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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改名换姓 胖丫,姓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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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从灶房里出来,叫了一声爹。李有福没看她,盯着沈金宝。
“你帮过我,我留你住了一晚,但你不能住这儿。瓦窑村巴掌大的地方,谁家多个人全村都知道,你一个大男人住在我家,传出去我闺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半月张了张嘴,她之前只想着沈金宝没地方去,倒没想过这一层。大宁朝虽说不像前朝那样把男女大防挂在嘴边,但乡下地方,未婚姑娘家里住进个外男,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爹——”半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李有福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会儿硬顶只会火上浇油,得先顺着他说,等人消了火,再慢慢商量。
“翠兰!”李有福冲灶房喊了声。
刘翠兰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糊。她看了一眼李有福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柴房里的沈金宝,嘴唇动了动。
“他到底救过你,脚又还肿着,走两步摔三跤,我怎么让他走?”刘翠兰接着说,“让他住几天,腿好了就走,柴房又不是正屋,碍不着半月什么。”
“碍不着?救我是他的事,留他是全家的事!”李有福的声音拔高了,“你今天让他住柴房,明天村里人就传李家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后天传到镇上,人家问起来,说李家闺女家里住了个外男,你怎么跟人解释?”
刘翠兰咬了咬嘴唇,心里犯了嘀咕,她本不想留人,是看见沈金宝摔得可怜才心软,这会儿被李有福一说,女儿的名声确实是大事。
可她先前已经松了口,当着沈金宝的面又不好反悔,便别过脸去,声音低了许多:“他是实在没地方去才想在这儿……”
“他不是没地方去。”李有福说,“码头东边那个土地庙,既能遮风又能挡雨。”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沈金宝弯腰把铺好的干草拢了拢,又把那包旧衣裳重新夹在腋下。
“李叔说得对,我一个外人住这儿,对半月不好。”
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来,左腿点着地,经过半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多谢昨晚那顿饭。”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了稳。
“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半月身上。
半月走到沈金宝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在码头上那股耍无赖的劲儿没了。他站在原地,等着她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颧骨上的淤青在暮色里泛着暗紫。
“你说借住柴房,交租子,这话还算不算数?”
沈金宝看着她。
“算。”
半月转过身,看着李有福。
“爹,他不是白住,他交租子。”
李有福的眉头还是拧着:“租子?”
沈金宝站在院门口,晚风把他那件粗蓝布衣裳吹得动了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银子上,不算大,但成色足,暮色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是一两银子!
院里安静了。
大宁朝一两银子兑两千个铜板,李有福在码头上扛沙包,一天挣十五文,一个月不歇也才四百五十文。这一小锭银子,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工钱!
“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刘翠兰先反应过来。
“当了……”沈金宝顿了一下,改了口:“当初离家的时侯带出来的,不多,就这一块。”
沈金宝没说当了母亲遗物的事,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银子上,停了一下。
“沈家倒了以后,身上就剩这点东西了,花完再没别的了。”他抬起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说过交租子,绝不骗人”
李有福看着那块银子,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知道这一两银子能帮家里喘上好大一口气,可……
“收回去,这不是钱的事。”李有福声音冷硬,态度坚决。
沈金宝垂下眼睛,盯着石桌上的银子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终是再没说出留下的话。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李冬生走进来,书袋搭在肩上,低着头。他走到石桌前,把书袋搁下,谁也没看,自己搬了条板凳坐下来。
半月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平时放学回来,这小子进门就喊饿,今天却一声不吭。
“冬生,怎么了?”刘翠兰也察觉到了。
李冬生趴在石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先生今天催束脩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
“我说家里紧,下个月补上。”李冬生的声音闷闷的,
“先生说已经拖了三个多月了,同窗都交了,就我没交。王大宝他们都笑我,说我家穷得连束脩都交不起,还读什么书。”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睫毛湿着,但他咬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娘,下个月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刘翠兰的声音变了。
“我不去学堂了。”李冬生说,“爹在码头扛沙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攒不够束脩。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不踏实,我不读书了,帮爹干活,扛沙包也好,抓鱼也好,总能挣几个钱。”
没有人说话,灶房里的火光跳了跳,把李冬生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那儿,十二岁的肩膀瘦瘦的,衣服袖口早磨出了毛边。
半月看着李冬生发红的眼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上辈子她一个人打拼,再难也没有人替她扛过。这辈子这个家为她掏空了家底,现在连冬生的束脩都交不起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刘翠兰先开了口。
“收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刘翠兰。
刘翠兰走到石桌前,把被书袋遮住的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看着李有福,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这银子我收下了。”
“翠兰……”
“冬生不能不去学堂。”刘翠兰的眼眶红了,语气却没有犹豫。
“当家的,我跟着你过了半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今天这事我求你了,柴房空着也是空着,他愿意交租子就让他住。这银子够冬生交大半年的束脩,你就算不为家里想,你也为冬生想想。”
说完,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李有福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刘翠兰,看着她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李冬生红红的眼眶。
他转过身,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啪嗒啪嗒”抽了起来。他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刘翠兰擦了把眼睛,把碎银子收进袖子里,转头看向沈金宝:“你打算住多久?”
沈金宝靠在柴房门框上,想了想:“三个月,脚养好了,我自己走。”
刘翠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就一间柴房,一两银子别说三个月,就是住半年也值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李冬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家里多了个人,他站起来,瞪大眼睛,手指着柴房边的沈金宝:“你、你要住我家?!”
沈金宝靠着门框,嘴角微微一弯,“今儿起,我就是远方逃难来投奔你们家的远亲。李金宝、刘金宝,随你们怎么叫,或者,就叫我金宝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却把最难办的事一句话就圆了过去。
李冬生张着嘴,看看沈金宝,又看看半月:“胖丫,姓沈的连姓都改了!”
半月抿了一下唇:“改了也好,姓沈树大招风,姓李姓刘没人多问。”
李冬生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半天憋出一句:“他成远亲了,那我管他叫什么?”
“叫哥。”沈金宝勾着嘴角。
“哼!”李冬生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刘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都别站着了,吃饭!”
她端着一碟腌萝卜、五个杂粮饼子走出来,搁在石桌上。
半月则是把灶房里温着的鱼骨豆腐汤盛了一瓦罐端出来。鱼汤已经在灶上用小火煨了一个多时辰,汤色奶白,切成丁的豆腐颤颤巍巍,香气从瓦罐里涌出来。
她把瓦罐放在石桌中间,李冬生凑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胖丫,这是什么汤?”
“鱼骨豆腐汤。”半月抿唇一笑。
刘翠兰盛了一碗,走到门槛边递给李有福。李有福还蹲在那儿。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里闪过惊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
“这味道……”他看着半月,眼神有些恍惚,“和你爷爷以前做的一样。你爷爷年轻时在大酒楼当过帮厨,学过这手,后来回了村,就再没做了,他说费功夫的东西,在乡下没人认。”
半月怔了一下,她穿越而来,只知道这具身体从前跟着李有福颠勺,却不知道爷爷还有这样的故事。
她低头看着碗里奶白的鱼汤,忽然觉得,这锅汤不只是她临时起意的买卖,更像是某种断了多年的东西,在她手里续上了。
李冬生已经端着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喝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认!谁说不认我跟谁急!”
刘翠兰忍不住笑出了声,半月也弯了弯嘴角,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里,沈金宝端起自己那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半月,那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半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好喝?她这汤照理说不会出岔子啊?可这人嘴刁得很,连鱼干的咸鲜度都能说得分毫不差,万一他真挑出什么毛病来……
“怎么样?”她问,语气不自觉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