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夜校妇女学识字,卫生常识传万家 知青许清秋 ...

  •   清晨的阳光照在夜校教室的窗棂上,木框边缘的漆皮又剥落了一块。许清秋站在讲台前,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带子,取出一叠用报纸边角裁成的纸片。她将这些纸片一张张分发下去,每张上面都印着一个字——“水”。

      妇女们围坐在长条桌旁,手有些拘谨地摊开纸片。有人指甲缝里还沾着猪食的碎屑,有人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们低头看着那个“水”字,像看一块陌生的石头。

      “这个字念‘水’。”许清秋说,“你们每天挑水、煮饭、洗衣,都离不开它。认得这个字,就知道缸上贴的‘生水’‘熟水’是啥意思,不会让孩子喝了生水拉肚子。”

      坐在前排的妇女甲抬起头,眉头皱着:“我娃喝凉水也没事啊。”

      “你家老二上个月拉了三天肚子,是不是喝了井边那桶没盖的水?”许清秋问。

      妇女甲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桶水边上,就写着‘生水勿饮’四个字。”许清秋指着黑板上的字,“你不认得,就当它是划痕。”

      屋里静了片刻。有个妇女低声说:“写那些字有啥用,谁没事盯着水缸看?”

      许清秋没答话,从包里拿出两张小画。一张画的是女人舀水倒进锅里,锅下烧着火;另一张画的是女人直接从缸里舀水给孩子喝。她把画贴在墙上。

      “热水能杀水里的脏东西。”她说,“你们不识字,可看得懂图。以后我在每口水缸上贴一张,谁家愿意烧水喝,就在图下按个手印。”

      妇女乙看了看,伸手在第一张画下面按了红印泥的手印。接着,妇女甲也跟着按了。一个接一个,七只手印排成一行,歪歪斜斜,却很齐整。

      许清秋把识字卡片翻到背面,上面抄着一句话:“饭前便后要洗手。”她领着大家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洗”字时,有个妇女忽然笑了:“这字长得像个搓衣板。”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不大,但暖了屋子。

      煤油灯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夜校没有固定教室,借的是大队闲置的牛棚改的屋,墙角还堆着旧草料。风从门缝钻进来,灯焰晃了晃。许清秋把灯往里挪了挪,继续教下一个字——“厕”。

      “这个字念‘厕’,就是茅房。”她说,“咱们村的茅房在村东头,下雨天泥深,老人孩子走不动。要是能在自家院里挖一个,方便多了。”

      “那臭味咋办?”有妇女问。

      “加石灰,封好口,定期清理。”许清秋说,“我还教你们做简易蹲坑,三块砖就能搭起来。写好了图纸,明天带来。”

      妇女们互相看看,眼里有了光。有个年轻些的低声说:“我要是会写字,就能照着图自己干。”

      “你会的。”许清秋递给她一支铅笔,“今天先学‘厕’字怎么写。”

      她走到黑板前,用粉笔一笔一划写出来。妇女们跟着在纸上描,有的手抖,有的太用力,把纸划破了。许清秋走过去,轻轻扶住一个人的手腕:“慢点,像切菜一样,一下一下来。”

      灯油快尽了,火苗矮了下去。妇女乙从布兜里掏出一碗热粥,放在讲台边上。“老师,喝一口吧,夜里冷。”

      许清秋摇头:“你们带回去给孩子吃。”

      “我家娃吃了才来的。”妇女乙小声说,“我藏了一碗,专门给你。”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有人把带来的两个鸡蛋放在桌上,有人默默拿起抹布擦了黑板。没人说话,动作轻得很,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光。

      许清秋看着那碗粥,热气还在往上冒。她没再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粗,水放多了,可暖到了胃里。

      第二天晌午,许清秋路过村东头,看见两户人家正在处理猪食。一家还是照常把剩饭冷菜倒进槽里,另一家却架起了小锅,把饲料煮过才喂。她走近问,那家主妇笑着说:“昨儿课上讲的,煮了防病。我家母猪去年断奶就死俩崽,今年我想试试。”

      傍晚再上课时,许清秋特意问起这事。妇女甲站起来说:“我也试了。煮过的那一槽,猪吃得香,没拉稀。原来真不一样。”

      “不是信不信的事,是看得见的结果。”许清秋说,“就像‘产褥期不能受寒’这六个字,我教你们写,你们记住了,坐月子盖厚被、不碰冷水,身子就不落病根。”

      妇女甲低头搓着手:“我头胎生完喝凉井水,后来一阴天下雨,骨头缝里都疼。现在认得这几个字,心里踏实。”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孩子喊娘的声音。煤油灯又亮了起来,比昨晚更稳了些。

      第三天,许清秋发现黑板旁边的土墙上,原本剥落的标语旁,多了六个红漆大字——“学文化,讲卫生”。字迹歪斜,笔画粗细不均,显然是刚写的。她问是谁补的,没人应声。过了两天,妇女乙悄悄说:“是妇女甲夜里拿刷子蘸漆写的。她说,字是她学会的,就得挂出来。”

      许清秋没再说什么。她从包里取出几张新的识字卡,背面抄着“开窗通风”“生熟分开”“勤晒被褥”。她把这些卡贴在教室墙上,像挂起一面面小旗。

      有一天,妇女乙带来一个布包,打开后是几页撕下来的作业本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夜里练的。不会写的字,就照黑板上描。这是‘饭前洗手’四个字,我写了三十遍。”

      许清秋接过纸,看了看,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写得好。”

      妇女乙咧嘴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再后来,村里开始有人主动改灶台,把烟囱加高;有小孩发烧,家长不再马上请神婆,而是先翻许清秋发的小纸条,上面写着“高烧不退需就医”;连大队门口那口公共水缸,也被人用炭笔写了“此水已煮”三个字。

      许清秋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些变化,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每天按时来上课,发卡片,教写字,听妇女们讲家里用了新法后的变化。

      某个夜晚,课散了,人都走光了。她收拾教案,准备回知青屋。灯焰跳了跳,她抬头,看见黑板上方不知何时被人用红漆写了四个小字——“谢谢老师”。

      漆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站了一会儿,把帆布包背好,吹灭了灯。

      屋外风轻,夜路看得清楚。她走过晒谷场,绕过祠堂,听见远处有女人在教孩子念字:“水——干净的水,要煮开了喝。”

      声音不大,却一直传到了她耳边。

      回到知青屋,她点亮自己的煤油灯,翻开新的一页教案本,写下:“1972年10月16日,妇女班识字进度:水、厕、洗、烧、通、风、卫、生。”

      她停笔,看着窗外的夜色。村子安静,只有零星灯火。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处生根。

      她合上本子,把红笔放进帆布包。包里还有几张没发完的识字卡,最上面一张写着:“知识,能让人活得明白一点。”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来到夜校。门还没开,却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刚挤的羊奶,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老师”。

      字写得生涩,可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端起碗,奶还是温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教室的门板上。她掏出钥匙,开门,扫地,擦桌,把识字卡一张张摆好。

      然后她站在讲台前,等她们来。

      妇女甲第一个到,手里攥着一张练习纸。她把纸递给许清秋:“我昨晚梦见我会写‘健康’两个字了,醒来就赶紧练。”

      许清秋接过纸,看了看,用红笔画了个圈。

      “你写对了。”她说。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妇女们陆续走进来,坐下,掏出纸笔,翻开本子。有人带来了新摘的野菊花,插在讲台上的空墨水瓶里。

      许清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一个字——“家”。

      “这个字念‘家’。”她说,“有屋,有猪,有人才是家。你们学会了字,能把家照顾得更好。”

      她们低头抄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屋外,阳光铺满了整个村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