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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卤蛋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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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病房里灰蒙蒙的。
齐琳侧过脸,看着还在睡觉的应易。他面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比昨天又少了一些,能隐隐约约看到底下的头皮。她看了一会儿,鼻头有点酸,眨了几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看到她在看他,目光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怎么了。”声音沙沙的。
“应易,”齐琳轻声说,“我想剪头发了,你陪我一起剪好吗?”
应易怔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慢慢垂下眼。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嗯。”他点了点头。
齐琳按铃叫来了护士。
“姐姐,能不能给我们拿辆轮椅来呀?”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应易:“这是干嘛去呢?”
“我想剪头呢姐姐。”齐琳说。
应易沉默了一下,声音很低:“一起。”
护士皱了皱眉:“你们俩怎么能单独出去呢?”
齐琳想了想,掏出手机:“我叫我姐姐来。”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看向应易,“你也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
应易低头翻通讯录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就接了,他妈妈的声音很大,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应易“嗯”了两声,说“没事,就是想剪头发”。那边沉默了很久,他妈妈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在忍什么。他握着手机没说话,听着那边说了一会儿,最后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垂着眼睛没看齐琳。
齐琳打完电话,病房里安静了一阵。
护士看看他们两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推了两辆轮椅进来。
“快秋天了。”
齐琳被姐姐推出住院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树。三个月前她刚认识应易的时候,那些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后来它们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抖。再后来叶子长满了,浓绿浓绿的,把阳光剪成碎金,洒在病房的地上。而现在,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了。
“应易,”她感慨道,“快秋天了,总感觉我们认识了好久。”
应易靠在轮椅上,手里没拿书——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闻言从树叶上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整条手臂都被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好像确实挺久了。”他说,声音很轻。
齐琳愣了一下。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这间病房里,六个月好像已经被拉得很长很长了。长到她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上辈子就见过一样。
她嘿嘿笑了两声。
应易抬起眼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他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放到膝盖上,手指轻轻搭着。
齐琳侧过身,拉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得像一具标本。她翻过来看他的手背,那些针眼密密麻麻地排着,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泛着红,青色的血管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河流在地图上的脉络。
她眼里划过心疼,但她没说出来。
她抬起头看他的头发。三个月前他刚来的时候,头发是黑的、密的,虽然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厚实,但至少是正常的。而现在,他的头发已经掉得只剩薄薄一层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有些地方甚至露了白。
化疗的药水流进他身体里,杀死了坏的东西,也杀死了好的东西。头发只是一部分,她知道,她没看见的部分还有很多。
应易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拉着的手,没有抽回去。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她,但最终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手心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没有说话。但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正在消失的东西。
“应易。”
“嗯。”
“等头发长出来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都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齐琳自己愣了一下。她在说的好像不只是头发。好像他们每天都在这间病房里经历着一样的事——看着一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掉、一点一点地消失,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应易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抬起眼看着齐琳,目光停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最终没说出来。
应易抬起眼看了她很久。
真的很久。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像是蜻蜓点了一下水,又慢慢松开。
“傻子。”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理发店不远,就在医院对面那条街上。但推着轮椅走过去也要十几分钟,路上人不多,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齐琳很久没有出过医院了,上一次出来还是出事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没看清。这次不一样,阳光亮堂堂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学生,还有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在街角吆喝。
应易靠在轮椅上,头微微仰着,阳光落在他稀疏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眯了眯眼,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外面真大。”
齐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莫名地觉得难受。是啊,世界真大。大到她连一个角落都没好好看过。从小到大她大多时间都待在医院里,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像是一个巨大的、只能在窗户里观看的展览。而应易呢?他见过外面的世界,看过外面的风景,他不过是被病痛强行拖进这个由痛苦组成的地方,他本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低头,不知哪来的情绪,莫名地觉得好难受。
应易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然后慢慢收回去。
“以后还有机会。”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齐琳抬起眼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她知道他不是在随便说说。他是真的在相信这件事,或者说,他是在替她相信这件事。
“你说得对,”她说,“以后还有机会。”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理发店门口。开门的是一位叔叔,看到两个坐轮椅的年轻人被推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他的目光在应易稀疏的头发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多问,拉过两把转椅让大家坐下。
应易妈妈站在儿子身后,手扶着轮椅的把手,眼眶又红了。应易爸爸站在门口,手里的袋子换到了另一只手,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应易的后脑勺。齐琳姐姐推着齐琳进来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应易从轮椅上被扶到转椅上坐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
理发师围上围布的时候轻声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发型,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剃光。”
齐琳转向那位叔叔,扬起笑脸:“叔叔,我和他一样,也剃光,麻烦叔叔了。”
应易从镜子里看着齐琳扬起笑脸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他想转头看她,但围布拽着,只偏了一点角度,最后又把脸转回去,眼睛垂下,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理发师叔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点点头,拿出推子,低声问了句“想好了?”
应易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推子响起来的时候,应易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第一缕头发从他头顶落下来,细软的、稀疏的,轻飘飘地掉在白色的围布上。他妈妈转过身去,肩膀在轻轻地发抖。他爸爸终于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妻子身边,把手搭在她背上,什么都没说。
齐琳坐在旁边的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应易。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底下苍白的头皮。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
她的理发师在她身后轻声问准备好了吗,她点点头。推子触到她头皮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到应易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她回望他,眼睛笑眯眯的。
应易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下了。他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微微侧头——这次围布拉扯着也没管——直接看向旁边椅子上齐琳的侧脸。
“丑死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他没有转过头去。他就那样偏着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才不丑。”
应易没说话。他把头转回去,对着镜子,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没收起来。他伸出手,在白色的围布上轻轻捏起一小撮自己掉落的头发,看了看,又松开,让那些细软的碎发从指缝间飘下去。理发师拿着推子在他头顶做最后的修整,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理发店里显得很清晰。他妈妈已经不抖了,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齐琳这边也快剃完了。姐姐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光头的她,鼻子红红的,但嘴巴咧着在笑。
“像个卤蛋。”她说。
齐琳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应易的围布被解开的时候,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动作很轻,像怕摸疼了似的。他从转椅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扶着扶手借了力——然后转过身,正面看着齐琳。
阳光从理发店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光头上,亮亮的。
他看了她几秒,声音有点哑,但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到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齐琳。”
她歪着头看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抿了一下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
“谢谢。”
回病房的路上,阳光比来时更斜了一些,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应易坐在轮椅上,光头被夕阳照得发亮,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齐琳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转过来,但他的手从轮椅扶手上垂下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轮椅扶手。
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姐姐已经在等了。看到两个光头一前一后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挺好看的。”她说。
应易没接话,被他妈妈扶着躺回床上。齐琳姐姐也帮她躺好,把被子拉上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姐姐先回去了,明天再来”。齐琳点点头,姐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应易,对他笑了笑,才走。
病房门关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是那种深蓝色的、带着最后一缕橘色光线的颜色。应易躺在床上,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重新扎好了,药水重新开始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歪过头看着齐琳,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光头,又指了指她的方向。
“卤蛋。”
他的嘴角弯着,这次没有收回去。
“你也是卤蛋。”齐琳笑着调侃他。
应易看着她的笑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手指轻轻点了点被面,像是在数什么。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最后一缕橘色的光从墙根滑走了,病房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光和仪器屏幕上幽幽的数字。
他偏过头,声音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两个。”
齐琳看着他的笑脸——虽然很淡,但确实是一个完整的、没有收回去的笑脸——忽然觉得,剃了光头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他笑了。
那天晚上,齐琳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头皮,听着隔壁床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忽然想起他说“以后还有机会”时的表情。
他相信的。
那就她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