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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校初成引非议,周德海暗中施压 许清秋办夜 ...

  •   晚饭后,天刚擦黑,旧仓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王铁柱带着两个同村的男孩站在门口,裤脚还沾着田埂上的湿泥。他手里攥着那张写有“王铁柱”三个字的纸,像拿一块通行证似的举了举,声音不大却清楚:“老师,我又来了。”

      许清秋正蹲在地上用木板拼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顺手把炭条和几张裁好的纸片推到桌边。王铁柱一挥手,两个男孩也走进来,各自找了个小板凳坐下,眼睛盯着墙上的墨板看。

      不多时,又有孩子陆陆续续进来。有的提着煤油灯,灯罩上蒙着半透明的纸;有的抱着自家的小木箱当坐具;还有一个女孩怀里揣着半块烤红薯,进门就悄悄塞进灶膛口焐着。屋子里渐渐有了人气,十多个脑袋挤在几盏昏黄的灯光下,低头看着纸上歪斜的笔画。

      许清秋站起身,在墙上挂出一张新写的课程表。纸是用粗线钉上去的,边缘有些卷曲。她用红炭笔圈出“晚间七点至八点”那行字,又在下面一行写下“识字启蒙班”五个大字。写完后退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平整,便踮起脚,用指甲沿着纸角一点点压平。

      孩子们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有个小男孩小声问:“老师,明天我能写名字吗?”
      “能。”许清秋说,“今天先学‘日’‘月’‘水’这三个字,谁会读了,名字就能写。”

      她拿起炭条,在刷过墨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炭粉簌簌落下,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屋外风不大,但门缝里钻进来的凉气贴着地面走,吹得灯焰轻轻晃。她没关灯,也没去补门缝,只把帆布包挪到角落,离地高些,怕潮气浸湿了里面的教案本。

      这一晚结束得比前几日早。一个男孩写着写着打起盹来,头一点一点,炭条掉在地上都不知道。许清秋让他先回去。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临出门前,王铁柱回头说:“我娘说让我早点睡,可我还想来。”
      “想来就来。”她说,“只要你们愿意学,灯一直亮着。”

      他点点头,转身跑进夜色里。

      第二天晚上,人更多了。连邻队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也来了,背着弟弟坐在后排。许清秋给他另拼了张桌子,把课程表重新抄了一遍,挂在更显眼的位置。她开始教简单的组词——“日”加“月”是“明”,“水”加“工”不是字,但“水”加“火”也不对,孩子们哄笑起来。她也笑了,说:“学问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第三天傍晚,许清秋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准备烧点热水暖屋子。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杂乱。她抬头看去,是生产队的两个小组长,一人拎着个铁皮桶,说是送煤油来的。她道谢接下,对方却没走,站在门口说了几句闲话,又问这夜校是不是报过大队、有没有登记。

      “我还没顾上。”她说,“等人数稳下来,就去填表。”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另一个多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听说有人在会上提了这事。”说完也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截干柴。火苗在灶膛里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当晚,来的孩子少了三个。王铁柱照常来了,但他带来的两个伙伴没出现。他问起,许清秋只说:“可能家里有事。”他皱了皱眉,没再问。

      课上到一半,一个小女孩突然举手,声音很小:“老师,我娘说……以后不让来了。”
      “为啥?”
      “她说晚上出门不安全,还说……大队不让办这个。”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几个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人说话。

      许清秋放下炭条,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来:“你叫啥名?”
      “李小花。”
      “好名字。”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重新写下这两个字,递给她,“这是你的名字,谁也不能抹掉。你想来,就来。要是有人拦你,你就告诉老师。”

      小女孩接过纸,手指捏得紧紧的。

      下课后,许清秋没立刻收拾东西。她坐在桌边,翻开教案本,一页页往后翻。最后停在夹着《人民日报》剪报的那一页。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有一行标题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普及小学教育,提高农民文化水平”。

      她手指停在“普及”两个字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把字按进纸里。

      窗外,夜风穿过破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关门的声音。她合上本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坐在那里没动。教案本还抱在怀里,帆布包放在脚边,三支圆珠笔在袖口闪着微弱的光。屋外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照在屋顶的油毡布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慢了一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低语。她没开灯,也没出声。那声音停了一会儿,接着是一阵脚步远去。

      第二天上午,她在村委办公室外等李守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周德海的声音。

      “娃娃晚上不睡觉,白天怎么出工?一个个黑着眼圈下地,谁来干活?”
      “可这也是学习。”李守正的声音平缓,“上面一直讲要扫除文盲。”
      “那是县里干部嘴上说的!咱们这儿是庄稼地,不是学堂!”周德海拍了下桌子,“她一个知青,不在屋里老实待着,倒搞起夜校来,算哪门子规矩?集体活动不报备,就是非法集会!”

      屋里静了几秒。

      “要不,让她登个记?”李守正说。
      “登什么记!让她收摊!”周德海声音压低了些,“你去跟那几个组长说一声,哪个家里孩子再去上课,工分登记就给我扣半分。口粮配额也跟着减。我看她还能撑几天!”

      许清秋慢慢退后一步,背贴着土墙。墙皮有些剥落,碎屑蹭在她的蓝布衫上。她没拍,也没动,只把手里的教案本攥得更紧了些。

      中午,她回到旧仓。门没锁,进去后发现地上有几张纸被风吹到了角落。她捡起来,是孩子们昨天写的作业。其中一张上写着“李小花”,笔画歪斜,但三个字都在。她把纸抚平,夹回本子里。

      下午快收工时,一个村民路过旧仓,见她一个人在屋里整理木板,便停下来说:“许知青,别怪我没提醒你。昨晚我家老二想去上课,被他爹打得不轻。说是大队下了话,再敢去,明年分粮少一斗。”

      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太阳落山前,她把煤油灯一一摆好,点燃。灯焰静静燃着,照亮了整间屋子。墙上那张课程表在光下显得清晰了许多。她站在门口,望着村道尽头。天边还剩一丝暗红,映在泥路上像一道未干的印子。

      没有人来。

      她没关灯,也没动。就在屋里坐着,翻开本子,一页页检查之前的教学记录。写到第六页时,笔尖顿了顿,写下一句:“七月四日,晴,应到十三人,实到五人,缺课原因不明。”

      写完,合上本子。

      灯还在亮着。

      她坐在桌边,袖口的圆珠笔映着火光,一支红,一支蓝,一支黑。帆布包放在膝上,草药手册和剪报本都在里面。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了压包面,像是确认它们还在。

      屋外,风停了。狗叫声也没有了。整个村子陷入一种沉闷的安静里。

      她没起身,也没叹气。只是把教案本重新打开,翻到空白页,削了削炭条,开始写新的课程安排。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门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她停下笔,听了一会儿,又继续写。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矮了些,但依旧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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