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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淡 五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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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天之后,齐琳回到了那间病房。
出事的那个晚上之后,她在抢救室和重症监护室之间辗转了几天,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像是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停了几次,又活了回来。医生说是命大,妈妈听了哭得更凶,姐姐抱着她骂她不许再吓人,爸爸站在一旁,眼眶红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应易一直没有来看过她。
齐琳没有刻意去数日子,但她记得。第一天她刚醒来,迷迷糊糊地想着他是不是还在手术室外面。第二天她精神好了一些,问姐姐,姐姐说不知道。第三天她没再问,但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都会不自觉地朝病房门口看一眼。
没有他。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被姐姐搀着,慢慢走进那扇熟悉的白门。第一眼,她就看向了靠窗的那张床。
应易半靠在床头,脸偏向窗户的方向。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他没有拿书,手背上接着输液管,透明的管子从挂瓶上垂下来,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有人在数秒。
他听到了动静。齐琳看见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过头来。
姐姐扶着她在床边坐下。齐琳坐稳之后,没有先看自己的床头柜,而是盯着应易的侧脸看了两秒。他瘦了,比五天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还有点虚,像是一口气说不了太长的句子。
应易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从上到下,从眼睛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确认她是不是还好好的。然后他垂下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齐琳没有移开目光。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一个问题从回来之前就一直堵在嗓子眼,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应易,”她问,“你后面怎么没来看过我?”
病房安静了一瞬。
仪器的滴滴声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更长了。应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垂落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床单的边缘。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输液管的滴答声盖过去。
齐琳愣了一下。
她认识应易这么久,从没听他说过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他不会道歉,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做需要道歉的事。他总是安静的,克制的,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像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不是因为他没来看她,而是因为这声“对不起”里,她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忍不住从床上站起来,走得近了点,想看清他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
应易的头发,掉了好多。
比五天前少了一大截,枕头上散落着几根细碎的短发,额前的头发稀疏得能隐约看见头皮。不是剪的,是掉的——那些头发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从毛囊里脱落,像是连它们也放弃了。
齐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怎么掉了这么多头发?”她脱口而出,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颤。
应易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躲开她的视线,但动作慢了半拍。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指尖在额角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看她。
“病情恶化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身体里挤出全部的力气,“好像……行走也困难了。”
齐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嘴唇噘动了几下,像是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应易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手背上扎着的针,看着他稀疏的头发和苍白的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呢?
我们都在重症病房里了。我们本就是在生命的苦海中苦苦挣扎,就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可是我们忘了,我们的时间没有普通人那么多。
她嘴唇噘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姐姐。姐姐一直在门口等着,见她回头,走过来扶着她躺回自己的床上,帮她拉了拉被子。姐姐看了一眼应易,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姐姐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
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两台仪器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她快一些,一个比他慢一些,像是在用一种只有它们听得懂的语言对话。齐琳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过脸看着应易。他依然偏着头看窗外,午后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他的表情藏了起来。他的侧脸很瘦,比五天前更瘦,颧骨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输液瓶里的药水又滴下去了大半瓶。
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应易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一天没喝水,又像是忍着什么忍了很久。
“流星,”他说,“我看到了。”
齐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嗯,”她说,“我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
“在梦里。”
应易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来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很淡很淡的一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笑。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齐琳看着他那个淡淡的笑,眼睛忽然就酸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弯起嘴角,也对他笑了笑。
窗外,橘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一天又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