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24、无法言说 冷星安没想

　　冷星安没想到自己会被班上的女生盯上。
　　他们班前两天决定以《雷雨》参加文化表演比赛。《雷雨》是他们语文必修四戏剧单元的第一课，课程还没上到那里，但是教材在手上。
　　节选片段里，周朴园年轻时与家中侍女侍萍相爱，并生下周萍和鲁大海两个儿子。然而，为了迎娶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周家在除夕夜将刚生下孩子三天的侍萍赶出家门，逼得她投河自尽。
　　周朴园多年来在客厅保持侍萍生前的布置，安抚自己的道德愧疚。当活着的侍萍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与收买，以确保秘密不外泄，维护家庭体面。
　　鲁大海是周朴园的亲生儿子，但同时也是周家矿上罢工工人的代表。两人在客厅里是赤裸裸的资本家与反抗工人的对立关系。
　　周萍是周朴园与侍萍所生的长子，周萍在父亲权威下生活压抑，与继母蘩漪有染，又爱上同母异父的妹妹四凤。
　　鲁侍萍在对话中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四凤正在周家当佣人，并且与她的哥哥周萍产生了感情。她无法当场说破真相，只能痛苦地要求四凤发誓永远不见周家的人。
　　“角色分配基本确定了，但是有一个同学临时退出，我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补上。”
　　大课间，文艺委员方选晗带着编剧和服化道负责人段优凑在冷星安桌前，眼巴巴地说：“周冲这个角色，需要一种干净纯粹的气质。我们讨论了很久，觉得只有一个人适合。”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冷星安身上。
　　何其辰大老远也跟过来凑热闹，情绪高涨：“你们想让星安来？”
　　方选晗不慌不忙地解释：“对，周冲虽然是周家二少爷，但性格单纯善良，还很正义勇敢。”
　　她转向冷星安，语气诚恳：“冷星安，你的外形真的很适合。”
　　冷星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唯一一次参加学校的什么文艺比赛，还是初一的时候被贺煦祸害，给他套上女装演公主。
　　这段记忆不算美好，他到现在都还没忘记当时演完后被班上同学追着叫星星公主。
　　但方选晗三人猫猫嘴看着他，无声地期待期待期待，不对，加上何其辰，四个人。
　　“我.……可以试试。”他轻声说。
　　“好的！”方选晗开心地说，“晚自习之前我们会在储物间那里过一遍台词。”
　　听冷星安这么说，何其辰举手道：“能加我一个吗？我会点化妆技术，可以去道具组。”
　　闻言，段优点点头：“当然！正好我们人少。”
　　傍晚，储物室被临时改造成了排练室。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几个人围坐一圈。
　　方选晗作为导演，先给大家简单讲了戏。当她说到周冲对四凤有一种超乎主仆的好感时，何其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冷星安，挤眉弄眼：“星安，你别说，你还挺适合这种纯情小少爷的戏码。”
　　冷星安叹气：“别调侃我了。”
　　何其辰嘿嘿一笑，不再打扰，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冷星安。
　　这让他想起刚上初中的时候，冷星安作为学生代表站到国旗台上讲话，穿着校服，袖口挽起，露出凸起的腕骨。那时的他比现在更有活力，很受老师同学的喜欢。
　　对完台词，离上课还有几分钟，何其辰和冷星安趴在教室外的栏杆上透气，小房间里空气不太好。
　　他们这地方，不是典型的云南气候。海拔高，日照足，四季界限分明，夕阳时分，云朵层层叠叠地堆在天际，粉紫一片。
　　楼下还有打闹着往教室跑的少年，樱花树排排绽放，风过溢香，旁边是同样凑在一起吹风看云的班上同学。
　　何其辰双手倚在围栏上，偏头看向冷星安的侧脸。
　　梦幻，遥远，在暮色中摄人心魄。
　　他看得入了迷，自言自语般轻声喟叹：“要是星安你……是个女生就好了。”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心脏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冷星安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原本放松地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为什么这么说？”
　　何其辰很快回神，笑了笑，顺着冷星安的问题下台阶：“没什么，就是觉得如果你是女生的话，追你的人都得排到校外了吧。”
　　冷星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转回头，重新望向天边那抹即将被夜色吞噬的瑰丽云霞，语气带着点无奈：“原来你也会想这些东西？”
　　开幕式在第四周周一上午。
　　《运动员进行曲》昂扬的曲调通过主席台上的八对音响震彻四野，汇演完毕后，下午两点开始是校运会·简略版。
　　风雨操场的环形跑道两侧已经围观了不少同学，几只吉祥物还在和女孩子们合影，草皮被踩压下去，长风席卷晴空，悬浮着几大朵白乎乎的云山。
　　冷星安正在活动热身，何其辰蹿到他身边，满面春光：“星安，跑得动吗？”
　　“跑不动，我就是来凑数的。”冷星安认真地丈量了跑道，一千五百米，得跑将近四圈。
　　何其辰有些焦急：“那你别上场了，我替你。”
　　“开什么玩笑，”冷星安原地跳了两下，校服外套的拉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眼里映着操场的喧嚣，嘴角却勾起一个散漫的弧度，“逗你玩的班长。”
　　他脱下外套，丢在草坪上：“一千五，我慢慢磨蹭也能走完。”
　　何其辰被他的话可爱到，摸了摸他头上的呆毛：“跟人家比走路嘛？”
　　冷星安松松肩膀，抬头去找易舒询，比赛项目报名那两天，体委动员来动员去只差三千米报不齐，篮球赛就在运动会后两天，三千米苦哈哈地跑完不如篮球有意思，别说三千米，一千五都还需要人凑数，比如他自己。
　　他记得，何其辰主动报了三千，后来易舒询被体委架去填了另一个名额，但本人没有拒绝的意思。
　　不等他找到，那边已经在叫上场了。
　　“走了班长。”冷星安伸手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何其辰一愣，继而开怀一笑：“嗯！星安加油！”
　　发令枪响，耳边传来破风声，有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冷星安混在队伍中段，还有余力感受橡胶跑道微微起弹的弧度，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听见有班上同学在喊加油，第一圈完，江绪一追上冷星安，哈着气笑：“小星、星安，我追上你了，哈哈，快跟上来。”
　　冷星安朝他挥挥手：“行。”
　　差不多能跑完就可以了，冷星安这么想着，虽然有些对不起正在给他加油的同学。这时又有两个人超过去了。
　　他突然觉得多出一道视线，偏头去看，才发现刚刚一直没找到的易舒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拿着瓶水，不经意地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易舒询的目光平静无波，冷星安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无声地掂量一下，他回正目光，调整一下节奏后，提速追上前。
　　“小、小星安！哎……你怎么，开挂——”江绪一上气不接下气地的声音在后面化为深深的绝望。
　　“4分51秒29。”
　　越过终点线，冷星安扶着膝盖大喘几口气，汗水滴在跑道上，他歇了几秒，眼前多出一道影子。
　　冷星安正要喊“班长”，影子伸出手，拉起他的胳膊，嗓音平平：“坚持再走走。”
　　“啊，易……易舒询……”冷星安就着他的手劲直起身，“谢、谢谢。”
　　缓了两分钟，易舒询把手中的水递给他，冷星安拧开瓶盖，灌下半瓶，听见对方无意的询问：“不是说靠走的，突然跑那么急干什么？”
　　冷星安腹语，因为怕你觉得我没体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告诉我。
　　他面上不显：“都上场了，样子还是要有的。”
　　“对了，你跑三千米的时候省着点吧，真挺累的。”
　　易舒询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嗯。”
　　“星安！”何其辰火急火燎地赶到，身后跟着同班的沐可可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他半揽住冷星安：“缓过来了吗？难不难受？”
　　“还好。”
　　何其辰让身，介绍起沐可可的同伴：“星安，可可的朋友是校园新闻站的，想问问能不能给你拍张照。”
　　同伴青涩地举起手中的摄像机，小小声：“抱歉打扰了，我，我就是收集一点素材写校园推文。”
　　她说完，乌亮的眼睛在冷星安和易舒询之间打转，对沐可可说了句悄悄话，被轻拍一下肩膀低声嗔怪：“就看上帅的了是吧？”
　　“对不起啊，我不太喜欢拍照。”冷星安挠挠后脑勺。
　　场面一时有点微妙的尴尬。何其辰正想着替冷星安解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易舒询，这时朝跑道上另一个正被同学簇拥着欢呼的第一名抬了抬下巴：“拍冠军吧，素材更好。”
　　冷星安默默点赞，易舒询脑子真好使捏。
　　以及十五分钟后，他看着计时员说出的“10分51秒33”和易舒询只出了点薄汗的从容，再次默默点赞，不愧是易舒询，身体也这么好使。
　　他走上前：“易舒询，水。”
　　易舒询接过，看了看他手中的另一瓶，冷星安连忙解释：“我新买的。”接着举起手，“这瓶是给班长的。”
　　一分钟后，何其辰冲过线，冷星安小跑着过去，体委和江绪一已经扶着他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