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13、恍惚的瞬间 他拦下一辆

　　他拦下一辆私家车往长安路赶。
　　暖食光的门店里没人。隔壁小店老板招呼易舒询：“小询，你杨阿姨接孩子放学去了。”
　　易舒询心头一紧，声音急切：“叔，杨阿姨什么时候走的？”
　　“走半个多小时了吧。”顿了顿，小店老板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她说衣服上沾到油了，回家换件衣服再去。”
　　易舒询立即赶到杨文倩的住处。
　　单元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他轻手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杨文倩躺在地板上，额角淌着血，已经昏过去。
　　易舒询抄起门边的扫帚，一脚踩住帚头，攥紧木柄，手腕一扭，将木柄脱落出来。他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卧室里翻找的声响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不耐烦的低骂。
　　他无声地挪到卧室门边，侧身向内窥视。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正背对着他，疯狂地拽着衣柜抽屉，衣物被胡乱抛在地上。
　　男人转身的瞬间，木柄在他眼前陡然放大，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易舒询随即欺身而上，一个手刀精准地砍在对方颈侧。
　　男人闷哼一声，彻底软倒在地。易舒询迅速转身查看杨文倩的情况，拨通120，紧接着就报警。
　　冷星安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倒在身边的男人，颤抖着伸手去试探对方的鼻息——还活着。
　　他摸出手机，找到贺正则的电话，很快接通：“贺叔叔，是我，冷星安……”
　　撑着说清楚大概情况，冷星安的意识开始混乱，眩晕与潮热将他卷入漩涡，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卫生间，伸出两根手指塞到嘴里，尽可能地吐出一点没有吸收完的药。
　　做完这一切，情况却并没有好转。他回到床边，拿起袁皓岚的手机，裹上校服外套，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免袁皓岚中途醒来，也得在药效彻底发作之前，保证自己的安全。
　　打开门，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下走。坐电梯上来时，按钮的最高层数是六层，也就是他现在所处的楼层。
　　到达第五层，安全通道旁边，是布草间，里面放置着干净的布草和待清洗的布草，但门缝里透出光亮，可能有人在。
　　他继续往下走，第四层没有布草间。
　　第三层，有人从楼下上来了。
　　冷星安溜到布草间躲起来，周围黑漆漆的，冷星安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让回廊上的光透进来一缕。
　　闵嘉回和王伟光一人勒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被绑着手，嘴里塞了布团，其中一个扑腾得厉害，被王伟光重重拧了一下胳膊。他们从布草间路过，后面跟着吴天杰。
　　玫玫？！依一？！
　　冷星安狠狠揉开双眼的迷蒙，压抑着节凑混乱的呼吸，透过门缝看到几人转过拐角。不会认错的，的确是两个妹妹。
　　回廊最深处的房间门口，吴天杰叼着烟，靠在门框边，对里面说到：“把腿也绑起来，拍好照，去会会杨文倩。”
　　说完，他率先离开，坐上电梯下楼。
　　王伟光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厚嘴唇微微张开，他搓着手，撞了撞旁边的闵嘉回：“喂，回仔，这俩小孩长得不错啊。”
　　闵嘉回皱着眉头看他一眼：“死胖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把人绑好。”
　　角落里，宋依一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玫玫把她挡在身后，即使自己也怕得发抖，还是死死瞪着面前的两人。
　　王伟光“切”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开始动作。
　　拍好照，闵嘉回放松地离开，他回头看王伟光：“干什么呢？走啊。”
　　王伟光笑呵呵盯着角落，摆摆手说：“你先走，我去把她俩的电话手表摘了，马上就来。”
　　闵嘉回不耐地啧了一声，转身朝电梯口走去。王伟光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猥琐，他朝玫玫和宋依一慢慢逼近，肥腻的手伸向玫玫。玫玫拼命扭动，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脚狠狠踢向王伟光的小腿。
　　冷星安看见吴天杰和闵嘉回先后坐上电梯，他再次咬破舌尖，依靠疼痛短暂逼退混沌，紧接着打开手机，借助微弱光亮拿起一块毛巾，贴着回廊墙体走出去。
　　玫玫腿上的绳子被王伟光重新解开，他抓着玫玫的头发，把她摔在地上，下一秒，猛烈的窒息感突然袭来。
　　冷星安用毛巾从背后死死勒住王伟光的脖子，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王伟光疯狂挣扎，双手向后抓挠，但药效与体力透支让冷星安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收紧手臂。
　　几分钟后，王伟光的挣扎微弱下来，直到双手彻底下垂不动。冷星安脱力松开毛巾，爬到易舒玫玫身边，安慰道：“别哭……玫玫，别怕，哥哥在。”
　　易舒玫玫一双眼睛通红，头发丝粘在额角，重重的点头。
　　冷星安抽出她嘴里的布团，伸手去解绳子。
　　可恶，怎么这么紧——
　　他低头去咬绳结，磨得嘴唇出血，绳结才终于松动。
　　解开绳子，冷星安向宋依一的身边靠近，玫玫手脚并用跟着爬过去，擦掉自己的眼泪，低声让宋依一千万不能哭，她学着冷星安的样子，低头去咬宋依一腿上的绳结。
　　冷星安带着她们躲回布草间堆满布草的金属货架后面。
　　快了，只要再等一段时间，贺叔叔就能到了。
　　但周围太黑了。没有窗户，没有光。
　　身上很热，很难受。
　　恐惧和药效交织，冷星安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急剧跳动的心跳逐渐覆盖他所有的感官，将他的思绪撕扯为碎片，恍惚间他感觉到手上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血腥和汽油混合的气味死死萦绕。
　　玫玫双手拿着他的手机，通过手机号给易舒询发了消息，很快微信重新加上，她在聊天框里发送了位置。
　　她们被绑来的时候并不是直接从宾馆正门进，而是先进入一个楼道，进入地下，穿过一个很长的走廊，接着被带到房间里准备关起来。
　　告诉易舒询这些，易舒玫玫紧紧攥着冷星安发抖的手，随后拉着宋依一一起抱住他。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喊来人抬抬地上的王伟光，有人喊去叫老板。
　　距离茶馆两条街外的巷子里，停着三辆便衣警车。贺正则和十名刑警在此集结，其余二十名民警已在外围待命。
　　贺正则借着路灯看表，行动即将开始。
　　此时对讲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贺局，刚刚收到消息，天祥茶馆和隔壁成湘宾馆的地下有一条秘密相接的通道。”
　　贺正则眼神一凛，立即调整部署，将外围人员调入，封锁所有出口。同时各小组准备突击。
　　“行动！”贺正则一声令下。
　　四路刑警如离弦之箭，扑向各自目标。茶馆正门、后厨、侧面楼梯道，宾馆大堂几乎同时被突破，控制现场人员、搜查房间、寻找通道入口，行动迅疾而有序。
　　易舒询跟车赶到的时候，茶馆和宾馆的局面已经基本被警方控制。
　　三楼的布草间，易舒玫玫和宋依一死死抓着冷星安的手，看着冷星安在女警的呼唤下仍旧双目失神，毫无反应。
　　身体明明很烫，却止不住地发冷发抖。
　　直到易舒询进来，玫玫叫他的名字，冷星安的瞳眸终于轻轻颤动，他缓缓偏头，看不清易舒询的脸，轻声喊：“贺煦……”
　　他伸手，想抓住他。眼泪无意识地滚落下来。
　　易舒询单膝跪在冷星安身边，薄唇微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蹙着眉头，伸手接过冷星安，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拦腰抱起，涩声道：“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麻烦让一让！”易舒询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几步冲到楼下，抱着冷星安坐进贺正则安排好的车。
　　冷星安靠在他怀里，灼热的呼吸喷洒他的颈肩，他紧紧抓着易舒询胸前的意料，含糊地喊：“贺煦……我好难受……”
　　易舒询不自觉收紧抱着他的手臂，让他能有更多安全感，易舒玫玫坐在身边，轻轻摸冷星安的头发，带着哭腔安慰道：“星安哥哥别怕，哥哥来了，哥哥会保护我们的。”
　　夜深时分，冷星安挂着点滴，燥热的身体已经安分下来，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看起来疲惫又倦怠。
　　易舒玫玫和宋依一经过检查没什么问题，已经被安排去休息了。
　　易舒询守在冷星安旁边。他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今天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贺正则向他说明大致情况，加上玫玫的补充，一切都很混乱。
　　冷星安不仅搞垮了袁皓岚，还救下了两个妹妹。
　　如果，如果冷星安真的被伤害，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齐敏兴是害死黎梅的凶手，齐章远是包庇凶手的黑幕，而冷星安，是齐章远的儿子。
　　他应该感到畅快吗？觉得这就是给齐章远的报应？可是冷星安真的活该吗？他能做到对冷星安冷言冷语，把他视若空气，甚至对他发火，上手揍他。却做不到真的看到他被人作践。
　　而那些人，不仅给他喂药，还想要……可恶，那些人渣，他只是一个高中生！
　　刚刚给冷星安换衣服的时候，空气凝滞一瞬，易舒询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刺目的吻痕，从锁骨处落到腰腹，伴随着不轻不重的牙印和几道有些发青的掐痕，他扯掉冷星安的校裤，确认腿上没有类似的痕迹后稍稍冷静了几分。
　　“……冷。”冷星安下意识往他身上靠。
　　易舒询阴沉着脸，几次想开口都失败，直到冷星安伸手抓住他，他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出声安抚：“知道冷还敢把自己往那种地方送，真蠢。”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总是试图弥补什么的“肇事者家属”，其实也有着非常脆弱的一面。
　　冷星安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坐在一边沉默不语的易舒询，弱声问：“易舒询，你是不是……生气了？”
　　易舒询一言不发，也不看他。
　　他有什么好气的，冷星安这家伙看起来挺乖，结果呢？根本就是记吃不记打，欠教训的主。他看不懂冷星安，很乖，也很恶劣。松散，愚蠢，却又勇敢。
　　不知道，易舒询的胸腔里只有后怕和怒火，倘若冷星安真的被□□，他竟然会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快地察觉到不对劲——比如连续几个周末都没有看到冷星安，比如路仰说冷星安要借他的床位，比如冷星安在面对自己时，总是过分的小心翼翼。
　　比如那晚，冷星安问：“他们……以前也会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