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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见面 ...

  •     三月初春,窗外还残留着冬日的料峭,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带着些许清冷的光。
      齐琳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漫画书,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又合上。她今年十六岁,在重症病房已经住了整整十年。六岁那年,一次突如其来的晕厥把她送进了医院,从那以后,先天性心脏病就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牢牢地黏在她的人生里。
      十年,足够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如今这个眉眼安静的少女,也足够让她习惯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护士们轮班的脚步声,以及手术室那扇沉重铁门开合时的声响。
      她今天精神还不错,前几天刚做完一次介入手术,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一些。主治医生查房时难得露出了笑容,说她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情况稳定,兴许可以回家休养一阵子。
      齐琳把漫画书放回床头柜上,侧头看向旁边那张空着的病床。那张床空了很久了,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孩子去年冬天转去了普通病房,之后再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她偶尔会想,是不是自己太久了,久到连病房都在等着下一个和她一样倒霉的人。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细碎的步伐,而是好几个人走在一起的动静。齐琳抬起眼,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眼眶微微泛红,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袋,进门时还回头看了身后一眼。她的丈夫——齐琳猜那是她的丈夫——正扶着一个男生的肩膀,那男生穿着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眉眼。
      男生看起来和齐琳差不多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他被父母簇拥着走进病房,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齐琳身上,停顿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应易,这是你以后住的床位。”男生的母亲指了指齐琳旁边那张空床,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靠窗,采光好。”
      应易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背包放在了床尾。
      齐琳看着这一幕,心里大致有了数。重症病房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的,能到这里的,病情都不会轻。她在这个地方待了十年,见过太多被推进来又推出去的人,有哭闹不休的,有沉默寡言的,也有刚进来就崩溃大哭的。可像眼前这个男生这样,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倒是少见。
      “你好。”齐琳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她惯常的温和笑意。
      应易的父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似乎想替儿子回应,却被应易自己打断了。
      “……你好。”应易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齐琳微微歪了歪头,注意到他父母脸上那种强撑着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十年前,她的父母第一次带她来住院时,也是这样的——嘴上说着没事,眼眶却红了一圈,笑比哭还难看。
      她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重新靠回枕头上,把目光移向窗外。
      应易的母亲开始帮他整理床铺,把带来的被褥一件件铺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应易坐在床沿上,垂着眼,既没有帮忙也没有拒绝,就像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一样。
      “应易,渴不渴?妈去给你倒点水。”母亲终于铺完了床,转过身来问他。
      “不用。”应易摇了摇头。
      “那饿不饿?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母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丈夫轻轻拦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心疼、恐惧、无助,还有那种面对孩子重病时最无力的绝望。
      齐琳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知道那种眼神。十年前,她的父母也这样看过她。后来,当他们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那种眼神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从不轻易在她面前流露悲伤的克制。他们学会了在她面前笑,学会了说“没事”,学会了把眼泪留到走廊尽头或者医院的花园里。
      她不知道眼前这对父母需要多久才能学会这些,又或者,他们永远也学不会。
      “伯父伯母,”齐琳忽然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你们不用担心,这间病房的护士都特别好,有什么事按铃就行,她们很快就来。”
      应易的母亲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旁边这个小姑娘会主动搭话,随即眼眶又红了一圈,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小姑娘。”
      “我叫齐琳。”她笑了笑,“整齐的齐,琳琅的琳。”
      “齐琳……真好听的名字。”应易的父亲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应易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齐琳。那个女孩靠在病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很瘦,手腕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肤色和这间病房里所有人一样苍白,但她的眼睛却很亮,像是习惯了黑暗之后仍然努力发着光的那种亮。
      应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三天前,他还坐在高二的教室里,埋头做着一套数学卷子。题目很难,他做了很久都解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烦躁地趴在桌上,然后毫无征兆地咳了起来。他以为只是呛到了,用手背挡了一下,等拿开手时,掌心里全是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去医院的,只记得母亲在急诊室外面的哭声,和父亲签了好几张他看不懂的单子。
      然后就是骨穿、CT、一次又一次的抽血,以及最终那张薄薄的诊断书上的那几个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晚期。
      晚期。
      他当时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从他左耳飘进右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吐血是因为这个。而不是什么上火、熬夜、压力大。
      母亲当场就哭了,父亲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他反而很平静,或者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冻住了,让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走过去扶了父亲一把,然后把自己那杯没来得及喝的水递给母亲,说:“没事,先听医生说完。”
      医生说什么来着?
      说需要立刻住院,需要化疗,需要做很多很多的准备。说晚期意味着治愈率很低,但不是没有希望,说年轻是一个优势,说……
      应易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在父母签住院手续的时候,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早春的冷风灌进衣领里。
      冷,但很清醒。
      “应易。”
      母亲的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拿着一盒牛奶,犹豫地看着他:“喝点牛奶好不好?医生说要多补充营养。”
      他接过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没喝。
      母亲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齐琳,像是想找人说说话似的:“小姑娘,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十年了。”齐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自己今年十六岁一样自然。
      应易的母亲明显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十年……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齐琳弯了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习惯了就好了。这里的护士姐姐们都很好,有几个从我来就一直在这儿,都快成我姐姐了。”
      应易的父亲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你是……什么病?”
      “先心。”齐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的,“先天性心脏病,六岁查出来的,住了院就没怎么出去过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早春的阳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应易的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齐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和敬意。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孩,已经在医院里度过了她生命中三分之二的时间,却还能笑着跟陌生人打招呼,还能反过来安慰别人的父母。
      “齐琳,你真懂事。”应易的母亲声音有些哽咽,“我女儿要是也像你这么坚强就好了。”
      “女儿?”齐琳微微睁大眼睛。
      应易的母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看了儿子一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应易倒是没什么反应,仍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这个话题与他无关。
      最后是应易的父亲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应易还有个姐姐,在外地上大学,还没赶回来。”
      齐琳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说要带应易去做入院检查。应易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很轻,父母连忙跟上去,一个帮他拿外套,一个叮嘱他路上小心。
      走到门口时,应易忽然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朝齐琳的方向看了一眼。
      齐琳正低头翻她那本漫画书,没注意到他。
      应易收回目光,跟着护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齐琳放下手里的漫画书,转头看向那张刚铺好的床铺。枕头上还有一点没有被抚平的褶皱,床头柜上放着那盒没喝的牛奶,柜子下面是一双崭新的室内拖鞋,鞋带还系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又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又是一个被命运开了玩笑的人。
      在这个病房里待了十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看着新的人进来,习惯看着旧的人离开——有些是治好了转去普通病房,有些是被蒙上白布推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可每一次,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那些和她一样被命运捉弄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然后一纸诊断书下来,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刚被确诊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医院里的床单很白,药很苦,打针很疼。后来慢慢长大,才明白那种疼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但她不想哭。不是不伤心,而是不想让父母更伤心。她已经够让他们操心了,如果她再整天以泪洗面,那他们该怎么办?
      所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自己十年来的每一次手术和每一条伤疤,学会了在别人心疼她的时候反过来安慰别人。就像刚才对应易的父母那样。
      至于应易本人……
      齐琳歪了歪头,回想刚才那个人站在门口时的样子。高高瘦瘦的,脸色很白,话很少,从头到尾没怎么看过她的眼睛。不像是不礼貌,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新来的病人大多都是这样。起初的几天里,他们要么沉默,要么崩溃,很少有人能在第一天就表现得若无其事。而应易属于前者,沉默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但他父母送他来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口,眼神淡淡扫过病房的样子,齐琳记住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空茫,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倔强的、不肯认输的东西。
      齐琳认识那种神情。因为那也是一面镜子里的她自己。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隔壁的床铺空了很久了,现在终于有人住了进来。
      一个叫应易的男生。
      三月初春,窗外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病房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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