒询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是我没看清楚，还是你故意装看不见？”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冷星安的胸口：“冷星安，你是不是觉得，就算他真的对你做出什么你都无所谓，谁凑上来都可以？”
　　“跑到贼窝里的时候你倒是机灵，怎么现在就跟个傻子一样？”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只是担心我把租来的戏服弄脏，所以才……”
　　“所有才有了机会。”易舒询打断他，“别人对你好一点，做什么你都认了？”
　　冷星安锁着眉头，难以言喻地嗫嚅道：“易舒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冲我发火就行了，别把班长带进来。”
　　“我说你对谁都毫无防备，我说何其辰对你的心思不干净，现在能听懂了吗？！”
　　“我什么时候对谁都毫无防备了！” 冷星安终于被激起火气，第一次觉得易舒询不可理喻，“易舒询，你差不多行了！哪有那么巧就让我遇上了？就算班长他真有那个意思，那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随便臆测别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易舒询苦苦维持的最后一层理智。
　　对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冷星安喜欢谁，愿意和谁投怀送抱亲密无间，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