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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豆引童聚旧仓,识字初念遇冷场 许清秋办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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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秋在柴房偏屋醒来。外面雨停了,屋顶不再漏水,地上三个接水的盆还装着雨水。她把水倒掉,把盆叠好放在墙角。她摸了摸袖口,三支圆珠笔还在。帆布包放在桌上,草药手册和剪报集都皱了边。她没多看,只把昨晚写的识字纸夹进包里,用红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我”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背上包,推开门。天亮了,村道湿滑,脚踩上去留下印子。她往东走,经过祠堂前的小广场,绕过两排土屋,到了大队部后面的旧仓库。这房子塌了一半,门歪着,窗户没有玻璃。她推门进去,木头发出吱呀声。
屋里很脏,地上有灰和碎砖。墙角堆着烂麻袋和破农具,屋顶有几个洞,阳光照进来。她放下包,开始扫地,把垃圾扫成一堆,用簸箕端出去倒在沟里。回来后,她找来几块断砖垫在木板下,搭成一张桌子。又从自己床下拿了两块干草席铺在地上,当座位。
她拿出一张白纸,用浆糊贴在墙上,纸上写着:“识字班开学了”。字是正楷,写得很工整。她觉得位置太低,就找来一根竹竿,把纸挑高了些,贴在门框上方。阳光照在那行字上,能看到灰尘在飘。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休息。她打开包,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有十颗糖豆,是她用知青补贴换的,一直舍不得吃。现在她把糖豆倒进粗瓷碗里,放在桌子一角。橘红色的糖豆在光下亮亮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快到孩子们放猪、拾柴的时候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
小穗第一个来。她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潲水,走到猪圈才停下。她看见许清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擦了擦手,慢慢走过来。
“老师。”她小声叫。
许清秋点头,“来了。”
小穗往屋里看了一眼,“真要上课?”
“嗯。今天教第一个字:‘我’。”
小穗没动。
“进来坐。”许清秋说。
小穗低头看看自己的泥鞋,犹豫了一下,走进门。屋里有霉味,她没注意,只盯着墙上的大字。许清秋让她坐在中间,递给她铅笔头和半张纸。小穗接过,手有点抖。
“这是‘我’。”许清秋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每个人都有名字,也有一个‘我’。”
小穗低头照着写。第一笔歪了,她擦掉重写。第二笔好多了。她写了三遍,抬头看老师。
“像。”许清秋说。
小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过了会儿,又有两个女孩来了。一个叫二丫,一个叫招弟,年纪和小穗差不多,穿补丁衣服,头发扎红头绳。她们在门口探头,不敢进。
“进来。”许清秋说,“不打人,也不罚站。”
二丫先进来,招弟跟在后面。她们挨着小穗坐下,眼睛看着那碗糖豆。
许清秋没提糖豆的事。她又写了一遍“我”字,让三个孩子跟着写。二丫写得快,但乱;招弟写得慢,一笔一停。许清秋一个个看,指出哪里不对。
写完,她说:“谁敢上来,在黑板上写一笔,就奖一颗糖豆。”
没人动。
小穗看看老师,又看看糖豆,慢慢站起来。她走到黑板前,手举起来,停在空中。许清秋点头,她才落下粉笔,画出第一横。
“好。”许清秋笑着,拿一颗糖豆放进她手心。
小穗攥紧糖豆,脸红了。
二丫看了,也站起来。她抢着在黑板上画了一竖。许清秋也给了她一颗。招弟最后一个上,写得歪,但许清秋还是给了她一颗。三个孩子低头把糖豆含进嘴里,腮帮鼓起。
外面有脚步声。陈阿婆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布兜,脸上有皱纹。
“哟,开课了?”她声音哑。
“陈阿婆来了。”许清秋迎上去,“快请进。”
陈阿婆拄拐进来,看了看三个孩子,又看墙上的字。“‘我’?这字好认。”
“我想让他们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许清秋说。
陈阿婆点头,在断砖上坐下。她不看糖豆,也不问奖励。她看着孩子们写字的样子,忽然说:“我娘讲过一件事。早年闹饥荒,有人饿极了吃观音土。后来管事的让他写借条,他把‘米’写成了‘土’,人家笑他连‘米’都不认得,吃土还写错字,三代人都抬不起头。”
孩子们愣住,接着笑了。二丫笑得最大声,糖豆差点蹦出来。
陈阿婆也笑了,“你们别笑。字写错,真能惹祸。我还听说,瞎眼先生念圣旨,把‘免粮三年’念成‘献粮三石’,全村人听了整整三年,多交了多少公粮?到头来才发现是念错了字。”
招弟睁大眼,“真的?”
“我娘亲口说的。”陈阿婆拍拍膝盖,“那时候没人识字,听谁说都信。现在你们能学,是福气。”
孩子们不笑了,低头看纸上的字,好像第一次明白这东西有多重要。
门外又有动静。两个小男孩扒着门框往里看,一个八岁,一个九岁,穿得比女孩还破。他们不进来,只盯着糖豆碗。
许清秋看见了,没说话。她走到桌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我”字。
“谁还想写?”她问。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小的那个挪了一步,进了门。另一个犹豫一下,也进来了。
许清秋让他们坐下,发纸和铅笔头。她教他们写字,一个一个纠正。写完,又让他们轮流上黑板写一笔,每人奖一颗糖豆。五颗糖豆发完,碗里还剩五颗。
孩子们开始说话了。二丫问:“老师,明天还教啥?”
“教你的名字。”许清秋说。
“我叫李二丫,‘李’字咋写?”
“明天教你。”
小穗一直没说话,只低头看手里的纸。她把那个“我”字看了又看,最后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快中午了,阳光斜照进屋,铺在草席上。五个孩子坐着,低头写字。屋里只有粉笔划黑板的声音,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轻响。陈阿婆坐在角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手还拄着拐。
许清秋站在黑板前看了一圈。五个孩子,五张纸,五个歪歪扭扭的“我”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出格,有的少一笔。但她知道,这些字,是他们自己写的。
她合上本子,心里想今天的课:教了“我”字,五个孩子来,糖豆有用,陈阿婆讲故事,大家听得认真。
外面传来牛铃声,越来越近。她走到门口,看见几个大人路过,朝这边看了一眼,没停下,也没说话。但她注意到,有两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远处树荫下,往这边望。
她没喊,也没招呼。她就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蓝布衫,袖口三支笔静静别着。
小穗收拾好纸和铅笔头,走到她面前。
“老师,我走了。”她说。
许清秋点头,“明天来吗?”
小穗用力点头,“来。”
二丫和招弟也来道别。两个男孩磨蹭着,临走回头看了一眼球豆碗。许清秋冲他们笑笑,他们才跑开。
陈阿婆拄拐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屋里亮着的煤油灯——灯是她带来的,早上就点上了。
“总算有点念书的样子了。”她低声说,然后慢慢走远。
许清秋关上门,从里面顶上木栓。屋里安静了,风从屋顶的洞吹进来,掀动墙上的纸。她坐在断砖上,望着黑板上的“我”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窗外,夕阳照进来,铁铃被风吹响了一声,叮当,短促,像是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