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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字换蛋创新法,村民初疑渐生信 知青许清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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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旧仓库的木桌上。桌角放着一个铁皮糖豆盒,里面空了一半。许清秋蹲在墙角,用断砖压住几张纸,手里拿着红笔,正在写“名字换蛋”四个字。她没抬头,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停住了。是个孩子,小布鞋蹭着地。
“老师。”小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字,指节都发白了。
许清秋抬眼,“进来。”
小穗低头看看自己的泥鞋,还是走进来了。她走到桌边,把纸轻轻放下,“我……我能再写一遍吗?”
“能。”许清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头,递给她,“今天不教‘我’了,教你写名字。”
小穗手抖了一下,接过铅笔,在纸上写下“小穗”两个字。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不少。写完她抬头看许清秋,眼睛亮亮的。
“写得好。”许清秋点头,“谁会写自己名字,就换一枚鸡蛋。”
小穗愣住,“真……真的?”
“真的。”许清秋打开包,从夹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十枚鸡蛋,一枚一枚放进粗瓷碗里。蛋壳有点发褐,还沾着草屑,是她拿口粮去供销社换的。她又拿出一张票证,平铺在桌上——三斤玉米面换十枚鸡蛋,白纸黑字,盖着章。
“不是公家给的,是我自己换的。”她说。
小穗盯着那碗鸡蛋,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她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折好,塞进怀里。
天快黑时,村道上来了人。二丫和招弟一起过来,后面跟着两个男孩,都是昨天来过的。他们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只往里看那碗鸡蛋。
“写名字,换蛋。”许清秋站在门框下,声音不大,“谁先来?”
二丫往前走一步,又退回去。招弟拉她袖子,“你先!”
“你胆儿比我大!”二丫推她。
两人正拉扯,外面传来一声粗嗓:“一个字换一蛋?你们知青也太会做人情了!”
人群分开,一个穿灰布褂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背有点驼,是王老根。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碗鸡蛋,又盯住许清秋:“这蛋哪儿来的?大队没批这笔开支。”
“我自己拿口粮换的。”许清秋把票证递过去。
王老根没接,冷笑:“哟,城里来的,口气不小。三斤粮换十枚蛋,你图啥?图我们娃给你磕头叫娘?”
屋里静下来。孩子们缩着肩,不敢出声。
许清秋没动,只问:“您儿子叫啥?”
“王铁柱。”王老根梗着脖子。
“让他写写看。”许清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王铁柱”三个字,笔画清楚,“写对了,当场换蛋。”
王老根一愣,回头喊:“柱子!进来!”
门口探出个脑袋,十二岁左右,脸黑瘦,裤子打着补丁。他磨蹭着进来,站到黑板前,手捏成拳。
“写。”许清秋递上粉笔。
男孩咬着唇,伸手在黑板上一笔一笔描。第一笔歪了,他擦掉重来。第二笔慢,第三笔顿了顿,总算连上了。三个字写完,虽然歪,但一个没少。
许清秋看着,点头:“对了。”
她走回桌边,从碗里取出一枚鸡蛋,放进小竹篮,递给男孩。蛋还带着温度,有鸡窝的味道。
男孩没接,抬头看父亲。
王老根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半晌,他一把抓过竹篮,掂了掂,瞪着许清秋:“别以为给颗糖就收买人心!咱们柳河村,不兴这个!”
说完,他拽着儿子转身就走。到了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名字换蛋”的告示,才一脚踢开门槛上的石头,走了。
屋里人松了口气。二丫笑出声:“他拿了蛋还不认账!”
招弟捂嘴偷笑。两个男孩挤眉弄眼,小声念:“王铁柱——王铁柱——”
许清秋没笑。她把剩下的九枚蛋重新数了一遍,放回碗里,摆在桌角显眼的地方。然后她拿出五张新纸,写上五个孩子的名字,一一发下去。
“明天,每人写自己的名字。”她说,“写对了,换蛋。”
孩子们低头看纸,手指摸着墨迹,像怕它没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来,旧仓门口就有了动静。小穗最先到,手里拿着那支铅笔头,已经削得只剩一寸。她在门口等,见二丫来了,招弟来了,两个男孩也来了,才一起进去。
许清秋正在扫地。她把灰扫成堆,用破簸箕端出去倒在沟里。回来后,从包里拿出一小瓶浆糊,把“名字换蛋”的告示贴高了些。
“开始吧。”她说。
孩子们围坐在草席上,低头写字。小穗最认真,每一笔都照着黑板上的字写。二丫写得快,但“李”字少了一撇,被许清秋指出来,她吐吐舌头,擦掉重写。
写完,许清秋一个个看。小穗的“小穗”写得端正,二丫的“李二丫”缺笔但能认,招弟的“张招弟”写错了“招”字,两个男孩一个把“王”写成“玉”,一个“李”字上下颠倒。
“差一点。”许清秋说,“再练。”
她没给蛋。
孩子们低头,没人哭也没闹。小穗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二丫咬着铅笔头,盯着黑板看。招弟悄悄抹了下眼角,又低头写。
快到中午时,门外有人影一闪。秦柏舟拄着一根短竹竿,慢慢走近。他没进门,只站在破窗边往里看。
屋里,许清秋正教二丫写“李”字。她握住二丫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笔写:“先横,再竖,撇捺要分开。”
秦柏舟眯眼看那孩子的手,跟着笔画一顿一顿地动。他又看墙上贴的名字纸,看桌上那碗鸡蛋,看孩子们低头写字时绷紧的脖子。
他没出声,站了半刻钟,转身走了。
第三天,孩子们再来时,眼里有了劲。小穗的“小穗”写得和黑板上几乎一样。二丫的“李二丫”三字完整,只是“二”字两横不平。招弟改对了“招”字,两个男孩也把姓写对了。
许清秋看了一遍,从碗里取出五枚鸡蛋,一人一个,放进小竹篮,递过去。
孩子们接过,没往嘴里塞,也没藏进衣兜,而是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怕它飞了。
“明天还来吗?”许清秋问。
“来!”二丫第一个喊。
“来!”招弟跟着说。
两个男孩低头笑,小穗用力点头。
傍晚,王老根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儿子,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篮红薯。
“听说……柱子昨儿写对了?”他声音低。
“差一笔。”许清秋说,“今天写对了。”
王老根“哦”了一声,从篮里摸出一枚鸡蛋,自家母鸡下的,递过来:“还你。”
许清秋没接,“不用。他凭本事换的。”
王老根手停在半空,脸涨红,又慢慢收回蛋。他低头搓搓手,嘟囔:“这年头,识字还真能换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下回……能不能教教‘肥’字?我家猪该打肥针了,药瓶上写的我看不清。”
许清秋点头:“能。”
王老根咧了下嘴,走了。
那天夜里,许清秋坐在灯下,翻开本子,记下:第四日,学生五人,全部写出名字,兑现鸡蛋五枚。王老根态度松动,主动问“肥”字怎么写,教学初见成效。
她合上本子,吹熄煤油灯。窗外风穿过破洞,吹动墙上的纸,哗啦响了一声。
第五天,来了七个孩子。第六天,来了九个。第七天,连邻村的一个八岁女孩也跟着哥哥来了,辫子上扎着褪色的红毛线。
鸡蛋换到了最后一枚。许清秋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本,翻到一页,上面记着供销社换蛋的价目。她打算明天再去换十枚。
傍晚下课,孩子们抱着竹篮离开,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许清秋关上门,顶上木栓,坐在断砖上歇气。
这时,窗下有轻微响动。她起身,从破窗望出去,是秦柏舟。他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放在门槛前,拍了拍,转身就走。
许清秋开门,拾起布袋。解开一看,是十枚鸡蛋,个个干净,还带着体温。
布袋角用墨笔写了一行小字:给孩子,别声张。
她握着布袋,站了很久。
远处,村道上走来几个大人,抱着孩子,朝这边张望。她们没进来,也没走,就在树荫下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许清秋没招呼,也没喊。她只是把鸡蛋放进碗里,摆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又取来一张新纸,写下“名字换蛋”四个大字,贴在门框上方。
阳光从破洞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灰尘在光里浮着,像细小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