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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鱼骨化鲜 咱寻常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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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气笑了:“你无赖是吧?”
“小爷就无赖了。”沈金宝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脚疼得走不动了,你看着办。”
半月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盯着沈金宝的眼睛:“给你找地方住可以,但我有条件。”
沈金宝立刻抬起头。
“第一,住柴房可以,但是得交租子。”
“行。”
“第二,不准惹事,不能让村里人知道你是黄龙县沈家的,更不能让人来寻仇。”
“行。”
“第三…”半月顿了顿,“你脚好了之后,得自己另外找房住,不许赖在我家!”
沈金宝嘴角一弯,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行行行,都依你!三条腿的小爷见过,三条规矩的小爷也见过,没见过你这么啰嗦的。”
半月冷笑一声,举起四根手指:“还有第四条,要是我家里人不同意,以上说的都不作数!”
沈金宝眼珠一转,管他家里人同不同意呢,先去了她家再说。
“行,都听你的!”
半月站起身,提起竹篮:“走吧,柴房你自己收拾,我可不管。”
沈金宝把那包衣裳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跟上来,脸上挂着得逞的笑。
“胖丫头。”
“又怎么了?”
“你心真软,这样下去迟早被人骗。”
“闭嘴!”
沈金宝果然闭了嘴,但嘴角一直弯着,走路也不觉得疼了。
他走在半月边上:“东西给我。”
半月侧头看他:“什么?”
“小爷手空着,你提着那么沉一篮子,丢不丢人?”
半月没跟他争,把竹篮子递给他,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沈金宝接过去,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瓦窑村走,半月顾及他腿脚不便,路上刻意放慢了脚步。
到瓦窑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到了自家院子门外,半月停下来,瞥了沈金宝一眼:“一会儿在我娘面前别乱说话,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沈金宝“嗯”了一声,难得没顶嘴。
半月推开院门,刘翠兰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沈金宝身上,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怎么来了?”
半月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沈金宝先说话了。
“婶子,我想借住几天,不给您添麻烦,有个柴房住就成,我交租子。”他说得客气,声音不大,跟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刘翠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行,我们家不招外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是沈家的人,这个家姓李,容不下你。”
半月正想帮沈金宝说两句,沈金宝却一声没吭,只把那包衣裳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半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奇怪,他怎么不争辩了?先前在码头还死皮赖脸地耍无赖,这会儿反倒老实了?
她想叫住他,被刘翠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金宝走到院门口,左腿拖在地上,迈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摔在地上。
半月心里紧了一下,差点迈出脚去,又忍住了。不知道这人是真摔还是假摔?
沈金宝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走了两步,右腿打了晃,又摔了。
这次摔得重,胳膊肘撑着地,半天没起来,那包衣裳散开,滚了一地。
半月偷偷看了刘翠兰一眼,刘翠兰脸上没表情,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手不自觉地攥着围裙边。
沈金宝爬起来,蹲在地上把衣裳一件一件捡回来,抱在怀里,站起来。他明显在咬牙,半月看到他腮帮子鼓了一下。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摔,又迈了一步。
刘翠兰忽然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他爱走不走,跟咱们没关系。”
半月没接话,她知道刘翠兰嘴硬心软,心里头八成已经在动摇了。
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半月探出头去,沈金宝又摔了!
这回摔在路边的土堆上,半条腿陷进松土里,半天没动静。
他撑着地试了两回,都没站起来。
半月又看了刘翠兰一眼,刘翠兰正透过门帘那道缝往外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行了!”
刘翠兰猛地掀开门帘,快步走出去。
沈金宝正撑着地想再试,听见声音,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抬头。
刘翠兰走到他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里拉:“进来!”
沈金宝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稳了稳,嘴里还说:“婶子,不用麻烦了,我再找别处……”
“找什么找!”刘翠兰的声音又硬又急,手上的劲儿却没松,“脚都这样了,走两步摔三跤,你是想死在外头?”
沈金宝不吭声了,任由刘翠兰把他拉进院子。
刘翠兰甩开他的胳膊,转过身,手指点着他:“柴房自己收拾,不许乱动家里的东西,不许惹事,听见没有?”
沈金宝垂下眼,乖乖应了一声:“听见了。”
刘翠兰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灶房里有热水,自己打一盆,把身上的泥洗洗。”
说完,她掀开帘子进了灶房,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像是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沈金宝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包衣裳,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半月瞧见了他那抹偷笑,苦肉计?哼,这人脸皮可真厚!
她撇了沈金宝一眼,压低声音说:“进来吧,柴房在那边,自己收拾。”
沈金宝“嗯”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了半月一眼。
“谢了。”
半月没接话,缩回头,进了灶房。
灶房里,刘翠兰正背对着她烧火,锅里的水已经滚了,她还在不停地添柴。半月知道,刘翠兰心里头其实已经软了,只是面子上还硬着。
“娘。”
“别说了。”刘翠兰打断她,“让他住几天,脚好了就叫他走。”
半月“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刘翠兰添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娘,我买了些鱼货,先收拾一下。”半月想起了正事,腾的一下站起来。
她把竹篮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案板上。鱼脊骨连着碎肉,鱼鳍边的肉带着油,鱼头已经剁开,能看到里面的脑髓。
她用清水冲洗干净,拿盐搓了搓,去腥。
然后取出新买的生姜,切成丝,揉在鱼货里。
刘翠兰在旁边看着,终是没忍住,问了句:“你买这些个东西花了多少钱?”
“鱼骨没花钱,卖鱼大叔给的,鱼头花了十文,还买了些调料,买了两块豆腐,差不多花了四十来个铜板。”半月没打算瞒她。
“啊?”刘翠兰嘴巴张得老大,个败家孩子,一次就花了她爹三天才能挣到的工钱,以后还是由自己管钱算了。
刘翠兰虽然震惊,但到底没出口指责半月,还帮着她一起处理鱼货。她拎起鱼头,拿刀背仔细刮掉表面的黑膜,又用清水反复冲洗鱼骨间的残血,一边洗一边把碎肉上多余的油脂剔下来,码在碗里留着提鲜。
过了一阵,鱼货都处理好了,锅里的水也还开着,半月便把鱼骨、鱼油下到锅里,鱼头则是等水再次烧开了再下。
刘翠兰盯着锅里,看得心疼:“咱们寻常人家,一顿就吃这么好,是不是太糟践了?”
半月微微一笑:“娘,这鱼我是打算熬好了拿去卖的。”
“卖?”刘翠兰一愣,“这鱼骨头和边角料熬的汤,能有人买?”
“娘,铁定能卖出去的,您就等着瞧吧。”半月笑着把锅盖盖上,让汤咕嘟咕嘟地滚着。
刘翠兰心里觉得不踏实,但看着半月忙前忙后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能好好站着跟她说话,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浪费点鱼就浪费点吧,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强,随她折腾去吧!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渐渐飘起一股鲜香味儿。
半月看了一眼灶房门口。门帘没放下来,能看见沈金宝坐在斜对面柴房门槛上,正在拿布条缠脚踝,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柴房那边,沈金宝抬起头,往灶房这边看了一眼。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半月觉得他在笑。
她别过脸,不再看,专心烧火。
日头又往下沉了沉,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李有福扛着扁担回来了,肩上还搭着条汗巾。
他推开院门,扁担还没搁下,就看见柴房亮着一点光,门半敞着,里头有人影晃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放下扁担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沈金宝正蹲在地上铺干草,他把那包旧衣裳叠整齐了垫在干草上,旁边搁着一盆用过的水,脸上和手上的泥已经洗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比在码头时白净,但颧骨和嘴角的淤青还在,脸上笑盈盈的。
“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金宝抬起头。
李有福站在柴房门口,眉头拧成一团。
“我……沈金宝扶着墙站起来,“李叔,我腿还没好利索,想借住几天。”
“不行!昨晚说好的,今天天亮了就走!”李有福声音很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