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漏屋逢雨修房忙,孤女喂猪触心伤 许清秋遭拒 ...

  •   天刚亮,雨还没停。许清秋睁开眼,听见水滴进搪瓷盆的声音。她坐起来,发现床头那块布已经湿了,被角沉甸甸的。屋顶漏得厉害,雨水顺着茅草往下流,在墙根积了一小滩水。

      她没动,先摸了摸袖口——三支圆珠笔都在。帆布包放在桌边,外皮湿了一半。她打开包检查,草药手册的纸皱了,剪报集的边也卷了,但字还能看清。蜡烛只剩一小截,火苗歪着,照出墙上几道裂缝。

      她把盆挪到漏水最严重的地方,又撕了床单的旧布条,踩上凳子往屋顶缝里塞。手刚伸上去,一块碎瓦掉下来,擦过她的手背,划出一道红印。她没吭声,继续压紧布条,再用木片卡住。屋外风大雨大,吹得门框咯吱响。

      下来时,脚踩进了湿泥里。这屋子本是柴房改的,四面土墙,窗户上的纸补过好几次,破了又破。她拎起空桶,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三个漏水点。盆不够用,她把饭盒也拿出来接水。

      雨里传来脚步声。她开门一看,村道上有个穿灰布衫的男人站在祠堂檐下躲雨。他手里拿着烟袋,是昨晚见过的大队村长周德海。他抬头看了看天,吐了口烟,慢慢往大队部走。

      许清秋提着桶追出去:“周队长!”

      他停下,侧身看她,眼神冷淡。

      “我住的屋子漏得太厉害,能不能给点茅草和木板?补一补顶,挡几天雨。”

      周德海抽了口烟,眯眼看她:“你是知青吧?城里来的学生?”

      “是。”

      “哦。”他点点头,“我们当年下放,睡地铺盖芦席,哪有这么多要求?漏点雨算什么,正好冲个凉。”

      她说:“我不是怕苦。夜里水滴在脸上,人醒不了,容易感冒。”

      “感冒?”他冷笑,“农民年年淋雨,也没见死几个。你们读书人,一点苦都吃不得?”

      她不退:“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病倒了,干不了活。”

      “那就更该扛住。”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大队没多余的材料给你修房子。你要真想干,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就走了,走路很稳,好像地上的烂泥不存在。

      她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手里提着桶,里面装满了从屋里接的脏水。她转身往回走,一路踩着水坑,裤脚全湿了。

      路过猪圈时,她看见一个瘦小女孩正推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潲水,泥浆晃荡。女孩一脚陷进泥里,车子歪了,她用力撑住才没翻。许清秋快步上前,帮她把车推出去。

      女孩喘着气,低着头,用手背擦脸上的汗和雨。

      “你叫啥?”许清秋问。

      “小穗。”声音很小。

      “多大了?”

      “十二。”

      “喂猪?”

      她点头,伸手去拿车把。许清秋没松手:“我帮你推一段。”

      两人一起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和烂叶。猪圈在村西头,围栏歪斜,粪水流得到处都是。几头猪挤在棚下哼叫,身上全是泥。

      “天天都要运?”许清秋问。

      “早一次,晚一次。”小穗说,“还要换垫草、清槽。”

      “有工分吗?”

      “没有。就管一口饭。”

      许清秋看了她一眼。孩子手腕很细,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结了黑痂,边缘脱皮。

      “怎么弄的?”

      小穗低头看手:“打翻了热潲……不敢说。”

      “为啥不说?”

      “怕挨骂。说浪费粮食。”

      许清秋没再问。到了猪圈门口,她帮小穗把潲水倒进槽里,看猪抢食。小穗蹲在一旁捡掉下的菜叶,放进破篮子里。

      “你还上学吗?”

      “不上了。去年就不上了。”

      “为啥?”

      “没人供。说是女孩子读书没用。”

      许清秋看着她挎起篮子要走。她从口袋掏出半块干粮递过去:“拿着。”

      小穗犹豫了一下,接过,攥在手里。没说谢谢,也没马上走,只是站着,眼睛盯着地面。

      “回去小心路滑。”许清秋说。

      小穗点点头,慢慢走了。身影消失在雨里。

      许清秋回到屋子,倒掉桶里的水,重新摆好接水的盆。她翻出帆布包里的小刀和绳子,又找了两块旧木板,准备等雨小点就上房看看。刚坐下歇口气,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那哭声很尖,撕心裂肺,从东头传来。她冲出门,沿着村道跑过去。一家土屋前围着几个人,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大声哭。旁边两个老人脸色发白。

      孩子五岁左右,嘴唇发紫,手脚僵硬,脸上还有泪痕。许清秋蹲下,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她翻开眼皮,瞳孔散了。地上有几张纸,其中一张反面写着“退烧散”,正面印着“剧毒”两个字,墨迹模糊,像被人摸了很多遍。

      “吃了啥?”她低声问。

      女人抽泣:“……给他吃了点药,说是退烧的……从供销社拿回来的粉,包在纸上……我以为是大夫留的……”

      “谁留的?”

      “前两天杀虫,发的药……剩了一点,我收起来了……看他发烧,就……就……”

      话没说完,她瘫下去,抱住孩子大哭。围观的人没人说话。一个老头捡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叹气:“这字……谁认得清啊。”

      许清秋没动。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包里。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滴在包上。她站起来,看着这一家人抱着死去的孩子,看着那张写满后悔的脸。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屋子,天快黑了。雨小了,风还在刮。她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把那张“剧毒”纸片夹进去。然后拿起红笔,在空白页写下:一字之差,人命关天。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桌上。屋里三处漏水,盆里的水接了大半。她没再去管。窗外,铁铃被风吹响了一声,叮当,短促,像是敲在心上。

      她坐着不动,手指抠着床板边的毛刺。脑子里一遍遍想起那个孩子的脸,想起女人抱着尸体哭的样子。还有小穗的手,她藏在灶灰里的铅笔头,她说“不上学了”的语气,轻得像落叶落地。

      她想起母亲难产那晚,父亲抱着医书在院子里来回走。她八岁,躲在门后抄《妇产科学》,一个字一个字描。那时她就知道,知识能救人,也能杀人。可她救不了母亲。

      现在,她又看见一个孩子死了。因为不识字。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村道上没人。远处猪圈那边,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动,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盯着那身影,直到它消失在雨雾中。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天色灰亮,云还很低。她早早起床,把接水的盆倒干净,叠在墙角。她整理好帆布包,把笔记本放进去。袖口别好三支笔,一支红,一支蓝,一支黑。

      她出门,穿过村子,往猪圈走去。

      小穗已经在干活了。她正用铁锹清理猪圈角落的粪堆,动作笨拙但认真。看见许清秋走近,她停下,手扶着锹柄,没说话。

      许清秋站在圈外,看着她。

      “小穗。”她叫了一声。

      女孩抬眼。

      “我想教人认字。”她说,“你想学吗?”

      小穗愣住,锹柄滑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来。”她说,“每天忙完活,来我那儿。”

      小穗还是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像怕被人看见。

      许清秋转身要走,听见身后轻轻一声:“老师。”

      她停下。

      “昨天……谢谢你给的干粮。”小穗说,声音很小,“我没吃完……留了一半。”

      许清秋回头,看着她沾着泥的脸,瘦肩膀,还有那双不肯低头的眼睛。

      “留着吧。”她说,“明天还能吃。”

      她走了。走过泥路,走过倒了的篱笆,走过挂满水珠的铁铃。她回到屋子,站在门前,抬头看屋顶的破洞。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湿漉漉的茅草上。

      她进屋,搬来凳子,踩上去,开始拆旧木板。她要把屋顶修好。不是为了住得舒服,是为了能安心做一件事。

      她要用这屋子,当一间教室。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借到仓库,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来。但她知道,她必须开始。

      她把木板钉上去,一锤一锤敲紧。每一下,都像在心里刻下一个字。

      外面,周德海站在大队部门口抽烟。他远远看着那个蓝布衫的身影在屋顶忙,嘴角一撇,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关上。

      许清秋钉完最后一块板,跳下凳子。屋里亮了些,三只接水盆空着,摆在墙角。桌上,笔记本摊开着,那句“一字之差,人命关天”静静躺在纸上。

      她坐下来,拿起红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我要教他们认字。

      写完,她合上本子。

      院外,铁铃又被风吹响了一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