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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能看完的流星 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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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病房安静了一瞬。齐琳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说出这句话,她只是脱口而出,像是有人在替她说。她看见应易掀被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么停了几秒,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
走廊的光线太暗,齐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看到他停住的那几秒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把被子完全掀开了。
他轻轻下了床,趿上拖鞋,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他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在暗光里显得很白。他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但眼睛很亮。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齐琳点了点头。
她先走出去,探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没有护士。应易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几乎没有,他穿的是软底的拖鞋,走在地上只有很轻的“嚓嚓”声。他们沿着走廊往楼梯间的方向走,齐琳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快了,是因为紧张。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这层楼了。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齐琳推门的时候灯没亮,她用脚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灯“啪”地亮了,白晃晃的光把两个人照得睁不开眼。应易眯了一下眼,伸手挡了挡光,隔着楼梯间的门传来走廊里护士站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齐琳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行吗。”她问的不是他能不能走楼梯,是别的。
应易把手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
他们从三楼走下去,一层一层,每一层的楼梯间都长一个样。齐琳走得不快,应易跟在她身后,也不快。到了二楼的时候应易停了一下,扶了一下栏杆,齐琳回过头去看他,他已经继续往下走了,没看她。
“没事。”他说,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一楼的门推开,外面就是花园。
晚上的空气比病房里凉得多,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齐琳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灌满了那种凉丝丝的东西,整个人都清爽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见应易站在门廊底下,穿得单薄,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往后退。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冷吗。”他问。
“还好。”
应易没说话。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站在那里想了想,然后又伸手把拉链拉下来,把外套脱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把外套递给了齐琳。
他偏过头不看她,声音闷闷的。
“穿着。”
齐琳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接过来披在身上。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谢谢你,应易。”
应易把目光移开,盯着头顶的树梢。花园里的路灯不太亮,照不到他的耳朵,齐琳不确定他是不是又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过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
“抬头,别看我。”
齐琳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他。
“还没开始呢。”
应易把目光从树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声音闷闷地从风里传过来。
“那也别看我。”
齐琳忍不住笑了。
他们在花园里站了很久。齐琳从来不知道夜晚的花园是这个样子的——白天看上去不起眼的花坛,在路灯下变成了深深浅浅的影子,草地是墨绿色的,长椅是空的,远处的住院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一格一格的窗户,不知道每一格里都住着什么样的人。
应易站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仰着脸望天,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映着远处住院楼的灯光,也映着夜空中隐隐约约的云。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
齐琳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塑料纸包着。她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愣了一秒,然后慢慢笑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她把糖放回口袋,没有吃。留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应易低头看了看手腕上医院的手环,手环在路灯下反着光。他又抬起头望向夜空,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确认。
“快了。”
“是啊,快了。”
齐琳仰着头,脖子有些酸了,但她不想低头。她觉得如果她低下头去,说不定就会错过第一颗流星。她不想错过。
风又吹过来,比之前凉了一些。齐琳把应易的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
她正专注地望着天空,没有注意到应易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地仰起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因为冷而抿成一条线,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视线,重新抬起头。
然后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轻轻拽了一下她披着的外套的衣角,让她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别站风口。”他说,声音很低。
齐琳被拉得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应易的手臂很瘦,隔着卫衣的布料,齐琳能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
他没动,她也没躲。
天还是黑的。云层似乎厚了一些,远远的天边什么也看不见。齐琳瞪大了眼睛,从这一片天空看到那一片,脖子转了又转,一颗星星也没看到。
“怎么还没有。”她嘀咕了一声。
应易没说话。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齐琳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她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在外面站久了有点着凉。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没有像之前那样顺畅地灌进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又吸了一口,还是不行。
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应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齐琳说,“可能是站的太久了。”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像有一只大手慢慢攥住了她的胸腔,越攥越紧,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她开始觉得嘴唇发干,手心出汗。
“应易,”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发紧了,“我有一点呼吸不过来了。”
她听见应易好像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但她已经不太确定了。她的视线开始发花,路灯的光变得又大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想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坠得很慢,像是沉进水里。
她听见应易喊她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在隧道的另一头。
齐琳……齐琳——
她想说“我没事”。她张了张嘴,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最后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她,硬的,硌的,像是手臂,也像是骨头。
然后一切都黑了下去。
应易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嵌进她肩膀后面的衣服里,指节泛白。她的头垂在他肩膀上,头发散下来,冰凉冰凉的。他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哑。
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另一只手去摸口袋找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摸了两下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急又哑。
“别睡。你别睡。我求你了,齐琳——”
他看着手机,意识到现在打电话可能来不及
他冲着住院楼的方向吼了一声。
“来人!!!有人倒了!!!”
嗓子在这一声里劈了,尾音碎在夜风里,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跑。应易没有等到他们跑到跟前,他只是抱着她,把她的头抵在自己颈窝里,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在她头发上,一下就凉了。
护士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气音。一个护士过来拉他的手臂,让他松手,他像是没听到,手臂纹丝不动。直到另一个护士去掰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身上松开,像是被人从什么上面剥离一样。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齐琳被抬上轮椅,她的头歪向一边,头发垂下来,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他的外套领口,卫衣那松垮垮的领口被她攥出了皱纹。他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攥上去的,大概是在失去意识之前。
轮椅被护士推走了,推得很快,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住院楼的门里。
应易站在花园里,没有跟上去。
夜风吹过来,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外套在齐琳身上被一起推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慢慢散开,混着一股咸味——大概是泪,大概是别的。
他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肩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抖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脊背弓成了一个很难看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撑不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
一颗光从他的头顶划过。
流星来了。
很亮的一颗,拖着银白色的尾巴,从东边的天空划向西边,快得像呼吸。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天上的云层终于散开了,把藏了一整晚的光一点不剩地倒了下来。
流星雨。
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
应易仰着脸,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进远处的楼顶后面,落进看不着的地平线。他的脸被那些光照亮一瞬,又暗下去,再亮一瞬,再暗下去。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攥住了地上一把碎草。
她没有看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那些光还在落,一颗接着一颗,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树梢上有风吹过去,住院楼的窗户里亮着灯,走廊里有护士在跑,有人在大声喊“让一下”,有人在说“血压多少”“氧气开了没有”。
花园里很安静。
应易跪在草地上,低着头,满脸的泪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