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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法接生显成效,产妇平安家欢笑 许清秋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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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刚退,天光从山脊上漫下来时,许清秋正坐在知青宿舍的床沿上系鞋带。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鞋尖已经磨出毛边,但她没换。昨夜巡查完夜校后,她心里就压着一件事——产妇丙昨儿下午开始阵痛,秦柏舟去看过一趟,说胎位尚可,但产程未启,怕是得熬。
她背上帆布包,起身推门。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土味。路边水沟里的雨水还没干透,映着灰白的天光。她走得不快,但脚步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子与泥地交接的地方,避开了滑腻的青苔。
走到产妇家门口,已有两个妇人蹲在院外小声说话。见她来了,一个立刻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清秋同志,屋里催了好几次了,柏舟大夫也到了。”
许清秋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院子不大,靠墙摆着洗衣盆和扁担,地上撒了一层细沙,踩上去不打滑。堂屋门开着,一股热气混着艾草味扑面而来。她摘下肩上的包,放在门边条凳上,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布、一把银剪、一瓶酒精。
秦柏舟站在床前,正在用棉球擦听诊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器械递过去。许清秋接过来,贴在产妇腹侧听了片刻,胎心有力,节奏均匀。她轻声对床上的女人说:“别憋气,喘着来,像割麦歇晌那样呼吸。”
产妇咬着嘴唇点头,额头上全是汗。她丈夫在屋角站着,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许清秋转头对他说道:“烧一锅开水,再拿两条干净毛巾,煮十分钟。”那人愣了一下,转身就往灶房跑。
她解开产妇的衣襟,用酒精棉擦过双手,又将铺好的白布盖在腹部以下。有老人站在床尾嘀咕:“哪有这样接生的,连炕席都不让碰?”许清秋听见了,没回头,只指着灶台说:“你们炒菜前刷锅,娃儿出生比饭还金贵,难道不该干净些?”
屋里静了一瞬。有个老太太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捏着红绳,闻言低声道:“说得是啊,我孙女前年生娃,发烧三天没退,医生说就是脏东西进了身子。”旁边人纷纷附和,声音便低了下去。
秦柏舟站在一侧,原本抱着手臂,这时却主动拿起托盘,把消毒过的镊子、纱布一一摆好。他平日最讲究器械整洁,今早出门前就把诊箱擦了三遍。此刻他虽未言语,动作却已跟上了许清秋的节奏。
宫缩越来越密。许清秋一直守在床边,时不时轻拍产妇的手背:“疼就喊出来,别忍着。”等到破水之后,她示意秦柏舟再次听胎心。他俯身贴耳,听完直起腰:“正常。”
“准备接生。”她说。
她戴上手套——那是她用旧胶皮手套改的,指尖剪开,方便抓握——双腿分开跪在铺布上,眼睛盯着产道开口。秦柏舟端来温水,她用纱布蘸着,轻轻擦拭。产道逐渐张开,胎头慢慢露了出来。
“用力!再来一次!”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产妇猛地吸气,全身绷紧。一声低吼过后,婴儿的脑袋出来了。许清秋一手托住,防止撕裂,另一手轻引。紧接着,整个身子滑出,啼哭骤然响起。
满屋松了一口气。
她迅速清理口鼻黏液,把孩子倒提两下,拍了三下背。哭声更响了,红皱的小脸涨成紫色,四肢乱蹬。她笑着把孩子裹进提前煮过的棉巾里,抱到母亲胸前。
“是个小子。”她说。
产妇虚弱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递热水,有人端来红糖粥,丈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许清秋磕了个头:“同志,您救了我们一家三口啊!”
她连忙扶起他:“快别这样,这是该做的。”
秦柏舟默默收起听诊器,放进诊箱。他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下次……我跟你学。”说完转身出门,脚步沉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口就围了不少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拐的老汉,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扒着墙头往里看。许清秋刚走出屋,就被几位村妇围住了。
“清秋同志,下回我生娃,你也来行不?”
“那白布咋煮才不硬?我家的总发黄。”
“脐带剪断是不是得用酒泡过的剪子?”
她一一应答,语气平和:“布要先用碱水搓一遍,再煮;剪子必须煮够十分钟;产后三天别下地,汤水要比平时多喝一碗。”有人掏出纸笔记,有人直接背诵下来。
太阳升到头顶,院子里的阴影缩成一小片。产妇家蒸了鸡蛋羹,非要她尝一口。她推辞不过,就在堂屋吃了半碗。吃完放下勺子,听见外面又有女人在问:“真能教我们这些当娘的自己照应自己?”
“能。”她走出门,站在台阶上说,“谁都能学。只要肯记,肯做。”
人群安静了几秒,忽然爆发出笑声。一个中年女人拍着大腿:“哎哟,我要是早晓得这些,我那二妞也不至于生完躺半年起不来!”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落在瓦檐上,撞在墙上,又散进田埂之间。
许清秋站在院门口,袖口沾着血迹,额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没去擦,只是望着远处那一片刚翻过土的坡地。春播快开始了,地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影在忙活。她想起昨夜周德海在村委办公室摔门而去的样子,想起他盯着夜校灯光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看你能撑几天”。
如今这话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净的血痕。但这双手能写字,能翻书,也能托住新生命的第一声哭。她忽然觉得,这座山村的骨头,正在一点点变软,又一点点变硬。
有个小男孩举着手里的纸片跑过来:“老师,这是我娘让我问您的——‘平安’两个字怎么写?她说要贴在柜子上。”
她从包里拿出识字卡,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平安”。男孩盯着看,嘴里念着,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跑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秦柏舟走了很久,才停下脚步。他站在卫生所门口,打开诊箱,把听诊器拿出来,又放回去。箱底压着一本薄册子,是他抄了多年的《产科辑要》,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犹豫片刻,用钢笔写下一个词:消毒。
笔迹很重,像是刻进去的。
许清秋没有回宿舍。她在产妇家院子外的小桌旁坐下,拿出随身带的本子,开始记录这次接生的过程:时间、胎位、产程长短、处理方式、用药情况。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力求清楚。写完后,又翻出之前几次接生的记录对比,发现这一次并发症风险最低,产后出血量最少。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见几个妇女还在门口议论,有的已经开始互相传授煮布的方法。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安”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不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照在肩头,暖烘烘的。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村道走去。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清秋同志!等一下!”
她回头,是产妇的婆婆,手里捧着一碗煮熟的鸡蛋,冒着热气。
“拿着,补补身子。”老人说,“你让我们家有了个响亮的娃。”
她接过碗,鸡蛋烫手,但她没放下。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前走。
碗还在手里,热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她走过晒谷场,走过水井边,走过几户人家的院墙。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有叫“老师”的,有叫“清秋同志”的,也有直接喊“接生婆”的。她都应了,脚步没停。
走到村卫生所门口,她看见秦柏舟正弯腰在院子里洗药罐。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涮,又继续刷。
她站在门口,把那碗鸡蛋轻轻放在门槛上。
秦柏舟停下动作,看了那碗一眼,依旧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太阳高悬,整个村庄笼罩在明亮的光里。屋顶上的瓦片反着光,沟渠里的水闪着银线,远处山坡上的新苗绿得扎眼。一个婴儿的哭声从某户人家传来,清亮,有力,像是在宣告什么。
许清秋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停下脚步。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新的识字卡,背面写着三个字:信科学。
那是陈阿婆临终前想写的。
她把卡片夹进本子里,合上包,望向远方。
山外有山,路外有路。而这里,终于有人愿意相信,有些改变是真的可以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