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暴雨夜抵柳河,惊魂产房初亮灯 1972年 ...

  •   1972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柳河村下了好几天的雨。山路变得很滑,河水涨得很高,通往外面的土路塌了。村口那座小桥歪了,几块木板被水冲走,只剩几根铁丝挂着,在风里晃。

      十公里外的火车站,一列知青专列停了下来。车门一开,风和雨就吹了进来。许清秋背着一个帆布包下车,脚刚踩上站台,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水很冷,她挣扎着想抓岸边的草,只扯下一把烂叶子。有人喊了一声,接着几个人穿着雨衣跑过来,把她拉了上来。

      她躺在泥地上咳水,睁眼看到几张陌生的脸。一个戴草帽的老汉说:“新来的女知青掉河里了,捞上来半条命。”旁边的人说:“是啊,吓坏了。”

      许清秋没说话。她记得自己本来应该坐在火车上,听广播念报纸,等分配通知。她是燕京师范大学教育系毕业的,二十三岁。下放名单下来那天,她一句话都没问。但现在,她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记忆也乱了。她只知道她叫许清秋,穿蓝布衫,扎着麻花辫,袖口别着红、蓝、黑三支圆珠笔。帆布包里有本草药手册和一些剪报,纸都被雨水泡黄了。

      她坐起来,全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脑子里有什么在翻腾。她想起八岁那年,妈妈难产,赤脚医生没办法,爸爸抱着书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躲在门后,抄《妇产科学》的字,太难认,就一个一个描。

      “还能走吗?”村干部蹲下来问她。

      她点点头,扶着人站起来。腿软,但能动。一行人打伞往村里走,五里山路全是泥。她走在中间,听见前面的人说:“这姑娘细皮嫩肉的,怕是干不了活。”“城里人嘛,娇气。”

      雨一直没停。村卫生所亮着一点光,窗纸破了个洞,风吹得灯苗乱晃。他们推门进去时,屋里正乱着。一个产妇躺在土炕上,脸色发青,说不出话。陈阿婆跪在边上,手里拿着接生钳,满头是汗。秦柏舟站在角落,手里捏着银针包,眉头皱着。

      “灯灭了!”有人喊。

      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里黑了,只有闪电照亮一下人脸。产妇突然尖叫,身子猛地弓起来。

      “看不见!怎么接!”陈阿婆声音发抖。

      许清秋说:“有电就能亮。”

      大家都看她。

      她说:“汽车电瓶能发电,接个灯泡就行。”

      秦柏舟盯着她:“你懂什么?这是产房,不是修机器。”

      “我没接生过,但我学过急救。”她说,“胎位可能不对,得看清才行。”

      没人动。外面雨更大了。

      她转头问门口的民兵:“你们知青点是不是有辆吉普?还能发动吗?”

      民兵愣了一下:“车坏了,电瓶还有点电。”

      “把电瓶拆下来,拿回来。”她伸手比划,“我来接线。”

      民兵看着队长。队长咬牙:“去!快去!要是母子出事,谁也担不起!”

      那人冲进雨里。许清秋翻帆布包,拿出一把小刀和一段电线——本来是用来修收音机的。她让陈阿婆找来一只灯泡,有点裂,但还能用。

      过了快二十分钟,民兵扛着电瓶回来,衣服全湿了。许清秋蹲在地上,把电线一头缠在电瓶正负极,另一头接到灯泡底座。她试了两次,灯丝亮了,发出暗黄的光。

      屋里亮了。

      陈阿婆低头一看,惊叫:“胎手出来了!是横位!”

      秦柏舟上前检查,脸色变了。他抬头看许清秋:“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我说过,胎位异常。”她走到炕边,“现在要转正,或者剖腹。”

      “剖腹?”陈阿婆吓了一跳,“那是杀人!”

      “不是杀人,是救命。”她低声说,“我知道怎么消毒,怎么缝合。但现在没条件,只能先转位。”

      秦柏舟看了她几秒,对陈阿婆说:“按她说的做。你稳住产妇,我来助产。”

      两人开始操作。许清秋在边上提醒角度和力度。大概一刻钟后,婴儿顺利生下来,哭声响了满屋。

      产妇闭着眼,嘴角动了动。孩子裹进粗布襁褓,脸皱成一团。

      没人说话。只有雨打屋顶的声音。

      过了好久,陈阿婆抹了把脸,端了碗姜汤给许清秋:“姑娘,喝一口。心善手稳的人,老天不会亏待。”

      许清秋接过碗,手还在抖。她小口喝下,热流从喉咙下去。

      秦柏舟收拾银针,没看她,只说:“你不懂阴阳顺逆,也不知道横生倒养要拜神。可你……提到了胎位。”

      她放下碗:“我不懂神,但我懂胎位。刚才再拖十分钟,大人孩子都危险。”

      秦柏舟没说话。他把银针包放进药箱,擦了擦手,走进里屋。

      外面雨小了一点。大队干部进来看了情况,留下一句“明天再安排住处”,就走了。屋里只剩陈阿婆和许清秋。

      “你今晚没地方去吧?”陈阿婆问。

      许清秋点头。

      “跟我走。”老人撑开一把旧油纸伞,“我家柴房有间偏屋,铺盖现成的,凑合一晚。”

      她跟着走出卫生所。雨还在下,路上积水没过鞋底。村道两边是低矮土房,窗户黑着。远处祠堂屋角挂着铁铃,风吹一下,叮当响一声。

      “东头姓周,西头姓李。”陈阿婆边走边说,“祠堂管红白事,大队部开会定工分。这村里女人一辈子就在炕上、灶台、地里转,生孩子靠命,病了靠熬。”

      许清秋听着,没说话。她记住了。

      走到一处院门前,陈阿婆推开木门。院子里堆着柴禾,墙角立着石磨。偏屋门开着,屋里一张木板床,一条旧棉被叠在床头,桌上放着半截蜡烛。

      “你就睡这儿。”陈阿婆说,“明早我去跟支书说你的情况,看怎么安置。”

      “谢谢您。”她轻声说。

      陈阿婆摆摆手:“谢啥。你救了两条命,比我这个老接生婆强。”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你叫啥名?”

      “许清秋。”

      “清秋……清明的清,秋天的秋?”

      “是。”

      “好名字。”老人点头,“清清楚楚,秋后算账。这年头,糊涂活不长。”

      说完,她回自己屋了。

      许清秋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她点燃蜡烛,火光跳了一下。她翻开草药手册,纸湿了,字有些模糊。她拿出一支红笔,在空白处写:

      1972年8月19日,抵达柳河村。原主坠河身亡,我借体重生。今日用汽车电瓶接灯助产,母子平安。秦柏舟质疑手法,陈阿婆愿暂收留。尚未分配住房,明日待议。

      写完,她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雨声小了。风穿过柴垛,发出低低的响。她躺在床上,听见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闭上眼,手指摸到袖口的圆珠笔。三支都在。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侧身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

      院外,铁铃又被风吹响了一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