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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秦柏舟暗中助力,医疗知识共分享 许清秋与秦 ...

  •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许清秋抬手拨了拨灯芯。灯油不多了,光圈缩在玻璃罩里,照着她面前摊开的作业本。她刚把最后一本改完,正要合上,听见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衣角蹭过门框的声音。

      她没抬头,手指却往帆布包边上挪了半寸。包里的剪报集还在,硬壳边硌着掌心。她记得昨夜周德海的手电光照在黑板上的样子,也记得那颗单独放在纸片上的糖豆。

      门缝底下慢慢推进来一本册子。

      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起毛,右下角印着“赤脚医生手册”几个字。册子停下时,露出半截白布裹着的药箱提手。

      许清秋这才抬头。

      秦柏舟站在门口侧影,脸藏在屋外的暗里。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袖口扣得严实,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其实是撑药箱用的。

      “你写的法子。”他声音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煮开水烫剪刀,纱布蒸透再晾干……试了三回,接生婆那边说,烂疮少了。”

      许清秋没应,只伸手把册子拉进门内。封皮上有个指印,湿的,像是刚从箱子里取出来就递过来了。

      “谢谢。”她说。

      秦柏舟没动。“你说的‘细菌’,真看不见?”

      她抬眼看他。月光从房檐斜切进来,照见他鼻梁上一层细汗,眼睛却盯住自己右手——那里有支红笔,刚批完作业,笔帽还没盖上。

      “你看锅底的灰。”她起身走到灶台边,用筷子刮了点冷灶里的黑灰,撒在左手背上,“我手不洗,去碰馒头,孩子吃了,可能拉肚子。灰看不见了,可它在。”

      秦柏舟盯着她的手。

      “你拿水冲。”她说,“冲干净,再拿酒精擦——就是烧酒多熬两遍的东西。然后再碰馒头,孩子就不拉了。灰是看得见的比喻,细菌是看不见的灰。”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你这法子,倒是能防未病。”

      说完,转身走了。竹竿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轻,稳,不像来时那样迟疑。

      第二天一早,许清秋带着小穗去了村卫生所。

      院子不大,靠墙一排药柜,晒着几捆艾草。秦柏舟正在井边洗手,看见她们,没说话,只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屋里光线暗,桌上摆着搪瓷盘,里面放着镊子、棉球、碘酒瓶。小穗伸出右手,手背有道擦伤,结了薄痂,边缘有点红。

      “得清创。”许清秋说。

      秦柏舟已经蘸了碘酒,棉球压上去时,小穗吸了口气。

      “疼就捏我手。”许清秋说。

      秦柏舟动作停了下。“你想用西法?”

      “先把脏东西洗掉。”她说,“再敷药。艾灸可以等伤口闭合了再用,促长肉。”

      “我师父说过,寒湿入血,必用火攻。”

      “我也信火有用。”她看着他,“可要是火没把病赶走,先把肉烧坏了呢?就像地里除草,火燎一遍,草没了,土也焦了,下一茬庄稼还怎么长?”

      秦柏舟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他换了干净棉球,轻轻擦掉渗液,又用煮过的纱布包好。

      “行。”他说,“听你的。”

      小穗咧嘴笑了下,虽然疼,但没哭。

      “你昨天晚上写的字呢?”许清秋问她。

      小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医”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全。她指着下面一行小字:“我还写了‘救’,老师您说九笔,我数了三遍。”

      秦柏舟低头看,忽然问:“你们夜校,教这个?”

      “教认字,也教做事。”她说,“知道‘医’字,将来见人倒地,不至于站着发愣。知道‘救’字,也许敢跑去找人帮忙。”

      他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玻璃的,装着半瓶清水,底下沉着些褐色渣滓。

      “这是黄连煮的。”他说,“我昨晚熬的,煮沸后凉了,倒进瓶里,三天没长毛。”

      许清秋接过瓶子,对着光看。渣滓静静沉着,水很清。

      “你说看不见的灰会坏东西。”他声音低了些,“可这水,看起来一样,喝下去,命不一样。有些事,眼睛看不见,可它确实在。”

      她抬头看他。他没笑,也没躲开目光。

      “我想试试。”他说,“你讲的消毒法,能不能用在我这药汤里?下次煎好,趁热装瓶,封口,看看能不能存更久。”

      “能。”她说,“我写给你步骤。”

      他嗯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方格纸,推到她面前。

      她开始写:第一,容器煮沸十分钟;第二,纱布覆盖瓶口,铁丝扎紧;第三,冷却前不打开……

      写到一半,小穗突然说:“秦医生,我能摸下那个风铃吗?”

      门楣上挂着一串玻璃瓶做的风铃,长短不一,是陈阿婆用废弃药瓶串的。风吹进来,叮当响。

      “去吧。”他说。

      小穗踮脚碰了下最长的那个,声音清亮。她回头笑着说:“像我们念字,一个一个,连起来就好听。”

      中午过后,许清秋回到知青屋。阳光照在炕沿上,暖一块。她把秦柏舟给的瓶子放在窗台,和自己的笔记摆在一起。

      纸上写着:“看不见的小虫子会让人烂疮。”她划掉,改成:“有些病,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鬼附的,是手上看不见的东西带来的。”又觉得太长,再改:“就像饭馊了,不是天注定,是放久了,沾了脏。”

      改了几遍,都不顺。

      她放下笔,看着窗台上的瓶子。阳光穿过玻璃,照出一道淡黄的光带,渣滓还在底下,没动。

      敲门声响起。

      小穗抱着个布包进来,脸上有汗。

      “老师!秦医生让我送来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是那个玻璃瓶,还有一张叠好的纸。

      瓶里换了新水,底下沉淀着煮过的金银花渣,比之前的更清。

      纸是处方笺背面写的字,墨迹深浅不一:

      “今日试法:两碗药汁,一碗敞口,一碗封煮瓶。明日再看变化。另,你昨日所言‘高温杀菌’,可否用于艾条储存?盼复。”

      没有落款。

      许清秋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小穗坐在炕边,翻着许清秋上次给她的旧课本。书页卷了边,封面用蓝线缝过,是《初级小学语文》第一册。

      “老师,”小穗忽然抬头,“我能把这书带回家看吗?我不弄坏,我用灶灰盖着,谁也看不见。”

      “带回去。”她说,“明天带来就行。”

      小穗点点头,小心把书夹进布包里。

      “秦医生还说……”她顿了顿,“他说,你要教孩子写字,先教他们记住一件事:字能救命。他娘就是不识字,耽误了请医,死在腊月里。”

      许清秋怔住。

      “他没跟我说这些。”她说。

      “他也没说。”小穗低头,“他是让我转话的。他还说,要是哪天你能进小学教书,他愿意去讲一堂课,讲怎么洗手不生病。”

      屋里静下来。

      窗外,风把晾着的蓝布衫吹得一荡一荡。许清秋伸手把帆布包往桌里推了推,笔袋口露着三支圆珠笔,红、蓝、黑。

      她重新拿起纸,写下一句新的话:

      “就像阳光晒被子能杀菌,有些好处,眼睛看不见,心知道。”

      小穗坐在炕沿,用铅笔头在本子上描“医”字。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一个,用袖子轻轻擦掉,再写下一个。

      许清秋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玻璃瓶。

      瓶底的药渣静静躺着,像沉睡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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