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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夜修房情更坚,村民互助暖人心 暴雨夜村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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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油布上,发出闷响。许清秋正把最后一张识字卡收进帆布包,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两下。她抬头看天,乌云压得低,远处雷声滚过,像谁在山后推着石碾子。
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木框,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老妇披着蓑衣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角,手里攥着一卷旧塑料布。她没进门,只说:“要下大了,我叫了几家,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人影从雨幕里跑出来。男的抱着干草捆,女的提着竹筐,里面是砖头和麻绳。一个年轻人扛着梯子,裤腿卷到膝盖,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们不说话,只是把东西往屋檐下一放,喘口气,就开始动手。
许清秋想上前帮忙,老妇一把拉住她胳膊:“你莫动,我们来!这屋是大家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风雨声。
梯子靠上了墙。两个男人爬上去,掀开屋顶边缘松动的草垫,把塑料布铺上去。下面的人递钉子、递木条,有人用石头压住边角,有人拿麻绳绑紧接缝。雨水顺着他们的脖颈流进衣服里,没人擦,也没人喊冷。
风突然猛了一阵,吹得塑料布哗啦作响。底下扶梯子的人立刻站稳脚跟,双手死死抵住。一个女人蹲在墙根,把带来的红砖一块块垒起来,垫在土墙底部防潮。她动作很慢,但每一块都摆得平平整整。
屋里漏了雨。靠近讲台的地面湿了一片,许清秋赶紧搬开长条桌,又取下墙上贴着的识字卡。她正弯腰擦地,有人从门口递进来一把干稻草。“塞窗缝。”那人说了一句就走了。
她蹲下身,把稻草一点点塞进窗框缝隙。外面还在忙,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东边角再压块石头。”“梯子歪了,扶正点!”“火盆带了吗?待会儿烤烤衣裳。”
天完全黑了下来。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许清秋点亮煤油灯,放在窗台上。光晕映出窗外几个模糊的身影,还在围着屋子转。
修缮的人陆续进了屋。身上都湿透了,鞋底带着泥,在门口跺几下,也不换地方,就坐在长条凳上喘气。老妇坐在门槛边,拧自己衣角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老师,”她忽然开口,“从前没人教我们识字,也不觉得缺啥。可现在,我孙女会念‘平安’两个字了,夜里做梦都笑。”她抬起头,脸上有笑纹,“昨儿还非让我把那两张识字卡贴床头,说能辟邪。”
旁边一个男人接过话:“我家婆娘学会写‘烧水’,真煮开了才给孩子喝。上个月娃没闹肚子,省了三毛药钱。”他掏出本子,打开,纸页有些受潮,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饭前洗手,病从口入”八个字。“我让她教我,学得慢,可记住了。”
另一个人从怀里摸出半块烤红薯,递给许清秋:“趁热吃,别饿着。”红薯用粗布包着,还带着体温。她接过,指尖碰到对方冻得发红的手背。
没有人催谁回家。雨还在下,路已经成了泥沟,回去也是一身湿。不如等一等。角落里有人点燃了小火盆,柴是带来的干枝,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起来。
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众人围坐着,不说什么,也不走。许清秋看着他们——湿发贴在额头的女人,缩着肩膀抽烟的男人,角落里打盹的孩子。她的帆布包放在讲台上,草药手册露了一角,旁边是那本《人民日报》剪报集。
老妇拧干最后一把衣角,抬头看她:“这屋要是塌了,咱们去哪儿学?”
“不是一间屋的事。”另一个女人低声说,“是心里那点指望。”
许清秋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薯,热气早已散尽,但她没放。她想起第一次上课时,只有四个人来,坐得远远的,不敢抬头。后来来了七个,再后来,有人开始带纸笔,有人把孩子抱在腿上一起听。上个月,妇女乙悄悄问她:“老师,能不能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
她轻轻应了一声,把红薯放在讲台边上。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屋外传来几声鸟叫,短促而清亮。有人起身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停了。”
外面一片泥泞。屋顶上的塑料布牢牢贴着,被石头和绳子固定住,没一处掀开。墙角新垒的砖基高出地面一寸,排水顺畅。窗缝里的稻草没被吹散,严严实实堵着风。
许清秋拿起扫帚,把门口的积水扫出去。其他人也动起来,收拾工具,叠好湿布,把不用的东西捆起来带走。没人说谢,也没人邀功,就像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老妇临走前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那眼神很轻,却沉得很。
太阳还没出来,天只是灰亮。许清秋回到屋里,把火盆熄灭,把椅子摆回原位。地面还有些潮,她拿抹布一遍遍擦。最后,她站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她写下第一个字——“信”。
粉笔灰落在指甲上,白了一道。她说:“这个字,叫信任的信。你们信我,我也信你们,更信咱们能一起把日子过明白。”
她放下粉笔,翻开教案。原本的课程是教“水”“火”“土”三个字,她停了一下,翻到新的一页。今天的课,要改一改。
读一句,写一句,讲一句生活道理。
“人活着,靠的不只是力气。”她低声对自己说。
她把煤油灯挪到讲台中央,灯芯挑高一点,光比平时亮了些。然后她走到门边,拉开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和昨天一样。
门外站着人。
不止几个,是十几个。男女都有,老少不一。有的拿着纸,有的握着铅笔,有的抱着小板凳。他们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一个中年男人把自家的小矮凳递给她:“老师,给您坐着讲。”
她摇头:“我自己有。”
她接过凳子,轻轻放在讲台旁。然后转身,面对他们。
“今天先学一个字。”她举起粉笔,“这个字,念‘共’。”
她一笔一划写下去。
黑板上的字不大,但清楚。
笔尖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屋里安静。
屋外,泥地上的水洼映着微亮的天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一只麻雀跳过门槛,在墙角啄了两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