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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仓教学遇顽童,糖豆妙计化纷争 许清秋用糖 ...

  •   清晨,许清秋坐在旧仓库的桌子后面。她摸了摸教案的封面,没动角落里那床叠好的被子,也没碰那块写着“谢”字的粉笔牌。她打开帆布包,把三支圆珠笔一支支别回袖口,又检查了一遍昨天写好的名字卡片。炭条削得很尖,糖豆用纸包着放在粗碗里,她数了数,还剩十七粒。

      外面传来脚步声,牛铃响了一下,远处有狗叫。她抬头看去,小穗第一个走到门口。她怀里抱着那张写有“我”字的纸,头发乱了一点,脸上带着笑。她在门槛外站住,回头招了招手。

      两个孩子从墙角探出头,又缩回去。

      还有一个蹲在柴垛边,手里拿着半截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许清秋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点。木轴吱呀响了一声,檐下的麻雀飞走了。她没说话,拍了拍小穗的肩膀,让她坐到中间那块断砖上。然后她拿起炭条,在刷过墨的木板上写了三个字:“人、口、手”。

      “今天我们学这三个字。”她说,“谁会念,就举手。”

      小穗举起手,大声说:“人——口——手!”

      另外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也慢慢举起了手。

      这时,门口冲进来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赤脚穿着破胶鞋,裤腿卷到膝盖,脸上有泥点。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粉笔盒,转身就在墙上乱画,一边画一边喊:“打倒字儿!打倒字儿!”他又叉腰挺肚,像开会的干部一样说:“现在宣布,不准念书!念书的都罚扫猪圈!”

      孩子们愣住了,连小穗也不动了。

      门外偷看的孩子哄笑起来,有几个又跑开了。

      许清秋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他。她走过去,蹲下来,和男孩平视。男孩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等着她发火。

      “你刚才写的那个‘倒’字,”她指着墙上的涂鸦,“老师没见过,你能教我怎么念吗?”

      男孩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要是会写,我就请你当小先生,教大家。”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糖豆,倒出三粒在手心,“谁认一个字,奖一粒糖豆。要是能写出自己的名字,给你五粒,还能帮你把名字写在墙上——比你乱画的好看。”

      男孩盯着那三粒糖豆,黄的、红的、绿的,排成一排。他咽了下口水。

      “我不稀罕。”他小声说,可眼睛一直没移开。

      “抢来的吃着不甜,学会的才长久。”许清秋轻轻抓住他想抢的手腕,没用力,只是稳稳地按住,“你想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谁?你有没有名字?”

      男孩低下头,手指抠着墙灰。

      “我叫王铁柱。”他小声说。

      许清秋点点头,从木板下抽出一张新纸,用炭条一笔一划写下“王铁柱”三个字,写得整整齐齐。她把纸递给他:“这是你的名字。以后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你,不是别人。”

      王铁柱接过纸,低头看着,手指慢慢描过那三个字。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名字被这样认真地写出来。他爹写欠条时字歪歪扭扭,他娘也不识字。他不知道“王”字上面那一横该不该出头,“铁”字右边是不是真有个“失”。

      “念一遍?”许清秋问。

      “王……王铁柱。”他结结巴巴。

      “对了。”她笑着,往他手心放了一粒红色糖豆。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大了些。第二粒糖豆落进他手心,是黄色的。第三遍,他几乎喊了出来,最后一粒绿色的糖豆滚进去时,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我要写!”他忽然说。

      许清秋递给他一根炭条,又搬来一块小木板,翻过来,抹平灰土。“就写在这里。”

      王铁柱蹲下身,皱着眉,一笔一划照着纸上的名字描。写到“铁”字时卡住了,回头问:“这个‘钅’旁,是不是像锄头?”

      “像。”许清秋说,“就是种地用的那个铁家伙。”

      他点点头,继续写。虽然歪斜,但三个字都写全了。

      “我写完了!”他举起木板,满脸通红。

      许清秋看了看,点点头:“写得好。明天你还来,再认五个字,就能当‘小先生’,帮老师发糖豆。”

      王铁柱用力点头,把木板抱在怀里,像护着宝贝一样。

      这时,门外又有两个孩子靠近门槛。一个胆子大些的探头问:“老师,我也想写名字,能给糖豆吗?”

      “能。”许清秋说,“只要你想学。”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裁好的小纸片,开始一个个问孩子们的名字。有叫“李小花”的,有叫“赵石头”的,还有个最小的,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狗蛋。”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狗蛋也能写。”许清秋认真写下这个名字,递给那孩子,“每个名字都重要。”

      阳光照进屋子,穿过屋顶的破洞,在地上留下几块亮光。灰尘在光里飘着。孩子们低头写字,炭条在木板或纸上沙沙响。有人把糖豆含在嘴里念字,念到一半,口水滴下来,把“口”字糊成一团黑。大家又笑起来,连王铁柱也笑了。

      许清秋没骂人,只拿抹布蘸了点水,轻轻擦掉那团黑。“水能载舟,也能把字泡烂。”她说,“学问就像这木板,用心刻,才留得住。”

      孩子们安静下来。

      她接着说:“从明天起,每天第一个认全五个字的孩子,可以当‘小先生’,帮老师擦黑板、发糖豆,还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王铁柱立刻举手:“我明天一定第一个!”

      小穗也举手,笑着说:“我教你握炭条。”

      王铁柱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接过她手里的抹布,笨拙地擦起黑板。

      许清秋退到后排,靠墙站着。她看着这间原来空荡荡的旧仓,现在坐满了孩子。耳边是他们念字的声音、炭条摩擦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笑声。桌上那碗糖豆少了一半,剩下的用粗布盖着,压在教案旁边。

      她摸了摸袖口的圆珠笔,又看了看自己鞋尖上的炭灰。昨夜的冷雨、周德海搬走的木料、墙角湿透的草席,这些事还在脑子里。但现在屋里很暖,灶膛里老妇留下的干柴烧了一夜,还有余温。

      一个孩子突然抬头:“老师,我写完了!”

      “我也是!”

      “老师,我能当小先生吗?”

      许清秋走过去,一张张看过去。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笔顺错了,可每一个都是自己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她点点头,从碗底取出最后几粒糖豆,一一发出去。

      王铁柱抱着他的木板,站在墙边,指着自己写的名字,对他刚来的弟弟说:“你看,这是我!王铁柱!不是野孩子!”

      小穗坐在他旁边,正用炭条教他“学”字怎么写。

      许清秋回到桌前,翻开教案,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六月七日,晴,学生七人,识字三,名字皆录。”

      她合上本子,听见窗外传来牛铃声,越来越近。夕阳照进来,穿过破窗,落在孩子们低着的头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

      她站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灶膛里最后一缕热气升起来,碰碎了一粒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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