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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仇暗结 太子已归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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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已归京,三皇子亦紧随其后返程复命。
偌大北境边关,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尽数撤走,唯独留下了六皇子萧屿一人。
明面上,旨意写得漂亮——命六皇子坐镇北境监军体察边情,安抚将士协理粮草防务。
可秦灼心里跟明镜一样。
哪里是监军。
分明是监视。
朝廷忌惮她兵权太重,镇北军只知有秦帅不知有皇权,便特意派了这么一位看起来最弱、最无害、最人畜无伤的皇子。
蹲在她眼皮子底下盯死她一举一动,拿捏她的兵权动向。
秦灼压根没放在眼里。
在她眼里,萧屿那日被绊马架子摔得满身尘土、狼狈倒地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长得再清俊肤色再白净,气质再温润骨子里也只是个京里娇养长大、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的金丝雀。
别说监军。
让他在北境吹三天寒风,都能病倒榻上起不来。
不止是秦灼这么想,手底下一众铁血守将,个个都是刀尖舔血粗鲁悍烈的性子,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位六皇子。
起初几日,所有将领对萧屿全是横眉冷对面上客套都懒得装。
说话硬邦邦办事不搭理,操练不禀报军务不请示,摆明了——看不起、不伺候、不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娇弱皇子受不住苦受不住冷遇,哭唧唧回京城。
可谁也没料到。
那日摔得颜面尽失眼底阴翳沉沉的萧屿。
他非但没垮,反倒安安静静待在军营里,不摆皇子架子不耍皇家威风。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看军报,跟着巡营跟着查岗,吃苦吃得受累受得,寒风吹得粗茶咽得。
谁不服他,他不动声色润物无声,一件件事办得妥帖公道,一碗水端得极平。
不过短短数月。
原先个个横眉冷对的边关将领,竟一个个被他收服。
从冷眼相对到坐在一起喝酒,称兄道弟推心置腹。
秦灼这才后知后觉看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娇弱公子。
这是城府深到骨子里,隐忍狠到极致的人。
唯独对她秦灼一人。
永远客气,永远疏离,永远客套到冷淡。
脸上温润如玉,眼底半分温度没有。
把记仇两个字,狠狠刻在心尖上,藏得滴水不漏,却谁都看得出他唯独不原谅她。
等他监军期满回京从此京城边关两不相干。
他做他的闲散皇子,她当她的镇北女帅,这辈子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零。
她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还会有后续。
更没想过——这看似最温润最无害、最不起眼的六皇子藏着最吓人的野心。
次年。
京城急报传来——皇帝病重,龙体崩坏,朝野震动。
一纸遗诏破空而出谁都没有想到,皇位不传太子不传宠冠朝野的三皇子。
竟直接传位给了常年低调体弱多病的六皇子萧屿。
天下皆知,六皇子萧屿素有温润如玉美名。
未登基前与世无争,不争不抢待人谦和,文雅端方世人皆赞他是清流皇子仁厚善人。
可只有秦灼见过他另一面。
别人看新帝——是温雅君子,仁善君王。
秦灼看他——若是别的皇子是外露凶狠的狼,那萧屿就是表面清高、内里阴毒、蛰伏蓄力、一击致命的蛇。
果不其然。
萧屿登基坐稳帝位,第一步不动朝堂不动权臣,不杀旧敌。
他第一件事——下旨召镇北女将军秦灼,即刻回京。
圣旨抵达边关之时,全军哗然。
谁都知道秦灼战功赫赫,兵权在手功高震主。
所有人都以为新帝要削她兵权,要清算旧怨要卸磨杀驴。
秦灼心中早有防备坦然回京。
入京面圣那日,新帝萧屿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眉眼清和,语气温雅待她礼数周全。
当众大加封赏赐金赐宝赐宅赐禄,满朝文武皆赞新帝胸襟宽广,不计前嫌。
她以为他顶多削她兵权,收她镇北军让她余生闲置养老。
她万万没料到。
封赏过后,不过一夜。
第二日。
一道帝王圣旨轰然落下,震惊整座京城。
一纸烫黄金婚书,明黄御笔,字字铿锵,不容抗拒。
新帝萧屿,下旨——册封镇北女将军秦灼,入宫为贵妃。
赐居凝霜长乐宫。
即刻迁居,即日入宫。
册封贵妃的圣旨砸下来的那一刻,秦灼只觉得荒谬到刺骨。
她立于将军府正厅明黄圣旨铺在眼前,字字写着纳她入宫、册为贵妃、迁居凝霜长乐宫。
秦灼眼底掀起滔天冷笑。
她是什么人?
是手握北境重兵、百战不败的镇北女帅。
刀舔血甲染霜,守得住万里边关压得住万千将士。
萧屿刚登帝位屁股还没坐稳龙椅,就想凭一道轻飘飘的圣旨,把她这一柄护国利刃硬生生折进后宫,做他枕边玩物?
痴人说梦。
在秦灼眼里,这就是一场幼稚至极的报复闹剧。
当年边关绊马一仇,萧屿记恨至今,当了皇帝便想凭着皇权折她傲骨辱她颜面。
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她甚至已经想好——拒婚、抗旨、回北境、握兵权。
满朝文武谁敢多言?大启江山北境安稳,离了谁都可以,唯独离不了她秦灼。
可她万万没料到,萧屿从来不用明面的强权逼人。
他用的阴狠到极致的后手。
隔日,御书房独见。
萧屿一身素色龙袍眉眼依旧温润如玉,半点不见戾气待人温和有礼,和从前那个清雅寡言的六皇子别无二致。
他什么狠话都没说只抬手,将一张泛黄发旧、边角磨损的旧婚书,轻轻推到秦灼面前。
秦灼目光落上去,呼吸骤然一凝。
那上面的字迹,她一辈子都忘不掉,是她父亲,秦老将军亲笔所写。
秦灼指尖微微发颤,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当年父亲常年征战沙场深知刀剑无眼,沙场无情早就料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战死边关。
她是秦家独女将门唯一血脉,父亲一生戎马,唯独放心不下她。
怕他死后女儿无依无靠,兵权缠身,朝堂算计,最终落得惨死下场。
于是早在多年前,父亲便暗中求了先帝,早早为她定下一门亲事。
选的不是权势滔天的皇子,不是家世显赫的勋贵。
正是当年那个母妃不得宠自身无势力、无争储之心只名声温雅安分的六皇子萧屿。
父亲看得透彻。
这样的皇子这辈子注定做不了储君,日后只会当个闲散富贵王爷。
无权无争,安稳一生。
女儿嫁过去不受磋磨,不受猜忌不用卷入皇权争斗,一辈子安稳体面便是最好归宿。
先帝与老将军一拍即合悄悄定下婚约,只待年岁合适便下旨赐婚。
谁料世事无常。老将军战死边关先帝还未来得及官宣赐婚。
而她秦灼接过父亲兵符,一战成名再战立威,硬生生成了大启举足轻重兵权在手的女将军。
一个是落魄无宠的弱皇子。一个是如日中天的女大帅。
身份早已天差地别这门旧婚,便被所有人刻意淡忘朝野上下无人再提。
所有人都以为,旧事翻篇,婚约作废。
如今新帝登基,朝野已定,边关安稳。
她这个功高震主、兵权滔天的女将军,于朝廷而言,早已不是护国柱石,而是心头大患。
萧屿适时拿出这一纸尘封多年的亲笔婚书——是遵旧约,循父命,奉先帝遗意。
名正言顺,天理人情,字字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还不够。
萧屿心思之深,远不止于此。
他早早就捏住了秦灼另一处软肋。
秦家还有一个隐秘老将军当年在外留有一房外室,生了一个儿子,年纪比秦灼还要大上几岁。
秦灼生母管束极严老将军一辈子不敢纳妾,只能暗中安置外室私生子常年养在暗处,无人知晓。
这事,秦灼知晓,却从未认过也从未管过。
可萧屿不仅查到了还早早拿捏在手。
就在圣旨与旧婚书一同送到秦灼面前时,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已经领了新帝口谕,赶赴北境军营。
明着是升职领赏,实则萧屿早已不动声色,把镇北军的部分兵权,悄悄交到了秦家私生子手里。
等秦灼察觉不对劲的时候。
她哪怕再桀骜,再狂妄,再手握重兵,也无可奈何。
她自小被父亲教养,忠君护国,刻入骨血。
抗旨,便是叛君。
毁约,便是逆父。
兵变,便是祸国。
她秦灼这辈子打仗不怕死对敌从不惧,却唯独逃不开忠孝二字。
万般不愿,万般不甘,万般憋屈。
最终,她只能接旨。
入宫为妃。
新帝对外极尽体面,待她恩宠无双。
宫里吃穿用度、仪仗规格、居所陈设,全部按照皇后礼制置办,朝野上下人人都道新帝深情,厚爱将门女帅。
人人艳羡,人人称颂。
大婚当夜。
红烛高照,宫墙寂寂,满殿喜庆,满地红绸。
两人近在咫尺,同处一室,却是全程无话。
新帝萧屿,他坐在外殿御案前,批了整夜奏折。
而秦灼独坐床沿,静静坐了一整夜。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低头看着那一张压了她一生的旧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