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16、阳台上有芍药花 期中考试过

　　期中考试过去没多久，第一场初雪降临了。
　　窗外，先是雪粒簌簌落在，接着就是漫天的雪花。
　　靠窗的学生最先“呀”了一声，随即，整个教室细微的骚动像水波般漾开。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下，初雪正斜斜地筛下来。
　　“好了好了，同学们先听讲，下课了再看。”刘老师敲了敲黑板，自己也偏头望了一眼，嘴角有极淡的笑，“咱们澉宁的雪，到底还是来了。”
　　这里不是书本上那个四季如春的云南。
　　滇北的高海拔，把这片土地抬进了另一种时序。雪落得安静，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远处的山峦轮廓在越来越密的雪幕后，渐渐柔和模糊，像一轴被润开的水墨。
　　下课后，冷星安走到阳台上透气，何其辰跟着出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星安你看，好标准的冰晶形状。”
　　冷星安把脸埋进围巾，点点头：“真好看。”
　　说完，他透过窗户去看座位上的易舒询，少年端正坐着，桌子上摆着一本习题册，神情专注，似乎对外界并不感兴趣。
　　周末，冷星安舒服地睡到自然醒，刚打开手机，一堆消息往他脸上砸。
　　主要是贺煦的消息太多，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最近在学校发生的趣事，比如遇到了一个很青春的女神，对方笑起来心都要化了。接下来是何其辰，问他有没有时间，文新街那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可以一起去试试。
　　还有易舒询。
　　冷星安没想到易舒询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今天有空吗？”
　　冷星安回复：“抱歉起太晚了，有空，怎么了？”
　　聊天框上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是消息迟迟没有发送过来，冷星安怀疑是家里无线网出问题了，切到数据流量。
　　又等了两分钟，对面才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星安哥哥，我是玫玫，今天是我的生日，玫玫想要你也来！可以嘛？”
　　附赠一个企鹅笑开花的表情。
　　想起妹妹那双大眼睛，冷星安弯起眉眼，按下语音键，柔声道：“好呀，我什么时候来，晚上吗？”
　　“哥哥说下午五点就可以，他会做好吃的！还会买生日蛋糕！”
　　“是嘛？”冷星安回道，“那肯定特别好吃！”
　　“嘻嘻，这次可一定要来哦，哥哥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如果他能做就会准备好哦。”
　　“哎呀，哥哥不让我继续和你说话啦，我把手机还给他，感觉哥哥在闹别扭——”
　　易舒询飞快地撤回了最后一条消息，换上了简洁的语言风格：“别听她胡说。”
　　冷星安试想了一下易舒询闹别扭的画面，没忍住笑出声，敲了回复：“嗯，其实你属性傲娇？”
　　“话真多。”
　　“有想吃的发过来。”
　　放下手机，冷星安不知不觉中期待起来，平时在学校食堂吃的不差，周末就去杨阿姨的饭店，却都少了点味道。
　　贺煦去外地读书后，一个人吃饭还很没意思。
　　虽然还没有正式吃过易舒询做的饭，但冷星安已经无条件相信易舒询是厨艺出色的那一批，原因大概是易舒询平时给人的感觉总是话少但可靠，认真不含糊，什么都能做好的全能战士。
　　而且之前的三鲜面真的是王中王，好吃死了。
　　话说回来，他是不是不该草率应下邀请？如果易舒询并不想让他去，只是碍于玫玫的心情所以才客气一下呢？
　　冷星安一拍脑门，用力揉两下脸，既然已经答应了，没有反悔的道理，他收拾了一下，薅出作业写两个多小时，然后换上衣服出门。
　　非常准时的踩点敲门。
　　玫玫给他开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冷星安突然明白平时吃的饭差的就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烟火气。
　　玫玫去拉冷星安的衣角，说：“星安哥哥，快进来。”
　　“好，”冷星安温声回应，同时递给小姑娘一个礼品袋子，“生日礼物，玫玫快看看。”
　　“哇，是企鹅！我最喜欢企鹅了！谢谢星安哥哥！”易舒玫玫抱着企鹅玩偶，蹦蹦跳跳地到厨房炫耀。
　　易舒询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来了，先去洗手。”
　　小小的方桌被六道菜填得满当，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吃饭。”易舒询解下围裙，言简意赅。
　　易舒玫玫欢呼一声，乖巧地爬上自己的椅子，大眼睛亮晶晶地在排骨和鱼之间来回扫视。冷星安在她身边坐下，帮她夹了一块少刺的鱼腩肉。
　　“谢谢星安哥哥！”玫玫甜甜地道谢，接着又补充，“也谢谢哥哥！哥哥做饭最棒了！”
　　易舒询松松嘴角，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放在冷星安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和妹妹盛好。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易舒玫玫毕竟年纪小，很快就被美食吸引，专心致志地吃起来。冷星安则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感谢的话似乎太轻，其他的话题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合胃口？”易舒询见他动筷不多，抬眼问道。
　　“啊？不是！”冷星安连忙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咸鲜适中，“很好吃，真的。”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比学校食堂和外面餐馆的饭菜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家”的味道。
　　易舒询“嗯”了一声。
　　沉默再次蔓延。冷星安正想着要不要夸夸那条鱼，易舒询却给他夹了一只最大的鸡腿，放到了他的碗里。
　　“多吃点。”易舒询的语气依旧平淡。
　　冷星安看着碗里那只油光发亮的鸡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
　　玫玫抬起头，看看哥哥，又看看冷星安，小脑袋瓜似乎在想什么。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突然开口：“星安哥哥，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我家吃饭吗？哥哥做饭可好吃了！”
　　童言无忌，却让两个少年同时顿了一下。
　　冷星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经常来？以什么身份呢？
　　“吃饭。”易舒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制止意味，算是把这个话题带过。
　　但他并没有直接否定妹妹的提议，只是用勺子舀了番茄炒蛋，一半给妹妹，另一半则拨到了冷星安的碗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言语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态度——他并不排斥冷星安在这里。
　　接下来，易舒询的话依然不多，但会在易舒玫玫叽叽喳喳说学校趣事，而冷星安笑着回应时，安静地听着，嘴角似乎也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冷星安最初的那点局促，就在这碗筷交错和易舒玫玫天真烂漫的话语中，慢慢消散了。
　　他开始真正放松下来，主动给易舒玫玫讲笑话，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夜色到临，易舒询从冰箱里拿出了提前订好的生日蛋糕。点上数字蜡烛，关掉灯，温暖的烛光映照着三张年轻的脸庞。
　　“玫玫，许愿吧。”易舒询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和。
　　玫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小声地许下愿望：“第一个愿望，希望哥哥每天都开心。第二个愿望，希望星安哥哥也能天天开心。第三个愿望……”
　　灯光重新亮起。
　　“玫玫许了什么愿？”冷星安笑着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易舒玫玫捂着小嘴，眼睛笑成月牙。
　　易舒询切蛋糕，把最大的一块带着巧克力牌的水果最多的部分，递给了妹妹，第二块则递给了冷星安。
　　冷星安接过蛋糕，甜腻的奶油香气扑面而来。他看着眼前温馨的场面，心中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填满。
　　易舒询抬起头，正好对上冷星安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接，都没有立刻移开。易舒询的眼神深邃，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疏离，里面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别愣着。”最终，易舒询先移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错觉。
　　过了很久，温馨的余韵还在空气中流淌。
　　易舒询起身，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筷，杯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方才那一瞬微妙的对视带来的凝滞感。
　　冷星安也赶忙站起来帮忙：“我来收拾吧。”
　　“不用，”易舒询头也没抬，“你是客人。”
　　冷星延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只好又坐了回去，看着易舒询在厨房和餐桌间沉默地忙碌。
　　玫玫跑来坐在他的身边，神秘兮兮地伸出握成拳头的小手，凑近了一些：“星安哥哥，给你看这个。”
　　她松开五指，手心躺着一小把圆滚滚的深褐色小东西，像是缩小版的鹅卵石。
　　冷星安有些疑惑：“这是……种子？”
　　“嗯！”玫玫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孩子的兴奋，“我的依一给我的生日礼物，种在花盆里，等春天来了，它就会发芽，然后开出特别——特别——漂亮的花。”
　　冷星安想象着两个妹妹凑在一起讨论种子开花的场景，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听说杨阿姨带着依一回外婆家玩了，得过几天再回来。
　　玫玫夸张地拉长声音，小手捧着那些种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么厉害呀。”冷星延伸出手指，小心碰了碰其中一颗。种子硬硬的，带着微凉的触感。
　　易舒玫玫指着阳台的方向，滔滔不绝：“之前哥哥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个花盆，里面的叶子已经枯萎了，但哥哥说，只要好好照顾它们，给它们阳光和水，它们就能活过来，后来真的开花了，很大一朵，粉粉的超级好看。很神奇对不对？”
　　冷星安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双眸，回道：“很神奇，你哥哥肯定很用心的在照顾它们，对了，玫玫你知道是什么花吗？”
　　“我知道，”玫玫趴在冷星安耳边说起悄悄话：“是芍药花，哥哥最喜欢芍药花了。”
　　“最喜欢？”
　　“是的呀，哥哥只养芍药，我猜是因为哥哥最喜欢它们。”小姑娘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认真的说道，“就像哥哥只带你来过家里，所以哥哥的朋友中他肯定最喜欢你。”
　　冷星安差点没被空气呛到，眼神飘忽一瞬后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易舒询不恨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能把他当普通同学对待更是足够理性，怎么可能说上朋友，还跟喜欢两个字沾上边？
　　他连忙拉回话题：“咳，玫玫，你手里的种子也是芍药花的吗？”
　　“嗯嗯，”易舒玫玫笑嘻嘻应道，“我想亲手种两盆芍药花送给哥哥。星安哥哥你想种吗？我可以分你几颗种子。哦，干脆我种好了送你一盆好不好？”
　　这时，厨房的水声停了。易舒询擦着手走出来，易舒玫玫立刻把种子塞进衣兜里，使劲暗示冷星安保密。
　　“玫玫，去洗漱，该睡觉了。”易舒询先开了口，接着看向冷星安，“不早了，你——”
　　“我也该回家了。”冷星安连忙说。
　　出门前，他朝玫玫的方向提高了点声音：“玫玫，我走啦！生日快乐！”
　　“星安哥哥再见！”小姑娘嘴里含着牙膏沫，含糊道。
　　冷星安打开门，易舒询突然开口。
　　“冷星安。”
　　“嗯？”
　　“谢谢你来。”易舒询的声音很清晰，“玫玫今天很高兴。”
　　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