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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玲珑鱼冻 多大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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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宝嘴唇动了动:“还行。”
半月先是一愣,随即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行?就这?她差点以为他要挑出什么刺来,白白紧张了半天。
她白了沈金宝一眼,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汤味醇厚,豆腐嫩滑,明明好得很。“还行”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夸也差不多了。
沈金宝把碗里鱼汤喝干净后,自己又从瓦罐里盛了一碗。
李冬生“嗤”了一声:“还行你喝那么快。”
李冬生嘴上不饶人,手里也没闲着,喝了两碗,让半月又给他添了半碗。
吃完晚饭,刘翠兰起身收拾碗筷。李有福搬了条板凳坐在院门口搓草绳,月光照着他糙了一辈子的手指。
沈金宝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往柴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半月身上。
“还差一点酸味,醋不能多,两滴就够,提鲜,不抢味。”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进了柴房
半月看着沈金宝的背影,没说话,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有福扛着扁担去码头了,李冬生背着书袋也出了门。
半月推开灶房的门,掀开铁锅的盖子。
锅里的鱼汤已经完全凝住了,鱼骨和鱼皮里的胶质被小火慢慢熬出来,经过一夜的寒气,结成晶莹透亮的鱼冻。表层浅黄,光滑细腻,勺子轻轻一压,微微发颤,颤巍巍的像一块温润的琥珀。
半月思考了一下,拿刀在锅中间划了两刀,小心取出四分之一,扣在案板上。
鱼冻像一块浅琥珀色的玉石,里面封着豆腐丁和细碎的鱼肉,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能看见冻子里面一层一层的纹理,透亮又好看。
她将鱼冻切成两指宽的长条,再用横刀切成薄片,码在木盆里。又调了一碗蘸料,醋、姜丝、一点点盐,搅匀了,均匀的浇在鱼冻上。
刘翠兰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木盆里码得齐整的鱼冻片,愣住了。
“胖丫,你这又是做的啥?”
“凉拌鱼冻。娘,您尝尝。”半月装了一小碗,递给她。
刘翠兰接过碗,拿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鱼冻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醋的酸把鱼鲜提上来,姜丝的辣在舌尖上跳了一下,冻子里封着的豆腐丁还保持着昨晚的嫩滑。
“这……这也太好吃了!”刘翠兰说话都结巴了,筷子又伸出去,又夹了一大片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的天,胖丫,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半月笑了:“娘,您慢点吃,盆里还有。”
刘翠兰把嘴里的鱼冻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半月:“这个……也能卖?”
半月点点头:“热汤鲜香暖胃,鱼冻嫩滑爽口,一样东西,两种吃法,赚两份钱,应该是可行的。”
“我闺女就是聪明!”刘翠兰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还需要做啥?娘来帮你!”
半月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娘,您帮我烧火,把锅里的鱼冻烧开就行。”
“成!”刘翠兰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在灶台后的小凳子上,添柴烧火。
不多久,灶上的鱼汤烧开了,热气从锅里直往上扑。鱼冻化回奶白色的汤,豆腐丁在锅里上下跳动,汤看着比昨晚又稠了一分,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半月切了一把野葱撒进去,想起沈金宝说的话,又往锅里滴了两滴醋。
白气蒸腾,酸鲜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整个灶房都是香的。
这时候,院墙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隔壁王翠花王婶子的大嗓门。
“哎哟翠兰,你家这是什么味啊?香得我在自家院子里都站不住了!”
刘翠兰和半月闻声往外走。
王翠花推开院门探进头来。她四十来岁,圆脸,头上包着块青布帕子,手里端着一碗自家腌的咸菜。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石桌边晒太阳的沈金宝。
“这位是……?”王翠花看向刘翠兰。
沈金宝撑着石桌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麻布衣裳,冲王翠花笑了笑。
“婶子早,我是冬生家的远房表亲,家里遭了难,来投奔表叔表婶,您叫我金宝就成。”
他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脸上那伤还没好全,颧骨上隐隐约约还有一点青,但模样儿俊,笑得又诚恳,王翠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翠兰一眼。
“表亲?咋没见过?”
“远房的。”沈金宝说,“以前住在南边,逢年过节走动得少,这回家里遭了水灾,实在是没地方去了,厚着脸皮来投奔表叔家。”
王翠花“哦”了一声,上下又打量了他一回,目光落在他肿着的脚踝上。沈金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一下。
“逃难路上摔了一跤,不碍事。”
“这孩子。”王翠花咂了咂嘴,“模样儿倒是俊,就是命苦。翠兰啊,你家亲戚投奔你,你也不早说!昨儿是听说有个陌生人来村里,原来就是你家的。”
刘翠兰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沈金宝已经替她说了。
“表婶心善,收留我就是大恩了,哪好意思到处说。家里柴房腾给我住,还管饭,我这辈子都记着。”他说着转向刘翠兰,语气真诚得半月在旁边差点信了。
就说留他住,谁说要管他饭了?
王翠花连连点头:“是是是,翠兰这人就是面冷心热,我做了二十年邻居,我最知道。”
刘翠兰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进灶房装了一小碟鱼冻端出来。
“翠花,这是我家胖丫做的,尝尝。”
王翠花也不客气,拿筷子夹了一片鱼冻,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这是鱼做的?”
“鱼骨熬的汤,凝了一晚上冻成块了。”半月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鱼汤,放在石桌上,“王婶子,您再尝尝这个。”
王翠花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她眉毛都舒展开了。
“我说胖丫啊,你这手艺,不去黄龙县开馆子可惜了!”她把带来的咸菜往半月面前推了推,“这是我腌的,不是啥金贵玩意儿,你们尝尝,街坊邻居的,莫嫌弃哈!”
半月笑着收下咸菜:“都是邻里邻居,哪儿有嫌弃一说?这汤您喜欢就多喝一碗,锅里还好。”
王翠花冲刘翠兰乐呵呵道:“翠兰,别说你家胖丫遭了一次难,是越发懂事了哈。”
王翠花喝着汤,眼睛却还瞟着沈金宝:“你家这表亲,多大年纪了?”
沈金宝没等别人开口,自己笑着答了:“十八。”
“说亲了没有?”
半月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沈金宝面不改色,笑容还是稳稳当当的。
“家里遭了难,哪有心思想这个,先帮着表叔表婶把日子过起来。”
王翠花拍了一下大腿:“说得好!年轻人就该这样,不像我家柱子,二十了还没个正形。”
她把空碗搁下,冲半月说:“你爹路上跟我说,让柱子他爹帮你留意留意,谁家要席面师傅的。你那手艺不去接席面可惜了,如今那背时沈家倒台了,你们也不用怕了!”
半月看到沈金宝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好,谢谢婶子!”半月笑着应了声。
王翠花又拉着刘翠兰说了好一会儿话,从菜园子说到码头上的物价,从李有福扛沙包说到她家柱子的亲事,直到刘翠兰说起半月还要去镇上卖东西,她才拍了下大腿。
“我今儿个也要去镇上,胖丫带那么多东西不方便,坐我家牛车一道去吧,反正顺路!”
“胖丫,你先收拾着哈,我一会儿驾牛车来接你!”王翠花不等半月拒绝,就起身风风火火的出去了。
“去吧,你王婶子心眼好,能搭车就搭车去,不过咱也不占人便宜,该给的车费还是要给。”刘翠兰冲半月说。
“诶。”半月应了声。
半月把剩下的鱼冻片码进食盒里,又把烧开的鱼汤装进瓦罐,用布裹紧了保温。
临出发的时候,沈金宝跟了上来。
“你也要去?”半月看了他一眼。
“小爷正好顺路,去镇上买双鞋。”沈金宝说得面不改色,脚上那双布鞋大脚趾都快顶出来了,这话倒是不假。
半月心想,你交了租子不是没银钱了吗?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金宝被她看得表情僵了一瞬,撇了撇嘴:“镇上旧衣摊子有旧鞋,两文钱一双,这两文小爷还是有的。”
半月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从墙角找了一根粗木棍递给他当拐杖。
王大娘赶着牛车到了院门口,车板上铺着干草。半月把瓦罐和食盒小心地搬上车,沈金宝撑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爬上去,在干草堆上坐稳。
王大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小伙子腿还没好利索,也帮着上街卖东西?真勤快。”
沈金宝笑了笑:“应该的。”
牛车晃了一下,拐杖碰到车板发出闷响,他身子往半月这边歪了歪,赶紧坐直,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到路边的庄稼地上。
牛车比两条腿走路快了许多,一炷香多一点的功夫,三人就到了青溪码头。
沈金宝帮着半月一起把瓦罐和食盒从牛车上搬下来。
“胖丫,我得上布庄去扯几尺布,你卖完了就在这儿等我,咱一道回去。”
王翠花把缰绳往牛鞅子上绕了两圈,又看了沈金宝一眼:“小伙子,腿脚不方便就别到处跑了,街上人多,当心碰着。”
沈金宝笑着应了一声。
半月掏出四文钱塞给王翠花,王翠花摆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然后驾着牛车风风火火就走了。
布庄在街东头,她的身影三拐两拐就混进了赶集的人群里。
半月只得作罢,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答谢她。
这会儿快到晌午,半月他们到码头的时间刚好,有些提前下工的汉子已经在附近买饭吃了。
半月在码头边找了块空地,把瓦罐搁在地上,瓦罐用布裹了好几层,掀开一角,热气涌出来,鱼汤的鲜味混着野葱的清香,在码头上飘散开。
食盒里的鱼冻片码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晶莹剔透的。
半月路上已经盘算好了:鱼汤一文钱一碗,鱼冻费工费料、卖相又好,卖两文钱一份不过分。
她拿碗装了几片鱼冻,放在食盒盖子上当样品。
这次出来她把家里的碗都带出来了,但还是不够,等有了钱,得给家里添置些餐具。
这时,有两条货船靠岸,扛活的工人擦着汗下船,跳板被踩得咯吱作响。
半月清了清嗓子:“鱼汤——热乎的鱼汤——”
码头上嘈杂,但半月的声音清脆,穿透力强。
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歇气的工人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瓦罐。
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站起来,走到她摊前,低头看了看瓦罐里的汤。奶白的汤里浮着豆腐丁和细碎的鱼肉,野葱翠生生地漂在上面。
“你这汤怎么卖的,能尝不?”
“一文钱一碗。”半月舀了一小勺递过去。
汉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从怀里摸出一文铜钱搁在她手心里。
“来一碗。”
“诶!”半月笑眯眯地盛了一碗,双手递过去。
汉子端着碗蹲回墙根底下,低头喝了一口,旁边几个工人闻着味凑过来。
一个矮个子的吸了吸鼻子,问多少钱,汉子说一文。
矮个子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喝汤的汉子,也摸出一文钱走向半月的摊位。
不到半个时辰,瓦罐里的热汤卖掉了一大半,半月一边盛汤一边收钱,铜钱落在掌心叮当响,她把铜钱一枚一枚拢进帕子里,帕子渐渐鼓起来。
码头上的工人吃饭不讲究,便宜管饱就行。热汤配杂粮饼子,一文钱的汤够他们把干粮顺下去。卖得快,不稀奇。
但食盒里的鱼冻,一份也没卖出去。
有人问了价钱,听见两文钱就缩回手去,说一文钱能喝碗热汤,两文钱吃块凉冰冰的东西,划不来。半月也不急,把食盒盖子重新摆正,鱼冻在日光底下还是透亮的,一点没化。
日头越来越高,码头上的工人换了一拨。瓦罐里的热汤见了底,半月把最后一点汤刮出来,盛了半碗,送给了一个来晚的老工人。
帕子里的铜钱沉甸甸的,她数了数,有四十三文。
但鱼冻还是一份没动。
“胖丫头,要不你这鱼冻卖一文钱一份?你这东西是不赖,可两文钱够买一个杂粮饼子填肚子了。”早先那个脸膛黝黑的汉子还没走,蹲在墙根底下剔牙,“你这玩意儿凉冰冰的,嚼两下就没了。”
半月摇了摇头。
鱼骨虽然没花钱,可豆腐是买来的,盐、醋、调料样样都要钱。鱼冻费了这么多功夫,必须值两文钱。
可要是一份卖不出去,就全砸手里了,该怎么办?
沈金宝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左腿伸得直直的。
他看了一会儿半月摊前冷清的食盒,又看了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工人,忽然开口:“胖丫头,你这鱼冻,卖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