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周德海暗中调查,企图揭露夜校弊 许清秋办夜 ...

  •   远处传来清脆的朗读声,一字一顿,像钉子敲进夜色里。许清秋站在知青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批改完的作业本。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把本子往帆布包里塞了塞。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湿土的气息,煤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晃,映出她半边身子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周德海扛着锄头从村东头走来。他走得不急,可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路过夜校旧址时,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扇依旧上锁的门。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孩子们昨晚上贴的识字卡。“医”字写得方正,底下一行小字:“我会写,我要用。”
      他弯腰看了看,直起身时皱了皱眉。手里的锄头换到另一只手,又来回踱了两趟。窗台下的砖块垫高了,显然是有人天天踩着往里张望。他抬脚踢了踢最上面那块,没踢动。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墙根蹲下,假装系鞋带,耳朵却朝屋里竖着。
      里面没人。只有风吹纸片的窸窣声。
      但他听见前头井台边两个孩子在背书。
      “‘信’字几笔?”
      “九笔!单人旁加言字旁!”
      “那你写给我看。”
      一块扁平石片在地上划拉,沙沙响。
      周德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大队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门开着,李守正坐在桌前翻文件。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热气早已凉透。他抬头看了眼进来的人,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材料。
      “老李。”周德海把锄头靠墙放好,“那个许清秋,又在搞她的夜校?”
      李守正嗯了一声,眼皮没抬。
      “没报批,没备案,就敢聚人上课?成什么体统。”周德海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纸——是许清秋前些天交上来的“群众业余文化补习班运行简报”。他一页页翻,手指在字行间划过,想找错处。可内容清楚:每周三晚六点半开课,学习时长一个半小时;教学内容为简化汉字基础识读,引用《人民日报》社论原文作为思想引导;学生名单附后,家长签字按手印齐全。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红章。
      “这章哪儿来的?”他问。
      李守正终于抬头,慢悠悠说:“县文教组批的试点回执,你忘了?上个月填表时我递上去的。”
      “她什么时候报的?怎么没经过大队讨论?”
      “讨论过了。你那天去县里开会,我在队委会念了方案,没人反对。”李守正喝了口冷茶,“再说,这种扫盲班,政策是鼓励的。只要不讲歪理,就不算违规。”
      周德海把简报扔回桌上,语气硬了些:“知青私自办学,影响出工,迟早出事。”
      “她没占白天时间,都是晚上。而且最近记工分的社员都说账目清楚了,连妇女会上都能念通知。”李守正合上文件夹,“人心所向的事,压不住。”
      两人再没说话。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
      当天夜里,许清秋正在教室外支起的小黑板前写字。煤油灯挂在木桩上,火苗被风吹得晃。几个孩子围坐着,有的抱着弟弟妹妹,有的脚边放着草筐。她写一个字,孩子们跟读一声。
      “救——九笔!”
      她点头,正要往下讲,一道强光突然打在黑板上。
      手电筒的光。
      周德海站在五步开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手电,脸一半亮一半暗。
      “谁让你们在这儿上课的?”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
      孩子们一下子静了,低头盯着地。有个小女孩悄悄往许清秋身后躲。
      许清秋转过身,站直了。“周队长,我们这是群众业余文化补习,有备案。”
      “备案我不知,程序我不认。”他走近几步,光柱扫过黑板,“教这些,顶饭吃?耽误干活谁负责?”
      “不耽误。”她说,“他们都是干完活来的。你看登记册。”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封面写着“柳河大队夜校学员出勤及学习记录”,内页每一行都有名字、日期、所学内容,末尾还有家长签字或手印。最新一页,小穗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学童丙、林二丫等七八人。
      周德海翻了几页,没找到漏洞。
      “教材呢?”他又问。
      许清秋从包里拿出几张裁好的报纸边角,正面是识字卡片,背面抄着短句:“劳动创造世界”“知识就是力量”“妇女能顶半边天”。字体工整,墨迹清晰。
      “这些都是报上的话。”她说,“我一句没添,一句没改。”
      周德海接过卡片,一张张看。他想挑刺,可这些话他自个儿在大会上也念过。
      “那糖豆呢?”他忽然问,“拿这个收买人心?”
      “那是奖励。”她答得干脆,“答对问题的孩子才能拿。昨天有个孩子教他爹写了‘工’字,今天专门来告诉我,说队里记工分再没算错过。”
      旁边一个男孩抬起头,小声说:“我娘也会写‘人’了。”
      周德海没应声。
      他把手电光照向角落的窗台。那里摆着一个小铁盒,盖子开着,底下垫着块蓝布。盒子里只剩三颗糖豆,其余位置空着,但能看出曾整齐排列过。
      最边上,一颗糖豆单独放在纸片上,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老师,谢谢您教我认字。——学童丙”
      他盯着那颗糖豆,没动。
      片刻后,他关掉手电,说了句:“明天我要查考勤。”
      “随时欢迎。”许清秋把教材和登记册收回包里,“您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听一课。”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重,踩得碎石乱响。
      回到祠堂台阶,他停下。夜校方向还有灯亮着,微弱,却不灭。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祠堂门楣上挂着的老匾,漆皮剥落,字迹模糊。又回头望那盏灯,心想:以前谁家死了人,才点这么一盏长明灯。
      如今倒是为了识几个字。
      他没再往前走,转身回家。路上碰见几个收工的社员,见了他都点头叫“周队长”。其中一人主动说:“我闺女昨儿学会写‘水’了,今早帮我写了请假条,秦医生一看就准了。”
      他嗯了声,没接话。
      第二天晌午,许清秋在知青屋炕沿坐着,手里拿着铅笔,在新作业本上写名字。每个孩子的名字她都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帆布包放在桌角,三支圆珠笔插在口袋里,颜色分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稳。
      她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守正站在外面,手里捏着张纸。
      “你那份简报,我重新誊了份存档。”他说,“公章我也补了。”
      她点头,“谢谢。”
      “周德海今早去找田主任,想调停你的课。”他顿了顿,“田主任说,只要不越界,群众自愿,就不干涉。”
      她还是没抬头,只把写好的本子轻轻摞在一起。
      “他怕了。”李守正低声说。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窗外,风把晾在绳上的衣裳吹得轻轻晃。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毛了边,随风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她伸手把帆布包往桌里推了推,确保不会被风吹落。
      灯芯烧短了,光晕缩了一圈。她没去剪,也没添油。
      知道还会有人来。也知道,灯不能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