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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穗重返校园梦,许清秋助力实现 许清秋据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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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斜照在小穗家灶台的灰堆上,她蹲着扒开一层冷灰,底下还藏着半截铅笔头。她用袖口擦了擦,吹掉炭屑,小心地夹进布包里。那本《初级小学语文》就压在布包底,封面被灶灰盖得严实,摸起来有点潮。
她背上布包,往村小学走。祠堂改的教室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孩子,有男有女,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小穗站在人群外,没敢靠前。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周家旁支的孤女,爹娘死得早,没人撑腰,平日里连猪圈都不得空闲,哪能来上学?
许清秋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铁皮盒,里面是新买的粉笔和几本作业本。她看见小穗站在屋檐下,低着头,手攥着布包带子,指节发白。
“小穗。”她叫了一声。
小穗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
“进去吧。”许清秋说,“今天开始,你就在这儿上课。”
小穗没动。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吹草尖:“周村长说……女娃读书,败家门。”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德海拄着一根榆木拐杖,从村委会方向慢慢走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股压人的劲儿。
“许老师。”他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你这夜校办得热闹,我不管。可这祠堂小学,是我们周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地,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许清秋没退步。“周村长,我来是有事要谈。小穗十二岁,适龄儿童,按县里下发的扫盲工作简报要求,失学儿童必须登记复学。这是文件精神。”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印着“柳河大队文教组”字样,标题是《关于普及农村小学教育的通知(试行)》,下面列出几条:凡十二岁以下失学儿童,无论男女,应统一安排入学;教学内容以识字、算术为主;鼓励群众参与,不得阻挠。
周德海接过纸,看了两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文件是文件,祖训是祖训。我们周家历来男丁承业,女娃长大嫁人,认那么多字做什么?”
“她是孤女。”许清秋声音平稳,“没兄弟争产,也没爹娘拖累。她上学,不影响家里工分,也不占宗族口粮。她只是想识几个字,将来能看懂药方,能记账,能活明白一点。”
“活明白?”周德海冷笑一声,“女人家,活明白不如活得顺。你给她一本书,她心就野了。心一野,家就不安。”
几个等在门口的孩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空气沉下来,只有远处鸡叫了一声。
许清秋没接他的话,只说:“县里最近要检查各村教育普及率。如果柳河大队上报的适龄儿童入学率不达标,会影响年终评优,也会影响明年化肥、煤油的分配额度。”
周德海抬眼盯住她。他没想到这个知青姑娘会拿政策压他。他当村长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穷,是上面不给资源。没有化肥,地里打不出粮;没有煤油,夜里点不了灯。这些,比祖训更实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可以进来。”他说,“但只准上白天的课,晚上还得回去喂猪。不能耽误正事。”
“可以。”许清秋点头,“她会按时出工。”
“还有。”周德海盯着小穗,“你记住,进了这门,不准乱说话,不准传什么‘男女平等’的歪理。要是惹出事,我不光赶你出去,还要找你监护人算账。”
小穗低头,手指掐进掌心,轻轻说了句:“我知道。”
“走吧。”许清秋伸手,轻轻扶了下她的肩,“进教室。”
教室里摆着六张长条桌,漆面剥落,露出木头的黄茬。墙上挂着一块黑板,边角裂了缝。许清秋走到讲台前,把铁皮盒打开,取出一本新作业本,封皮是浅蓝色的,印着“学生用本”四个字。
她把本子递给小穗。
“坐下。”她说,“第一节课,我们写一个字。”
小穗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不敢碰桌子。她看着许清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笔——短横。
“这是‘人’字的第一笔。”许清秋说,“一撇一捺,站得直,才像个人。”
她转身,看向小穗:“你来写。”
小穗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接过粉笔,手有点抖。她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太短,歪了。
“没关系。”许清秋说,“再试一次。”
小穗深吸一口气,重新写。这一回,她放慢动作,手腕稳住,一笔划出。虽然还是不够端正,但能看出是个“人”字。
许清秋点点头,在她本子上画了个红圈。
“写得好。”她说,“从今天起,你是正式学生了。”
小穗坐回座位,翻开本子,看着那个红圈,指尖轻轻抚过。她没笑,可眼角有点湿。
教室外,周德海站着没走。他抽完了一根烟,烟屁股摁在墙根下,碾了两下。他看了眼教室里的背影,转身往村委会走。路过祠堂台阶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窗子里透出光,照见小穗低头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走了。
中午放学后,孩子们陆续回家。小穗没动,坐在位置上,把课本和作业本一页页对齐,用布包裹好。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抬头看见许清秋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是热水。
“喝点水。”许清秋把缸子放在她桌上,“明天继续来。”
小穗点点头。“老师,我能……把本子带回家吗?我想晚上练字。”
“带回去。”许清秋说,“但别让火燎着,也别沾水。”
“我藏在灶灰里。”小穗说,“那里暖和,老鼠也找不到。”
许清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这孩子过得苦,连个能写字的地方都没有。但她没多问,只说:“明天带回来就行。”
小穗把本子贴胸口放好,背上布包,往外走。
许清秋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穿过晒谷场,往猪圈那边去了。阳光照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许清秋回到知青屋。屋里安静,煤油灯还没点。她把帆布包放在炕沿,打开,取出今天的教案。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1972年10月13日,小穗正式入学。”
她顿了顿,在下面加了一句:“字能救命,也能撑命。”
窗外,天渐渐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孩子喊娘的声音。她吹了口气,把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桌上的剪报集和那支红笔。
她翻开小穗的作业本,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个“好”字。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小穗就到了教室门口。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铅笔,脚边放着布包。她没进去,就在门口等着。
许清秋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了。
“这么早?”她问。
小穗低声说:“我怕……迟到了,会被赶出来。”
许清秋看着她,没说话,只拉开门,开了灯。
“进来吧。”她说,“以后每天都可以来。”
小穗走进去,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她翻开本子,看着那个“人”字,又看了看黑板。她举起手,小声说:“老师,我能再写一遍吗?”
许清秋点头。“当然可以。”
小穗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这一次,她写得慢,可每一笔都用力。写完,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字。
比昨天的好看了一些。
她笑了,很小声地笑了。
许清秋站在讲台边,看着她。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黑板上,照在那个“人”字上。
教室里有了声音。不是朗读,不是问答,是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是一个孩子一笔一划,把自己写进这个世界的声音。
小穗放下粉笔,回到座位。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许清秋翻开教材,准备开始今天的课。
“今天我们学第二个字。”她说,“‘工’。”
小穗抬起头,眼睛亮着。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