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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周德海再施诡计,夜校面临拆迁险 许清秋夜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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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照在夜校教室的门板上,许清秋伸手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她低头扫了一眼门槛,脚步顿住——一张纸条被钉在门框下沿,用一根生锈的铁钉牢牢固定。纸是大队公文用纸,四角已经泛黄卷边,正中盖着红得刺眼的大队公章。
她摘下纸条,展开看了两遍。字是油印的,内容简短:“此屋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即日起封闭停用。”落款是柳河大队管理委员会,日期写的是昨天下午。
许清秋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她没撕,也没扔,只是轻轻抚平了褶皱。外面风不大,但她还是用手压了压门框,确认铁钉不会再刮到人。然后她弯腰捡起昨晚留在门口的粗瓷碗,碗底还留着一点羊奶的痕迹,她拿袖口仔细地擦了擦,稳稳地放在讲台一角。
她从包里取出识字卡,一张张整齐地摆在长条桌上。今天本该教“家”字的第二笔,黑板上的粉笔线还清晰可见,是昨天下课前她亲手画的。她又把煤油灯拿出来,认真检查灯芯,添了半勺油。灯焰点燃后稳稳地立着,不像前几日那样晃。
妇女们来得比往常晚了些。第一个进来的妇女甲站在门口,看了看钉孔,又看了看许清秋,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健康”的练习纸,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接着是妇女乙,她带了一小捆干柴放在墙角,轻声说:“老师,夜里冷,烧点火。”
许清秋点头,轻声说:“放那儿就行。”
人陆陆续续来了七个,都是常来的。她们坐得比平时紧凑,动作也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人低声问:“那纸……是真的?”
“公章是真的。”许清秋说,“可谁来查过房子?有没有人看过梁柱?有没有人量过地基沉降?”她顿了顿,“没有公示,没有通知,一纸命令就要封屋,这不合规矩。”
屋里静了一会儿。妇女乙开口:“我昨儿回去跟我男人念叨这事,他说大队开会,让男社员都去,今早要去拆猪圈的地基。”
“猪圈?”许清秋抬眼。
“说是这屋子要拆了,翻建成新猪圈,归集体养猪用。”妇女甲接过话,“会上没提咱们夜校一个字。”
许清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去看看。”
村委办公室在祠堂东侧,泥墙灰瓦,门楣上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她到的时候,会议还没散。十几个男社员围坐在一张旧方桌旁,周德海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划拉什么。李守正也在,坐在角落,低着头记笔记,眼镜滑到了鼻尖。
许清秋推门进去,屋里声音低了一截。
“周队长。”她站定,“我想问问,夜校那间屋的安全检查是谁做的?有没有书面记录?”
周德海抬头,眼皮耷拉着,慢悠悠地说:“小许啊,你也是知青,懂政策。这房子是牛棚改的,土坯墙,草顶,去年漏雨就塌过一块。不出事还好,出了事谁担得起?”
“那为什么不先让我们搬出来?为什么不开会讨论?为什么只贴一张纸就定生死?”许清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这是集体资产。”周德海把铅笔往桌上一搁,“大队有权调配。再说,县里最近有规划,这一片要搞养殖区,统一布局。”
“我怎么没收到文件?”李守正忽然开口,抬起头,“按程序,重大调整要报革委会备案,还得公示三天。现在连个通知都没有,就说要拆房,不合适。”
周德海转头看他:“老李,你是不是记错了?上个月县里开过电话会,提过这个事。”
“我没接到传达。”李守正翻开笔记本,“而且就算是有意向,也不能跳过程序。房子能不能用,得请专业的人来看。光说‘危险’,没依据不行。”
有人小声嘀咕:“那屋我看还好,屋顶补过两次,墙也没裂。”
“我家婆娘天天去上课,学会写‘烧水’两个字,孩子再没闹肚子。”另一个接话,“你要真拆了,她们上哪学去?”
“就是嘛,又不是占着种地,一间屋子,腾出来能有多大用?”又有声音附和。
周德海脸色沉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们懂什么?集体的事,轮不到女人插嘴。这屋子本来就不该拿来办学,晦气!牛棚养过牲口,死过牛,怎么能当学堂?”
“那您倒说说,”许清秋往前一步,“张家媳妇在这儿学会认‘生水熟水’,省了药钱;李家老人照图改灶台,烟囱高了,屋里不呛人;还有人开始煮饲料喂猪,崽子成活率高了。这些变化,您看不见?”
她环视一圈:“你们谁家没沾过这点光?谁家没因为认得几个字,少走一趟冤枉路,少吃一回亏?现在说拆就拆,凭什么呢?”
屋里没人说话。有几个男人低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李守正合上本子,慢条斯理地说:“这样吧,程序不能乱。既然说有安全隐患,那就请公社建筑组的人来看看。要是真不行,再议搬迁。要是还能用,也不能随便封。大家看呢?”
有人点头。有人应了一声“中”。就连原本站在周德海那边的王老三也嘟囔:“反正也不急这一两天。”
周德海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响。“行,那就等勘查。不过我先说好,这地方迟早要动,你们别抱太大指望。”他看了许清秋一眼,“年轻人,别总想着出风头。”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没锁。
李守正收拾东西时,对许清秋说:“明天我会去公社跑一趟,问问有没有正式文件。你也别慌,先把课上着。”
许清秋点头:“谢谢李支书。”
她回到夜校时,天已近午。妇女们还在,坐在原位没动。见她回来,妇女甲问:“咋样?”
“暂时保住了。”她说,“但得等人来查房。”
“那咱们还上吗?”
“上。”许清秋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学,这灯就不会灭。”
她写下今天的第一个字——“安”。
“这个字念‘安’。”她说,“平安的安,安心的安。房子要安,人也要安。可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争来的。”
妇女乙掏出本子,一笔一划跟着写。其他人也低头抄。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起,像春蚕吃叶。
傍晚收课时,风大了些。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妇女甲临走前回头问:“老师,明天你还来吗?”
“来。”她说,“钥匙在我这儿,门不会锁。”
人都走后,她留下打扫。抹布擦过桌面,留下浅浅的湿痕。她把那张写着“知识,能让人活得明白一点”的识字卡取下来,重新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胶是用面粉熬的,粘得结实。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村子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晒谷场上堆着刚收的玉米,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她想起早上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条,想起周德海敲桌子的手,想起李守正翻开笔记本的动作。
她关上门,用铁丝从外面缠好门扣,防止被风吹开。钥匙放进口袋,沉甸甸的。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上课。天刚亮,路上还有露水。她走近夜校时,脚步慢了下来——门框上的铁钉不见了,纸条也不见了,可门缝底下塞着一张新的纸。
她蹲下身抽出来,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歪斜:
“屋基松动,恐有倒塌风险,严禁入内。
周德海亲示”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成四片,塞进衣兜。
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点涩,她拧了几下才打开。屋里一切如常,煤油灯还在原位,识字卡整齐地摆在桌上。她点亮灯,把昨天的“安”字擦掉,重新写下一个字——“守”。
“守住的守。”她说,“守房子,守规矩,守人心。”
上午十点多,公社建筑组的老赵来了,背着工具包,穿着胶鞋。他是李守正亲自请来的,五十多岁,话少,做事实在。他围着屋子转了一圈,敲了梁柱,踩了地面,又爬上梯子看了屋顶承重。
“土坯墙确实老化,但没裂缝。”他下来后说,“地基有点沉,但不至于塌。屋顶草垫厚,防雨没问题。要说隐患,主要是通风差,电线乱拉——可你们也没电。”
他掏出本子记了几笔:“能用,但得定期检修。建议三年内翻修,但现在拆,没必要。”
许清秋把这话原样告诉了几个常来的妇女。她们听完,脸上都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邪乎。”妇女乙笑着说,“我还攒了二十个鸡蛋,准备给老师换灯油呢。”
“别光想着给老师。”妇女甲接过话,“咱们自己也得做点啥。这屋子,不能光靠一个人守。”
当天下午,她们七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每家轮流值日,每天有人提前来扫地、通风;谁家有闲砖,就搬几块来,垫在墙角防潮;谁家有旧塑料布,就拿来补屋顶。
第三天晚上,许清秋下课后发现,门框边上多了两块红砖,垒得整整齐齐。砖上放着一把新扫帚,竹柄光滑,显然是特意挑选的。
她把扫帚拿进屋,立在墙角。
第四天,风大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乌云压过来,天色暗得早。她到教室时,看见妇女甲正在门口铺一块厚油布,用石头压住四角。
“要下雨了。”妇女甲说,“我顺路带过来的,万一漏雨,先挡一挡。”
许清秋点头:“谢谢你。”
屋里点了灯。七个人全到了,像往常一样坐下。没有人提起拆迁的事,也没有人问还会不会有新的告示。她们只是安静地翻开本子,等着老师写字。
许清秋站在黑板前,写下今天的第一个字——“共”。
“这个字念‘共’。”她说,“共同的共,共有共享的共。房子是大家的,知识也是大家的。谁也别想一纸文书就把我们赶出去。”
她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她们:“你们愿意继续学吗?”
“愿意!”声音不大,但齐整。
她点点头,又写下一个字——“学”。
笔尖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油布上,声音闷闷的。
风把窗纸吹得扑扑响。
屋里的灯,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