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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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齐琳已经习惯了病房里多一个人的日子。
应易还是不怎么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靠在床头看书，偶尔盯着窗外发呆，输液的时候就把书扣在胸口，闭着眼睛假寐。护士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配合得很安静，扎针不皱眉，吃药不吭声，像个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病人。
可齐琳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她注意到他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会在床边坐很久，手指捏着手机慢慢转，直到屏幕暗下去也不放下。她注意到他吃饭总是吃得很少，但会把碗筷收拾得很整齐，连筷子尖都对齐了才放进袋子里。她还注意到他睡觉的时候总是朝墙那一侧躺，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这些细节是她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像拼一幅被剪碎了的画。
她开始习惯他存在这件事。
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对面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会让她莫名觉得安心——不是那种“有人陪着”的安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太清楚的感觉。大概是知道这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也在撑着，也在假装没事，也在用沉默把自己裹起来。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场漫长的告别做抗争。
这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应易输完液后靠在床头翻书，齐琳注意到他盯着同一页已经很久了，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好久没有动过。
窗外有鸟叫，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应易突然合上书，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爸妈今天来吗。”
他声音不大，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齐琳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爸妈前天在走廊的样子，他妈靠在他爸肩膀上哭，他爸一只手提着他的东西，另一只手搂着妈，两个人都不敢先进来。
齐琳摇了摇头。
“其实我爸妈很少来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很平，“一般都是我姐姐。”
她没说的是，她妈妈已经很久没来过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半年前？她不太愿意去数，因为数着数着就会算出一些让人难过的数字。
应易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为什么。”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自己问重了会把什么打碎。
齐琳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不告诉你。”
应易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笑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睫毛颤了颤，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页。但他翻的那几页明明都是空白的天头地脚，什么内容都没有。
“……不说算了。”
他声音很低，低到齐琳差点没听清。
齐琳抿着嘴笑了，没再追问。她知道他其实想问——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缓慢地，试图了解她。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不会主动说自己的事，但会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对方，像两条从雪山流下来的溪水，各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一片山谷里汇合。
“等会我姐姐应该就来了。”齐琳说。
应易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目光转向门口。
“她经常来？”
“是啊，”齐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姐姐对我很好的。”
应易垂下眼睛，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病房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快不慢，齐琳一听就知道是姐姐。
齐琳的姐姐叫齐玥，比她大八岁，在城东的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爸妈不常来之后，一直是姐姐在跑医院——送饭、签字、交钱、跟医生沟通，所有需要家属做的事情，都是姐姐一个人扛着。
齐琳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姐姐。二十四岁，正是该谈恋爱的年纪，却把所有的周末和下班时间都耗在了医院里。
“琳琳。”
门被推开，齐玥拎着两个保温袋走了进来，袋子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一看就是下班顺路买的。她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腾出手来摸了摸齐琳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今天怎么样？医生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齐琳弯着眼睛笑，“就是老样子。”
齐玥点了点头，目光从齐琳身上移开，落到对面床上的应易身上。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齐琳，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意思很明显——这谁？
齐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唇动了动，想说“这是新来的病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替他说那些话——那些关于白血病、关于晚期、关于他和他父母在走廊里沉默的那些事。她不想替他说，因为说出来就好像在替他的伤口贴标签。
她嗫嚅了几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应易自己开了口。
他把书从面前放下来，看向齐玥，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易。白血病，晚期。”
说完他又低头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像在翻一片落叶。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齐玥看着他，眼睛里先是一惊，然后是心疼，再然后是那种见多了病人之后才会有的、克制的悲悯。她在齐琳的病床边站了那么久，见过太多这样的脸——年轻的、苍白的、假装平静的脸。
“你也一起吃点吧，”齐玥说，语气放得很轻很软，像怕吓到他，“就是不知道这些饭菜你能不能吃。”
应易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齐玥，又偏头看了一眼齐琳。齐琳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像是在说“来呀”。
他把书放到枕头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
齐玥带来的饭菜很清淡——小米粥、蒸南瓜、一碟青菜炒香菇，还有一小盒剥好的柚子。她把饭菜分了两份，一份递给应易，一份放在齐琳面前的小桌板上。齐琳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饭菜，又看了一眼应易面前的那份，发现姐姐给应易的那份比给自己的还要多。
她弯起嘴角，没说出来。
三个人在病房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齐玥偶尔说几句家常话，大多是工作上的小事、路上看到的趣闻、超市打折的菜。齐琳听着，偶尔应两句，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应易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埋头吃饭，但齐琳注意到他把青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用勺子刮了刮。
吃完饭，齐玥收拾了碗筷，把保温袋拎好，又摸了摸齐琳的头，跟应易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齐琳听到姐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吞没。她靠回枕头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病房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应易也没说话。
他靠回床头，也看着那扇门，目光有些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偏过头来看向齐琳，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你姐姐……人挺好。”
齐琳转过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是的，”她说，“我姐姐很好。”
应易垂下眼睛，手指捏了捏被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鸟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隔壁病房传来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侧过脸去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齐琳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忽然很想问他——你爸妈今天来了吗？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刚才想说却没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可她也没问。
她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也转过头去看窗外，看那最后一线光在天边慢慢消失。
两个人，两张床，一扇窗。
窗外是同一个正在暗下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