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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星   日子就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应易的话还是不多,但两个人之间那种陌生的隔阂渐渐淡了。他输液的时候,齐琳会帮他看着药瓶,快滴完了就按床头的铃。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总是把脸偏向窗户那边,不看她扎针,但攥被角的那只手从没松开过。齐琳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针眼越来越多,青青紫紫的一片,从左边的血管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来。
      他吃包子还是先挖肉馅。齐琳有一天终于忍不住笑他:“你是小孩子吗?”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但第二天吃包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先咬了皮。
      齐琳看见了,没戳穿,弯着眼睛假装没注意。
      有时候他们就各自躺着,谁也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输液管的滴答声。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轱辘声,或者隔壁病房的呼叫铃。日子安静得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不声不响地移动,不声不响地消失。
      齐琳睡得很浅,半夜总会醒一两次。有一次她睁开眼,看见应易正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她眯着眼睛装睡,感觉到他走到她床边,把她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塞进她手心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然后他在她床边站了几秒,大概是看了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才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齐琳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她发现这不是第一次。他大概以为她不知道。
      她也没打算说。
      应易的父母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妈妈自己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把水果和汤交给护士就转身走了;有时候是爸爸陪着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不进来,也不出声。应易看见他们,会朝门口点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他爸爸妈妈也点一下头,然后就走了。
      有一回他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扶着门框,肩膀在轻轻发抖。他爸爸把她拉走了,拉走之前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看了应易,也看了齐琳。
      齐琳那时候正靠在床头叠纸鹤,是姐姐上次来的时候带给她的一包彩纸。她叠得很慢,指头没什么力气,但每天叠一个,已经攒了小半串,用线串起来挂在床头。
      她叠的时候应易有时候会看两眼,但从来不说好不好看。
      那天他忽然开口。
      “你叠的那个,”他声音有点干,像是很久没说话,“叫什么。”
      齐琳愣了一下,举起手里半成品的纸鹤。“千纸鹤啊,你不认识?”
      应易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书。“……不像。”
      齐琳瞪了他一眼,继续叠。叠完之后她把那只纸鹤放在他床头柜上,他输液的那只手旁边。
      “给你,嫌不像就别要。”
      应易低头看了一眼纸鹤,没说话,也没动。齐琳以为他会趁她不注意扔掉。但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那只纸鹤还在床头柜上,被挪到了靠近枕头的那一边,纸翅膀被压平了,像是有人睡觉前拿起来看过。
      她没问,他也没说。
      但后来她叠的每一只纸鹤,他都会看一看。
      姐姐隔一天来一次,带着保温盒,一打开盖子整个病房都是饭菜的香。她会多带一些,因为知道应易也一起吃。应易每次都说“谢谢”,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有一次姐姐忘了带汤,不好意思地说“明天给你炖排骨”,应易摇了摇头说不用,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已经很好了”。
      姐姐走后齐琳笑着看他:“你已经很好了——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应易垂下眼,耳朵尖有点红,没理她。
      齐琳觉得自己大概是住院住太久了,久到连看别人耳朵红都觉得有意思。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窗外的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慢慢染上一点黄边。齐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对面床上的人在不在,在的话她就安心,不在的话她就等着——应易有时候会去检查,抽血或者做骨穿,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比出门之前更白一些,走路也慢一些,但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躺回床上,面朝墙壁,一躺就是大半天。
      齐琳也不说什么。她太懂了——有些人难受的时候不想被人看见,也不想被人安慰。最好的安慰就是不问。
      但她会在他床头柜上多放一颗糖。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个习惯。大概是某一天她发现应易枕头底下总藏着几颗糖果,橘子味的,隔几天补一次。他自己不怎么吃,但隔三差五就往她那边放一颗,放在床头柜上,那个固定的位置。
      齐琳问他:“你到底藏了多少糖?”
      应易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你吃完之前不会断。”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应易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过了两秒又翻了一页,翻得太快了,其实那一页根本没读完。齐琳看着他,没戳穿。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
      有一天早上齐琳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翻了个身,发现应易也醒着,正侧躺着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走廊的夜灯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但齐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动,假装还在睡。
      又过了一会儿,应易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了。
      齐琳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她想说“你头发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日子就这么到了某一天的下午。
      墙上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齐琳很少看电视,但那天刚好播到一条新闻——说今晚有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齐琳盯着电视看了好一会儿,呢喃了一句:“流星雨吗……”
      她转过头去看应易。应易正靠在床头输液,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的手背上的血管已经很难找了,护士今天扎了两针才扎进去,他一声没吭,但齐琳看见他咬了一下嘴唇。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电视,又看向她。她的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亮亮的。
      “你想看吗?”她问。
      他顿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嗯。”
      齐琳笑了,弯着眼睛,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看吧。”
      应易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跟着她一起弯起来,但最终只是微微抿了抿。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画圈,声音低低的。
      “……今晚。”
      晚上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齐琳从下午就开始等着了。她把叠好的纸鹤一只一只数了一遍,又穿了几只新的,把线挂在窗户旁边。应易输完液之后护士来拔了针,他手背上贴着胶布,活动了一下手指,望着窗外的天色。
      天色从白色变成淡金色,又变成灰蓝色,最后沉下去,黑得干干净净。
      病房里的日光灯没开,护士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还有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齐琳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应易靠在枕头上,脸偏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夜空黑得像一块绒布,一颗星星都看不见。齐琳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大概也什么都没看。
      “几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一些。
      “七点四十,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齐琳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病房安静了一会儿,齐琳以为他睡着了——他最近很容易累,有时候说着话就闭上了眼睛,不是睡,就是没力气睁开。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脸色,只看到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比刚来的时候更明显。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又睁开了眼,侧过头来看向她。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表情藏在阴影里。
      “你困不困。”他问。
      “不困,”齐琳说,“我现在好精神。”
      他没说话,转回去看着窗外。齐琳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又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二。
      “还有一小时零八分钟。”她说。
      应易没回头,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七七八八地磨着时间,终于到了八点半。齐琳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开,穿着拖鞋下床。她走到窗户旁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下,玻璃有点凉,外面什么也没有,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转头看向应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要不一起下去在花园里逛逛?”
      应易转过头来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到自己输液的那只手背上。针已经拔了,但手背上还贴着胶布,下面的皮肤青了一片。他停了两秒,摇了摇头。
      “护士不会让的。”
      “没事,我们悄悄溜下去。”
      应易又看了她几秒,垂下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声音压得很低。
      “会被骂。”
      齐琳觉得他嘴上这么说,但被子已经掀开了。
      “以后我们不一定能看见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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