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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里 齐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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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进手术室的。
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能听见一些声音,很遥远,像是隔了很多层棉花——有人在喊“血压掉了”,有人在喊“室颤”,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齐琳。齐琳。
那个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喊出来的。
她想回应,但她张不开嘴。
后来连那个声音也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琳好像看见了一团光。不是手术台上那种刺眼的无影灯,而是一种很温柔的、橘黄色的光,像黄昏时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那种。光里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轮廓。
妈妈。
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那个影子开始变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齐琳拼命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再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多人的。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声,有男人沉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女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只手把她从那团光里拽了出来。
疼。
很疼。
胸口的疼像是有人拿刀在剜,连呼吸都带着剧痛。她想动,但浑身没力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琳琳……琳琳你听得到吗?妈妈在这里……”
妈妈的声音。
齐琳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眼前的景象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左边是一台正在发出规律声响的仪器,右边有几张模糊的脸。
妈妈的脸最先清晰起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她握着齐琳的手,手在抖,很厉害,像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树叶。
“琳琳,你醒了……你吓死妈妈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齐琳的手背上,温热的。
齐琳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身上还插着管子,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她只能看着妈妈,眨了一下眼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爸爸站在床尾,离得最远。他平时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在齐琳面前永远是一副严肃的模样,连她进手术室之前都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说“没事的”。但现在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双手插在裤兜里——齐琳知道,他插兜是因为手在抖,不想让她看见。
他看见齐琳醒过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姐姐跪在床的另一侧,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得最凶,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齐琳认识她十七年,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姐……”齐琳用气声喊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姐姐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头红红的,睫毛膏晕成一团,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看了齐琳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齐琳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差点就……你差点就……护士说你心跳停了好几次……”
心跳停了好几次。
齐琳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下这几个字,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感觉。不是不在乎,是还来不及害怕。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好,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一次手术室,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她已经习惯了。
但对于他们来说,大概永远也习惯不了。
齐琳看着妈妈哭肿的眼睛,看着爸爸红了的眼眶,看着姐姐狼狈的脸上不停掉下来的眼泪,喉咙突然堵得厉害。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从六岁第一次被推进手术室开始,她就没在爸妈面前哭过。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哭了,他们会更害怕。
所以她学会了笑。
疼的时候笑,怕的时候笑,进手术室之前笑,出来之后也笑。笑着笑着,好像就真的没那么疼了。
但现在,看着他们哭成这样,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没事,”她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嘴唇干裂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扯着伤口,“我不是好好的吗……”
妈妈听到这句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爸爸从床尾走过来,站在妈妈身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他的手果然在抖。
姐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凶巴巴的:“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不许再偷偷溜出去!不许……不许再吓我们……”
齐琳没有力气反驳,只是看着姐姐,弯了弯嘴角。
姐姐看见她笑,哭得更凶了。
护士进来检查仪器的时候,病房里才稍微安静了一些。妈妈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爸爸站在窗边,背对着床,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看外面的天,还是在忍什么。
仪器发出规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齐琳躺在那里,身上的管子让她不能随意动弹。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是一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她看着那条光线,想起昨天晚上花园里的路灯,想起应易在路灯下仰起的脸,想起他机械地抖着揽住她的胳膊。
还有他喊她名字的声音。
齐琳。齐琳。
那个声音又哑又急,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妈妈以为她又累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帮她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世界上最 fragile 的东西。
“妈,”齐琳声音很小。
“嗯?”妈妈凑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应易呢?”
妈妈愣了一下,看了眼爸爸,又看回齐琳:“你说那个……跟你同病房的男生?”
齐琳点了点头。
“他……”妈妈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姐姐,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姐姐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他昨天晚上一直等在手术室外面。护士赶了他好几次,让他回去休息,他都不肯走。后来我去劝他,跟他说你已经在抢救了,他守在那里也没用,自己的身体也要紧……他才走的。走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都是白的,整个人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一样。”
姐姐顿了顿,看着齐琳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他是个挺好的孩子。”
齐琳没有说话。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又往上爬了一些,快要照到她的手背了。她想起应易给她披外套时的那个动作——脱下来,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递给了她。
他明明自己也在冷。
还有他说“抬头别看我”的时候,耳朵在夜色里看不清楚颜色。
还有他最后叫她名字的声音,哑的,急的,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力都灌进了那两个字里。
齐琳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忽然很想回去。
回到那间小小的、白色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回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隔壁床翻书页的声音。回到那些安静的、什么话都不用说的日子里。
回到他身边。
那个连自己输液都攥紧被角的人,那个说“会被骂”却还是跟她溜下楼的人,那个在花园里让她靠他近一点的人,那个把自己唯一的外套脱给她的人。
那个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晚、被姐姐劝了才肯走的人。
“妈,”齐琳又喊了一声。
“嗯?”
“我什么时候能回病房?”
妈妈愣了一下,和爸爸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但她笑得很温柔。
“等医生说可以的时候,”她摸了摸齐琳的头发,手指轻轻梳理着那些因为手术而乱成一团的发丝,“很快的。”
齐琳“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阳光终于爬到了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没有看到的流星。
但他们约好的。
五天后一起看。
可那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们还是看了。虽然她只看到了一颗,在他蹲下去之后,在夜空中最高的地方。那颗光很亮,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划过了整个天幕。
她想,那大概就是流星。
齐琳弯了弯嘴角,在阳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手术台,没有仪器声,没有身上这些让人动弹不得的管子。只有花园里那个安静的、像一棵树一样的少年,仰着脸站在那里,等一颗永远不会掉下来的星星。
而这次,她没有倒下。她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仰着头。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她听见他说:“来了。”
然后漫天的星光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