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10、羔羊扮演者 冷星安看着

　　冷星安看着衣柜里各式各样的衣服，想一想，还是选择穿上校服。
　　袁皓岚说九点半来接他，约定的地点在暖食光门口。他走到山墙时，迎面遇见易舒询牵着玫玫走来。玫玫远远的挥手跟他打招呼：“星安哥哥，早！”
　　冷星安抿嘴查看易舒询的神色，放弃了跟他说话的想法，转向玫玫：“早呀玫玫。”
　　下一秒，易舒询拉着妹妹抬步离开，冷星安垂下眼眸，接着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
　　“哥哥，”玫玫回头看着冷星安的背影，晃了晃易舒询的胳膊，“你和星安哥哥吵架了，对吗？”
　　“……没有。”易舒询硬声道。
　　玫玫抓紧他的手：“哥哥说过，不要随便跟朋友吵架，要先好好交流，不然两个人都会很难过——”
　　“哥哥好，星安哥哥也好，”她仰起小脸，“但是你们最近都不开心。”
　　“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星安哥哥？”
　　闻言，易舒询终于停下来，他单膝点地，和玫玫平视，温声道：“玫玫，有些人，不是光用喜欢和讨厌就能分类的。”
　　“为什么呀……”易舒玫玫揪着衣服上的流苏，“星安哥哥真的很好，他还保护了杨阿姨和依一，能不能不要讨厌他。”
　　易舒询的眸光暗沉一瞬。冷星安确实好，也很善良，甚至得知真相后第一反应是承担责任，想着弥补，即便他并不是第一责任人。
　　但压抑许久的纷乱思绪快要将他的理智冲碎。黎梅是个好妈妈吗？也许后来不是，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经历过家庭压迫的少女，丈夫出轨的妻子，疯疯癫癫还撑着挣钱养孩子的母亲。
　　易舒询甚至没有办法跟记事后的妹妹解释，那个在她的印象里一直冷漠神经质的妈妈，其实以前很温柔，很勇敢，会用苗语唱山谣。
　　最后被一句轻飘飘的闯红灯带过死亡。
　　冷星安是否该为此愧疚赎罪？他现在还没办法说服自己去理智地思考这个问题。
　　袁皓岚到达时，冷星安正坐在路牙子上滑手机，他嘴角一挑，打开车门走下去。
　　“小安。”袁皓岚的声音在晨风里沾了点笑意，步子已经迈到跟前。冷星安抬起头，逆着光，那双眼睛正自上而下地看他。
　　“等很久了？”袁皓岚自然地伸手，拉他起来。
　　冷星安拍拍校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乖乖地说：“没有，刚到。”
　　袁皓岚往他头上揉了一把，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上车吧。”
　　他侧身示意，指着路边的一辆黑色的宝马5系，车身洗得锃亮。
　　大约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支路，这里已经位于城边，楼房没那么集中，大多是买了地皮的自建房，小路纵横交叉。他们停在一座三层的现代白墙灰瓦建筑前。
　　“到了。”袁皓岚熄火，解开安全带，“走吧，带你看看。”
　　真气派，冷星安仰头看着招牌。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楼是散座，布置得清雅，几桌客人低声交谈，茶香袅袅。
　　袁皓岚领着冷星安穿过大堂，走向一侧的楼梯。楼梯是木制的，铺着厚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二楼走廊曲折，两侧是一个个包厢，门都紧闭着。
　　走到走廊最深处，袁皓岚才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前停下。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这间安静。”
　　包厢比冷星安预想的宽敞。空气里弥漫着更醇厚的陈年普洱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檀木味。
　　“坐。”袁皓岚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开始烧水，摆弄茶具，“喝什么？生普？熟普？还是尝尝哥这儿正山小种？”
　　“嘶，”袁皓岚突然想起什么，“瞧我这记性，你们小孩还是喜欢喝奶茶什么的吧？”
　　“我不喝奶茶的。”冷星安在对面坐下，规矩地放好双手，目光好奇地打量周围，很快被后院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吸引。
　　他说：“岚哥，这里好大呀。”
　　袁皓岚心里很受用，没过几分钟，有服务员来敲门。
　　冷星安面对桌上卖相各异的茶点，抬眼看向袁皓岚。
　　“都是我这儿的特色，尝尝。”
　　真好吃，冷星安嚼嚼嚼，要不是亲眼看见他们上门逼债，他都觉得这家茶馆跟其他老店一样没有区别，都是好店。
　　“小安，你这头发，染的？”
　　“嗯……”冷星安鼓着腮帮子，“我攒钱染的，这样看起来比较凶，别人不敢欺负我。”
　　袁皓岚笑着眯眯眼——分明看起来更好欺负了。
　　“对了岚哥，”他喝口水，“刚刚下车的时候，我看见外面贴了招聘启示。”
　　“你说招台球助教那个？”
　　“嗯嗯。”
　　“怎么，你想来应聘啊？”袁皓岚玩笑道。
　　冷星安放下手中的糕点：“招聘上说可以兼职，我想挣钱。”
　　他需要让袁皓岚更加相信微信聊天时立下的人设：从镇上来读高中的学生，父母离异，老家有一个生重病的奶奶和一个年幼的弟弟，老爹在外省打工，生活比较拮据。
　　“你才多大啊，就想着挣钱了？”
　　“刚满18岁。”
　　袁皓岚没忍住笑，伸手掐了掐冷星安的脸：“不要骗人哦小安，否则会被教训的。”
　　“16岁了……”
　　袁皓岚彻底笑开：“哈哈哈哈哈小安，你怎么这么可爱啊，真是跟个小猫一样。”
　　临近下午，冷星安手里抱着袁皓岚给他新买的衣服和手机，以及台球助教的制服，西裤衬衫加马甲。
　　他站在学校门口，袁皓岚盯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喉咙有些发干：“下周放假哥再来接你，好好学习知道吧，有什么需要的跟哥说就行，下次就不用去饭馆那等了，哥直接开车来你学校。”
　　冷星安点头对他笑：“岚哥再见。”
　　袁皓岚前脚刚走，后脚有人拍了拍冷星安的肩膀，吓得他一抖。
　　“哥们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亏心事了？”路仰原本看着冷星安的背影有点眼熟，特别是那头发，没想到真是本人。
　　“路仰？你怎么在这？”冷星安转过身来，平复心情。
　　“啊？”路仰挠挠头，“我住校的啊，住校可爽了！”
　　“你家不在县城里吗？”
　　“在的，但是——住校就没有爹妈管着！太爽了我靠！曾经嫌弃我像根草，现在求我都不会回去的！”
　　下一周周末，路仰提着书包站到家门口和自己爹妈大眼对小眼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答应了冷星安什么。
　　冷星安说以后周末借他的床位住两天，至于原因，这是侦探的秘密，事成之后自会让他知晓。
　　我靠，太热血了吧！
　　等等，为什么哥们的头发还是那么独特的颜色，看得他都想去染了。
　　冷星安第一次上到三楼，一间很正规的台球厅，总共有六张台球桌。
　　奇了怪了，难道他们是通过赌球的方式来进行赌局的吗？如果不是，那真正的赌场设置在哪里？一楼是正常营业的茶馆，二楼是包间，冷星安偷偷观察过，在包间里开赌局风险比较大，如果被人举报逃都来不及逃，袁皓岚应该不会这么不走心。
　　“小安，要不要哥再教你一遍？”袁皓岚拿起巧粉擦了擦杆头。
　　冷星安回过神，乖巧地点点头：“嗯，对不起岚哥，我太笨了。”
　　袁皓岚笑着走到他身后，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古龙水的香气瞬间笼罩下来。他没有直接指导，而是先绕着冷星安转了一圈，视线在他穿着制服的背影上流连。
　　冷星安不太习惯穿这种衣服，感觉有点束缚，但穿上这套衣服袁皓岚的目光总是更多的落在他身上。
　　“姿势不对，这样发力不稳。”袁皓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暧昧的沙哑。
　　他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贴上冷星安的后背，右手握住冷星安架杆的左手，强行调整着角度，“手要稳，像这样，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架。”
　　冷星安身体微微僵硬，没有躲。他垂下眼帘，看着袁皓岚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常年握方向盘和把玩物件留下的薄茧。
　　“身体压低，重心下沉。”袁皓岚的左手顺势滑向冷星安的腰侧，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在冷星安腰际轻轻捏了一把，“对，就是这样，别绷着，放松点。”
　　冷星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将注意力集中在绿色的台呢和那颗白球上。他按照袁皓岚的指引，俯身，出杆。
　　“啪！”
　　白球撞击红球，力度稍大，红球在袋口转了一圈，遗憾地滑了出来。
　　冷星安有些沮丧地撇撇嘴。
　　袁皓岚被他这幅挫败的样子逗笑，刚想安慰安慰，私人手机的铃声就响了。
　　他看着备注的“薛玲”两个字，心头烦躁。
　　“岚哥，怎么了？”冷星安直起身，收回球杆。
　　“嗨，没什么，”袁皓岚按到静音，“小安你自己练练，哥去旁边接个电话。”
　　说着，他往休息区走去，冷星安的身体猛然放松下来，腰上似乎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狎昵的心思太明显，让他一阵阵反胃。
　　好在袁皓岚接完电话后，没有继续教学：“哥家里有点事，今天就先这样。”
　　冷星安体贴地说自己打车回学校，让袁皓岚去处理急事就好，这叫什么？贴心啊！
　　袁皓岚给他转钱，临走前没忍住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冷星安耳根一红，低头不敢跟他对视。等他走后，才揪着袖子擦擦脸。
　　一天下来没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他只大概摸清楚茶馆的布局，在袁皓岚眼里就是年纪小好奇，甚至还特意向他介绍起来。
　　冷星安在旁边的零售店里买来一瓶矿泉水，摸出那枚淘来的极其迷你的二手摄像头，就这么个小玩意花他一千多。
　　他准备回去后好好想想怎么勾引，啊呸，套取袁皓岚说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天祥茶馆侧面的楼梯道里，光线不甚明朗，摔出来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