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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宫远殿 ...


  •   大婚过后,圣旨再下。

      赐居宫殿名曰凝霜长乐宫。

      听着堂皇气派名头好听至极,实则坐落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离帝王常住的养心殿远得如同天涯海角。

      这哪里是宠妃居所。这就是冷宫别院,软禁之地。

      对外萧屿对外说辞漂亮至极,只一句:贵妃素喜清静,朕不忍扰她安宁。

      一句话,美名落下。

      世人皆赞新帝体贴温柔,懂妃心意,儒雅仁厚。

      背地里,他给凝霜长乐宫塞得满满当当,宫女太监数十人伺候的排场比皇后还要浩大。

      表面体面风光,下人个个恭顺。

      实则,每一双眼睛都是眼线,每一步走动都有人禀报,一言一行全在监视之下。

      秦灼不是傻子。她一入宫就看得通透。

      萧屿这是明着抬举,暗着囚禁。

      明给尊荣,暗夺自由。

      半年光阴,转瞬而过。

      这半年里,秦灼不是没有试过反抗。

      她闹过,冷过,拒过,硬刚过。

      可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的兵权,早被拆分干净。

      昔日跟着她出生入死、誓死效忠的镇北军将领,如今尽数听命于那个坐享其成、顶替她位置的秦家私生子。

      新帝朝堂稳如泰山民心所向,美名传遍天下。

      他随便说一句闲话,都被文官润色成圣德佳话写进史书,颂遍山河。

      整个大启风平浪静,四海安稳。

      外面人人都传——

      新帝独宠温贵妃待她如心头挚爱,待遇比肩皇后只等贵妃诞下皇子,便即刻册立为后,母仪天下。

      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可真实境况呢?

      自打大婚那一夜被迫同殿沉默过后,萧屿再也没来过凝霜长乐宫一次。

      后宫仿佛从来没有她这个贵妃。

      不闻不问,不见不扰,不碰不睬。

      彻底把她晾在这偏远深宫,不闻不问,任她自生自灭。

      曾经纵横沙场、策马千里、杀伐随心的女将军。

      如今被困四方宫墙天高路远,寸步难行。

      日子一天天熬下来,秦灼连脾气都懒得发了。

      闹了没用反抗白费。

      索性安静下来,百无聊赖度日。

      她闲得发慌,便亲自在宫殿偌大的空院里亲手栽树。

      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树长大了树干坚硬,正好用来练拳打桩。

      枝叶繁茂风吹叶动,正好用来练轻功辨位。

      沙场不能回,兵权不能握,一身功夫不能丢。

      这日晌午,日头正好。

      院里新栽的小树刚栽完,泥土气息清新。

      秦灼没去练拳也没去折腾武艺,反倒一个人坐在铜镜前静静坐着发呆。

      一身华贵贵妃宫装穿在她身上,半点温婉气质没有反倒像一身束缚的铠甲。

      她看着镜里的自己。

      眉眼依旧桀骜眼底藏着锋芒,只是一身铁甲换成宫装,沙场风沙换成深宫寂寂。

      人还是那个人,世道早已换了天地。

      贴身丫鬟青禾端着温水轻步进来,一抬眼看见自家贵妃对着镜子静静发呆,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外头人人都说秦贵妃半生颠沛,最后得帝王青睐入宫享福是天大的好命。

      可只有日日伺候她、陪在她身边的青禾才知道——

      贵妃从来不是命好。

      是身不由己。

      外头天高海阔,策马纵横,那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深宫高墙,金丝牢笼,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

      青禾把心思压下去不敢流露半分,只恭恭敬敬上前,轻声细语行礼:“贵妃,已经过了晌午时辰,该洗漱歇息了。”

      秦灼闻言,缓缓收回落在镜中的目光,神色淡淡不起波澜。

      从前在军营,她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性子,最烦这些宫廷繁文缛节。

      如今入了宫,懒得计较,也懒得折腾。

      她依言起身,简单洗漱完毕。

      本该去院里走走散心,或是按照往日习惯练拳练舞活动筋骨。

      可今日,她半点兴致也无。

      索性转身走到书桌前,抬手拿起一本旧兵书,静静落座,一页一页安静翻看。

      翻的不是后宫女诫不是闺阁箴训。

      是她一辈子放不下刻在心骨里的军策兵法。

      青禾看在眼里,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殿门。

      日头西斜,暮色沉沉落满凝霜长乐宫的青砖地。

      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洒开来。

      衬得殿内雕梁画栋极尽华贵,锦绣铺陈金玉满堂,样样都是按着皇后规制置办,体面风光,半点不缺。

      晚饭时辰到了,贴身丫鬟青禾轻手轻脚掀帘入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中之人。

      抬眼一望心口瞬间猛地一揪。

      秦灼依旧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本旧兵书,书页摊开许久一动未动。

      她根本没在看字。

      眼神放空落在纸页上眼底没有半点神采,周身静得像一尊没了魂魄的雕像,呆呆愣愣,失神良久。

      青禾看着这一幕,鼻尖发酸,心底涩得发疼。

      这哪里是什么养尊处优的贵妃。

      这分明是昔日沙场之上,纵马横刀、百战不败、威名震北境的铁血女将军。

      那样生来就该披甲上阵、踏马破敌、快意山河的人。

      本该迎着长风浴血厮杀,守着万里边关建功立业,一身本事惊天动地,一生锋芒无人敢挡。

      如今却被死死圈在这四方宫墙里,锦衣玉食锁身,荣华富贵困心,一身用兵韬略、满身武艺风骨,半点施展不得,半分抱负无从安放。

      空有满腔壮志,终被深宫消磨。

      何其可惜,何其痛心。

      秦灼察觉到身侧来人眸光都未曾抬一下。

      神色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没有喜怒,没有悲喜,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该用膳了?”

      一句问话,轻得没半点力气。

      青禾攥紧袖口心口又是狠狠一揪,酸涩堵在喉咙口差点喘不过气。

      她从未上过战场,从未踏过军营,可她家中兄长早年也曾入伍从军。

      虽只是军中一个小小头目如今解甲归田,闲时闲聊句句不离军营岁月。

      行军打仗,从没有按时按点的膳食。

      没有精致可口的饭菜,有吃食就填腹,有凉水就解渴,有间隙就小憩,枕戈待旦,时刻备战。

      日子苦,日子累,日子险,可兄长每次提起边关军营,眼底永远亮得发烫,满心都是热血与念想,字字皆是怀念与荣光。

      一个小小军卒尚且如此眷恋沙场,更何况是一辈子征战为生、以军为家、以战为命的秦贵妃?

      青禾越想心里越难受。

      前些日子,贵妃亲自在院中栽下一排排杨柳、松柏,日日打理时时照看。

      彼时她还以为贵妃心态慢慢缓了过来,依旧有精气神,日子总能慢慢过下去。

      可如今再看——

      哪里是缓过来。

      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百兽之王,生来属于深山旷野,纵啸山河。

      怎能困于金丝牢笼,与檐下温顺兔雀为伍?

      天生傲骨,怎堪深宫消磨。

      青禾压下眼底的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温顺笑意,躬身轻声应道:“是,贵妃,晚膳已经备好了。”

      秦灼闻言,合起兵书,起身移步用膳,全程沉默无言,安静得近乎寡淡。

      往后连着好几日,日日如此。

      青禾每每伺候左右,目光落在秦灼身上总是藏不住那满眼的心疼、怜惜与不忍。

      眼神温温软软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像看着一只被困住的猛虎看着一把被尘封的利刃。

      她不敢多言不敢劝解,只能日日这般默默看着,悄悄心疼。

      起初秦灼未曾在意。

      她早已习惯深宫冷眼,习惯旁人疏离,习惯万事不上心。

      可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青禾那道复杂又慈祥、心疼又怜惜的目光。

      时时刻刻落在自己身上躲不开避不掉。

      这日晚膳过后,秦灼放下碗筷指尖慢条斯理拭了拭唇角,动作干脆利落,依旧是常年军旅养成的利落性子。

      抬眼之际,恰好又撞见青禾那道熟悉的、藏满复杂心绪的目光。

      秦灼终是忍不下去了。

      她眸光淡淡扫过去,直截了当开口问道:“你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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