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19、描摹 熬到十二点

　　熬到十二点半，冷星安揉了揉要花掉的眼睛，他把错题本合起来，草稿纸已经写满两张的算式，他撑着困意问：“化学呢？也有错题吗？”
　　易舒询给了他另一个B5大小的笔记本：“没有错题，但是有重点知识归纳。”
　　冷星安感觉太阳穴有点发胀，他讨厌熬夜，但是必须把化学复习一遍。
　　易舒询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分钟，起身去拿来一条毯子披在冷星安身上：“小睡15分钟，到时间了我叫你。”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15分钟的时间足够冷星安缓解一下过重的疲惫感。
　　他几乎是秒睡。
　　易舒询放缓了自己翻练习册的动作，把纸张翻飞的声音压到最低。
　　客厅里只剩下冷星安平缓绵长的呼吸声。
　　冷星安的长相是属于很有欺骗性的那类，特别是当他把眉眼放低的时候，长睫毛把仅剩的一点锐气掩盖，只露出一节脆弱的脖颈供人不自觉的欣赏。
　　而透过他的皮囊，呈现上来的是富有韧性的内里。
　　就说这个人目前所做的一切都不像个高中生能平淡应对的事，但是他从不觉得有多不平常，好像波澜不惊地将好坏全盘接纳。
　　真不知道他是过分自信还是过分自卑。
　　只是神奇，齐章远那样的人，竟然能教导出冷星安这样的儿子。
　　“这是你自我理解的英雄主义吗？”易舒询在心底想着。那天他没问冷星安，当时害不害怕？因为找到冷星安的时候，他就看出来，冷星安怕，怕得发抖。
　　极其轻柔的，易舒询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伸手掠过冷星安的眼尾。
　　“已经足够了。”
　　三中的考试安排和市一中无异。
　　试卷依旧是从市一中那里买过来的。
　　考完最后一门的冷星安连脚步都有点虚浮，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自己温暖的小床。有人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
　　“是班长啊。”
　　何其辰自认帅气地撩了一下额发：“怎么样星安，考得还行吗？”
　　“能做的都做了。”冷星安把脸往围巾里埋，继续问：“你不回家吗？放寒假了。”
　　何其辰给他捂了捂耳朵：“今天的风好大，你耳朵都冻红了。”
　　冷星安闭了闭眼睛：“没事，回家待一会儿就好。”
　　何其辰幻视面前的是一只慵懒的猫，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脸，自然提起：“哎星安，假期有空咱们出来玩呗。”
　　“嗯……看情况吧。”冷星安真的很需要自己温暖的小床，这几天在易舒询家里复习他都没太睡好，时间太紧了。
　　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何其辰却依旧高兴起来：“那有机会了我约你！”
　　说完，他挥手告别，冷星安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去吃饭，吃饱了就一觉睡到明天中午。
　　进入长安路，他慢悠悠地推着车走在路上，经过上次坠机的街道拐角时，看到了一只橘猫的身影。
　　猫猫正在熟练地翻着垃圾桶。
　　冷星安认出来是那只有过一饭之缘的小猫，已经长大了不少。没想到在寒冷的冬季，它能顺利长大，看起来身形还算丰满，应该没有太饿肚子。
　　“猫猫。”冷星安不抱希望地唤它一声。
　　橘猫却迅速做出回应，喵呜喵呜地向他跑过来。
　　冷星安半蹲下，摸一下猫头：“今天找到吃的了吗？”
　　橘猫很享受这种抚摸，努力扬起脖子把猫猫头递到冷星安的手心里。冷星安就这样看着橘猫蹭来蹭去，发呆三分钟。
　　然后他双手举起橘猫：“好！跟我回家吧！”
　　橘猫：“喵喵喵——呼噜噜——喵喵——”
　　县城里的宠物店太少，冷星安带着橘猫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找到一家店，叫月月宠物店。
　　他把橘猫交给店员，自己坐在长椅上打开游戏。太困了，打两把游戏清醒一下。
　　店员是个很热情的年轻姑娘，她一边给猫猫做清洁，一边和冷星安唠嗑：“猫咪长得真可爱呀，叫什么名字？”
　　冷星安一顿，对哦，应该给猫咪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两次看见它都是在翻垃圾桶。
　　冷星安脱口而出：“它叫桶桶。”
　　店员似乎没听清：“……童童？”
　　“桶桶，垃圾桶老大。”冷星安重复道，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游戏来。
　　程弦月一愣，礼貌地笑笑，这名字还真是随意。
　　等了几个小时，一只干净的桶桶送到了冷星安手里，程弦月逗着猫咪：“它很健康，记得以后要按时驱虫。”
　　冷星安应下：“到时间我会带着它来的。”
　　“对了，不介意的话可以加个微信，桶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沟通。”程弦月兴致勃勃，“不瞒你说，我上大学的专业是兽医来着，我这家宠物店业务很广。”
　　冷星安笑笑：“好，麻烦姐姐了。”
　　“不麻烦。”程弦月弯起嘴角，宠物和主人总会有些相似之处，比如眼前的少年和他的橘猫。
　　买好猫咪必需品，一人一猫回到家里。
　　给桶桶装好猫粮和水，冷星安一头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果不其然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桶桶正乖顺地盘成一团，窝在他的脚边。
　　橘猫发出舒适的咕噜声，冷星安的嘴角浮现一个淡淡的笑，家里现在多了一个活物，连空气都暖烘烘的。
　　两天过后，期末考的成绩公布出来，附加的还有整个高一上学期的文理综合成绩排名，作为给学生的分科选择依据。
　　易舒询依然断层第一。冷星安找了找自己，刚好第七。
　　庄保芬在班级群里发了通告和一个统计表格，让大家在五天的时间里想好学文科还是理科，学校收集完后下学期就正式文理分班。
　　冷星安想也没想地填了理科。
　　“岁岁，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就带我来书店？”贺煦有气无力地在书架间巡游。
　　冷星安在一堆习题册之间挑挑拣拣：“都上高中了，有时间就是用来学习的。”
　　没一会儿他就找到了目标。
　　贺煦看着他手中的习题册，惊讶道：“这么厚一本？还是数学？”
　　“嗯，易舒询说这本习题册上类型比较全，用来进行综合练习，比较适合我。”
　　贺煦摸了摸下巴：“易舒询，那个邻居？他竟然还指导你学习？”
　　冷星安自然地说：“嗯，而且他成绩特别好。”
　　“捡到一个好邻居啊，你们平时会一起出来玩吗？”
　　“……有出来过。”
　　“也对，大学霸的话应该很少花时间在玩上。”
　　两人从书店出来，往广场的方位走。
　　贺煦跟上冷星安：“我们去吃饭吧，就你上次说挺好吃的那家新店，我也想尝尝。”
　　“行。”冷星安答应下来，回想起前两天何其辰也提了一次。
　　说曹操曹操到。
　　冷星安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何其辰。
　　潮人打了个响指，停下滑板，他没戴眼镜，头发梳成前刺头，脖子上挂着两根银色项链，挑着浅笑，与平时大相径庭。
　　发觉冷星安的惊讶，何其辰有些不好意思：“星安，这么巧？”
　　冷星安笑笑：“县城还是太小了，班长。”
　　“这位是？”
　　不等冷星安介绍，贺煦就扬了扬下巴：“我叫贺煦，你是……何其辰？”
　　何其辰微微张圆嘴巴：“你知道我？”
　　“岁岁跟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你。”
　　贺煦悄声打量了一下他，长相周正，神情憨实，虽然穿得偏街头风，但是奇异地散发出根正苗红的气质。
　　何其辰心情变好：“是吗，那星安怎么跟你说我的？”
　　对，就是这点让贺煦有些不爽，星安星安的叫得这么顺口？
　　冷星安及时打断对话，指了指滑板：“就说你是我高中新交到的朋友兼热情的好班长，我和他准备去吃饭，你继续。”
　　何其辰收起滑板，目光在冷星安身上暂留，笑盈盈地说：“正好我也打算去吃饭，星安，介不介意带我一个？”
　　半个小时后，三人点好了配菜。
　　何其辰坐在冷星安对面，目光灼灼：“前天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没空，我还想着哪天再约你，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冷星安喝了一口水：“嗯，正好来试试你说的这家店。”
　　他取下了围巾，光洁修长的脖颈露出来，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黑痣。
　　何其辰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那点上，小幅度上移，看到的是冷星安咽下水时轻微滚动的喉结。
　　一旁的贺煦心里发毛，腹诽着何其辰的视线是不是有点黏糊了？
　　他赶忙紧了紧冷星安的衣领，嘴里念叨着：“你可真不怕冷，下次记得穿高领的！”
　　冷星安抬手挡他：“不是有围巾吗，你抽什么风。”
　　何其辰适时收回目光，神采奕奕地问到：“这次文理分科，星安你选了理科吗？”
　　“对，我文理科综合成绩差不多，不过，还是感觉理科适合一点。”
　　没等何其辰接话，贺煦就强势插入话题：“我就不一样了，我觉得文理科都不适合我。”
　　冷星安被他这话逗乐，一只手撑着侧脸笑：“回炉重造吧贺师父。”
　　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何其辰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冷星安还和以前一样，随随便便就让人想亲近他，偏偏他不抗拒别人的亲近。
　　这顿饭只有冷星安吃爽了，另外两个人则各有各的愁。
　　尤其是贺煦，他觉得那个叫何其辰的实在让他有点不舒服，虽然星安跟他说过何其辰对同学有多么多么照顾，为人多么多么热情，但总感觉他怪怪的。
　　“你可长点心吧。”回到冷星安家里，贺煦撸着桶桶，忧心忡忡。
　　冷星安不明所以：“啊？”
　　贺煦正经神色：“岁岁，我问你，那个何其辰真的只是你的朋友吗？”
　　“还是班长。”
　　“嘶，”贺煦抽气，“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有点暧昧啊？”
　　冷星安只差比个中指，无声地询问：“你脑子瓦特了？”
　　“哎哎哎，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没有乱说！”
　　冷星安无奈摇头：“贺煦，你没忘记我是男的吧？”
　　贺煦坐正了：“这跟男不男女不女的没关系，你这张脸谁看了不喜欢？就说我，当时要不是你这张脸，我早揍你了。”
　　“是吗，那我给自己打一百分。”冷星安调笑，“我们之前还睡一张床上，你也对我有非分之想？”
　　“靠，这不一样，你这小子哪天被人吃干抹净了还傻乐呢！气死我了！”
　　见贺煦真急了，冷星安走到他身边蹭蹭，软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这是知道错了吗？这混蛋压根就没当回事，贺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得得得，说了你也不听，反正你注意点，快去洗澡吧小冤家。”
　　冷星安松松肩，从卧室里溜达一圈后又出来，伸出手：“贺煦，给。”
　　“什么？”贺煦回头去看，只见冷星安拿着一把钥匙。
　　“这里的钥匙，以后你来了可以直接开门。”
　　贺煦接过来看了看，下一秒做出要捏死冷星安状：“果然我都白跟你说了，钥匙是能随便给人的吗？”
　　冷星安挠挠头：“你又不是外人。”
　　“嘿，”贺煦一个头两个大，“那也不能随便给的，你一个人住要多一点警惕心，没看到新闻上的入室犯罪很多都是熟人做的吗？”
　　“那你要不要？”
　　“我当然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