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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周德海暗中观察,企图寻找夜校错 夜校秩序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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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暮色。**暮色四合,山风裹挟着丝丝凉意拂来。**许清秋把帆布包搁在讲台边,弯腰检查煤油灯的油量。灯壶还满着,她拧了拧灯芯,又拿抹布擦了灯罩。黑板已经擦干净,边缘那道裂缝用浆糊贴了半张旧报纸,防止粉笔灰掉进衣领。她从包里取出识字卡,一张张按顺序摆好,“光”“亮”“照”放在最前面,后面是新教的“劳”“动”“生”“产”。这些字都剪自《人民日报》标题,背面用糨糊粘在硬纸上,边角磨得发毛,但没一处破损。
门口那块旧木板她重新垫了位置,斜着挡住屋外低洼处,雨后积水不会再往里漫。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教室——砖头垒的写字台还在原地,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墙角堆着修房剩下的木料,盖了块塑料布;几个小板凳靠在土墙上,排得齐整。一切如常,像前几日一样安静。
晒谷场边的柴垛后,周德海拄着拐杖蹲着,眼睛盯着夜校门窗。他来得早,趁没人注意绕到后面,躲在干草堆里。裤脚沾了露水,膝盖发酸,但他没动。听见远处有孩子说话声,他把身子压得更低,耳朵竖起来听。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补丁褂子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截铅笔。他进门先看黑板,念了一遍昨天的字,才把小板凳放在靠墙的位置。接着两个女孩并肩进来,一个抱着作业纸,一个拎着个小布包。她们走到写字台前,翻出本子开始抄写。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孩子到了,大的坐前排,小的挤在后面。没人吵闹,也没人推搡,都安安静静坐下,等老师上课。
许清秋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声音清晰而温和:“王铁柱。”“到!”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声回应。“李二丫。”“到嘞。”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脆生生地应道。“陈小满。”“到。”一个文文静静的小男孩轻声回答。
孩子们一个个应声抬头,有人举手,有人站起来。点完名,她合上册子,说:“今天我们先复习昨天的字。”她举起“光”字卡,“谁来读?”
一个小女孩举手:“老师,我!”
“你来。”
“光!光明的光!”
“对。再读一遍。”
“光——”全班跟着念。
周德海趴在柴垛后,一只眼透过缝隙往里瞧。他看见许清秋教得认真,孩子们坐得端正,连最小的那个流鼻涕的娃娃都把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念字。他心里一股火往上顶——这女人太会装样子!明明是偷偷聚众,偏弄得跟正经学堂一样!
他往前蹭了两步,耳朵贴着墙根。屋里正教“生产”二字。许清秋在黑板上写,一边写一边讲:“‘生’是出生的生,‘产’是出产的产。咱们种地,养猪,织布,都是生产。没有生产,就没有饭吃,没有衣穿。”
底下孩子齐声念:“生产!”
周德海咬牙。这话没错,一点错都没有。他本想找她乱讲政治的证据,可这几个字全是报上常登的词,连批斗会上都说过。他又绕到窗边,想看看有没有人画反动符号,可玻璃干净,窗台上摆着个空墨水瓶,插着几支铅笔,连张废纸都没乱扔。
屋里开始写作业。许清秋让高年级学生帮低年级的,一人带一个。写完的作业纸统一放进讲台左边那个木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她走过去看了看,拿起一张批改,用红笔圈出写得好的字,在旁边画了个小五角星。
周德海看得真切,心里更闷。他原指望抓她管理混乱的把柄,可这分明比小学还规矩。连作业都有盒子收着,连笔都插在瓶里,连地板都扫过一遍,连……连灯罩都擦得透亮!
**周德海往村委走,满心疑惑,这许清秋怎就把孩子和群众都笼络得如此听话,他暗自决心定要找出其中破绽。**他啐了一口,转身拄拐往村委走。路上踩着泥水也不管,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进了办公室,门一摔,拐杖往地上一扔,骂道:“这女人太会装样子!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李守正正在灯下看文件,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没说话。他翻了一页纸,继续看。
周德海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嘟囔:“白天教字也就罢了,晚上还聚一堆人,成什么体统?我说是安全隐患,她说群众愿意来——谁不愿意?不给工分也愿意白听热闹!”他停下来看着李守正,“你说,她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对?”
李守正合上本子,淡淡说:“群众愿意去,也算好事。”
周德海一愣,没想到他这么说。他盯着李守正看了两秒,见对方不接话,只好自己转回椅子坐下,一手扶额,喘粗气。
李守正没再开口,低头又翻开文件。
周德海坐着不动,眼睛盯着墙上的钟。指针走了一格,他又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经过李守正桌前时,低声说:“我就不信,她能一直不出岔子!”
李守正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外面天已黑透,夜校里的灯还亮着。许清秋站在讲台前,看着最后几个孩子交完作业。她把木盒盖好,吹灭煤油灯,锁上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灯罩下还留着余温,黑板上的字迹清晰,门口木板没被挪动,地上的脚印已被扫净。
她背上帆布包,沿着村路往知青宿舍走。风吹过来,树影在地上晃。她走得不快,脚步稳。走到半路,看见村委办公室还亮着灯,窗帘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来回走动。
她没停步,也没抬头,径直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周德海终于坐下,手撑着桌子,盯着门外的黑暗。李守正合上文件夹,起身挂好外衣,说:“不早了,我先回。”
周德海没应声。
李守正开门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周德海一人。他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浓烟在屋里散开。他望着窗外,远处那点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像钉在他眼皮底下的刺。
他狠狠磕了磕烟锅,低声说:“我看你能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