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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幻梦 正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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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
易舒询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那间屋子已经沉寂太久,紧闭着的门总会化作夜里的梦魇。
黎梅死后直到如今,易舒询才做好准备走进她的房间。
他打扫着每个角落,是在重温也是在清除。深夜里,他就这样默默无声地仔细擦拭灰尘。
他受到爸妈的期盼出生在这个家里,这间屋子是他幼时最依恋的地方,到处都是黎梅和易明昭的影子。
整理好遗物,把它们收纳到一个箱子里,只见一个档案袋安静地躺在箱子中央。易舒询短暂地失神。
玫玫已经睡醒一觉,迷糊着走到客厅里找水喝,看到许久没有打开过的房门里亮着灯光,她探出脑袋:“哥哥?你没睡觉吗?”
易舒询拣起档案袋,起身走出来,关掉灯:“我打扫一下卫生。你渴了吗?”
“嗯嗯。”
给玫玫接了水,看她喝完,等她亲昵地蹭蹭手心后回去睡觉,易舒询才走到自己房间里,拉开书桌的椅子。
他打开了袋子,得到一封信。
“小询,是妈妈。好些字都不会写,只能说点没用的。过去这几年,是妈妈不好,跟你说对不起。妈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打你骂你的时候心都在疼,可是我看到你的脸……我停不下来,对不起。”
“我知道我疯了,我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想你爸爸,想着想着,我觉得自己不如死了好。”
“但你和玫玫还那么小,如果连我也放弃,我可怜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至少,至少等你中考完。”
“到时候,如果发现我不见了,不要找我,看好妹妹,好好长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句句对不起像锋利的刀刃,每一句都在切割他的血肉。他不可置信地攥紧信纸,再眨眼,呼吸已经彻底失去节奏。
这一瞬间,心跳突然急剧起来,他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气,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周围的一切顿时渡入黑夜,很快口腔里泛起一丝甜腥味,直到温热的血液从鼻腔涌出,他才猛然回神,冲到卫生间里清洗干净。
撑着流理台,镜面反射出少年人狼狈又沉倦的脸,绵密的无力感把身体最后的力量抽干。
那是遗书。
所以即使没有那场车祸,你也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家了是吗?
理智慢慢回笼,易舒询漫无目的地走回房间,闷头栽进被褥里,短暂的窒息感反倒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不知道黎梅什么时候写下了这封遗书,什么时候决定要离开。
易舒询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但是黎梅,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多想你能摆脱那个叫易明昭的牢笼。
一个又一个不真实的梦,给了他虚假的冷静。
易舒询自恃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受挫,然而此刻,他只想要休息和时间。
随着意识的沉沦,那张记忆中熟悉的脸却越来越清楚。
正如他第一次被黎梅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张干净纯粹的脸,漂亮得如同雪地里的红梅,目光里全是柔情。黎梅注视着他,说:“你看,孩子跟你长得真像,这是我们的小宝贝。”
随后这张脸被迅速抽干,行将枯萎,黎梅把他推到地上,抱着头大喊:“为什么你和他长得这么像?你走啊,永远别再回来!”
可她又总是失神地通过他,想重新见见自己的爱人。
爱恨都是同一个人的时候,痛苦就永生相随。昔日的光影化作梦魇,困住她,也困住她的孩子。
玫玫被隔壁房间辗转反侧的动静吵醒时,电子闹钟上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她滑下床,趿拉着拖鞋打开哥哥的房间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月光,惨白地切在地板上。
“哥哥?”玫玫试探着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不稳的呼吸声。
她立刻打开灯,易舒询的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泛白,仿佛那里压着一块巨石,让他连呼吸都无法掌控。
玫玫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小手擦掉易舒询额角的冷汗。
“哥哥,你怎么了?”玫玫一下慌了神,她去摇易舒询的肩膀,却没有什么作用。
随即,她拿起易舒询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找人帮忙。
冷星安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写完一套数学试卷。
他一边安抚玫玫,一边跑去打开门,玫玫已经在门口等着,领着他到卧室里。
零下两三度的天气,易舒询闷出一身汗。冷星安蹙眉,一眼就明白现况——是梦魇。
“易舒询,”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摇了摇易舒询的手臂,“醒一醒。”
易舒询的意识在混乱的漩涡里沉浮,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像一根抛下的绳索。
很快冷星安的手被反握住,力道大得骨节都发出闷响。
冷星安被这猝不及防的痛感弄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挣开,任由易舒询攥着。
“易舒询,”冷星安试图帮助他顺一顺呼吸,“放轻松。”
易舒询的睫毛无意识地颤抖着,几分钟后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涣散的瞳孔好半天才聚焦在冷星安焦急的脸上。
“……冷星安?”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冷星安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你做噩梦了,玫玫叫我来看看。”
易舒询的喉结滚了滚,他松开冷星安的手,低声道:“抱歉。”
冷星安摇摇头,接过玫玫拿来的毛巾,擦了擦易舒询的脸:“现在好一点了吗?”
易舒询沉声道:“嗯。”
“哥哥。”玫玫靠过来,把头贴在他的手臂上。
“我没事,”易舒询摸了摸玫玫的头发,“吵醒你了,回去睡吧。”
玫玫依旧站在原地,把他抱得更紧。
冷星安将空间留给兄妹,走到客厅接水。他看了看自己轻微痉挛的指尖,心想易舒询的力量真的有点恐怖。
半小时过后,易舒询把靠在肩头睡着了的妹妹抱回房间安置好,悄声退出来。
冷星安站在客厅里等他,易舒询走过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冷星安浅浅一笑,接着问,“真的没事了?”
“嗯,”易舒询看了眼时间,“很晚了,你回去吧。”
冷星安应下,几秒后犹豫地说:“易舒询,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
“我一直都在的。”
闻言,易舒询一怔,冷星安突然觉得自己冒犯,开口想要补救,易舒询先一步回答了。
他看着冷星安琥珀色的双眸,柔声道:“好。”
冷星安却有些无所适从起来,结结巴巴的:“那、那我先回去了,有需要的话,直接叫我就好。”
易舒询几不可查地轻咬下唇:“回去吧。”
送走冷星安,他冲了冲澡,打开窗户透气,外面还是乌漆嘛黑的,冷风让他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他回想起遗书的内容。
易舒询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黎梅出事之后一系列的遭遇让他自持的理智变得不安,他知道这世上不好的人很多,也知道有些人不用为自己的作为付出等值的代价。
可当这些东西真切地落到他的头上时,易舒询还是会对公正两个字产生怀疑。
真的存在不被污染的公正吗?
也许没人能做到。
易舒询没由来地想起冷星安,眸光敛起,在夜色中更为深邃。
冷星安的出现就像命运的赐福和诅咒,降临在他摇摇欲坠的节点上,笨拙又固执地拉住他,却又顶着那样的身份。
为什么偏偏是冷星安呢。
要是他们之间没有隔着父辈的事——谁都会喜欢上冷星安的。
他垂下头,额发被晚风吹得翻飞。
如果像冷星安那样的人受到伤害却得不到公正的判决,那该怎么办呢?
那些只想要普通生活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他的神色凝起薄薄的冷淡。没有得到遗书之前,他想着为黎梅取回公正,得到遗书之后,即便黎梅想要自我了结,齐章远和齐敏兴也必须要付出真正匹配的代价。
不只是为了黎梅,而是每一个具体的人活在世上,理应得到的尊严。
长风吹过,拨开些许云层,露出几点惨淡的星光,县城里的夜空充斥着霓虹灯光,是不常见到星星的,他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
黎梅,给我一点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