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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陈阿婆揭村往事,夜校教学添素材 许清秋访陈 ...

  •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知青屋,许清秋正坐在炕沿翻看讲义。纸页摊在膝上,第七课的标题写着“认识我们的村子”,可下面的内容仍显单薄。地名、山头、水渠,她列得清楚,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孩子们听得认真,但眼神里没有光。昨晚小穗问她:“老师,人真的能离开大山吗?”那句话沉在她心里,像一块没落地的石头。

      她合上本子,伸手摸了摸帆布包。油纸裹着的讲义还在,最底下压着那张昨夜从门缝塞进来的识字作业——歪扭的“人、口、手、工分、记、不、怕”。她起身,将抚平纸角的识字作业夹进新的草稿本里。

      小穗来得早,裤腿卷到膝盖,鞋帮沾着泥。她把草筐放在门外,轻声问:“今天还讲吗?”

      “讲。”许清秋点头,“不过得先去找个人。”

      “谁?”

      “陈阿婆。”

      小穗眼睛一亮:“那个会接生的老奶奶?”

      “嗯。她守着咱们村几十年的事,比账本还准。”

      两人沿着村道往西走。土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陈阿婆的屋子在坡底,低矮的土墙爬着枯藤,门楣上挂着一串玻璃药瓶,风吹过时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声响。那是她用女主送的空药瓶穿成的风铃,说是驱邪,也像是留个念想。

      门没关严,许清秋抬手敲了两下,探身进去:“阿婆,您在吗?”

      屋里昏暗,灶台边坐着个佝偻的身影。陈阿婆听见声音,抬起头,眼里清明得很。“是清秋啊,进来吧。外头凉。”

      她让出一条凳子,自己仍坐在小竹椅上,手里捏着块旧布,慢慢擦一把铜剪。“昨儿听说你又上课了?”

      “上了。”许清秋坐下,从包里取出接生钳,递过去,“我带回来给您看看。昨天晾在外面,怕潮气锈了。”

      陈阿婆接过,指尖摩挲着金属表面,点了点头:“洗得干净。你这法子是对的,火烫水煮,不能省。”

      “您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老人摇头:“那时候哪懂这些。剪子用完拿布一裹,下回接着使。有年冬月,一个媳妇难产,我赶去瞧,孩子卡在肚里出不来。我想动手转胎位,可手刚伸进去,血就涌出来,人没保住,母子都走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可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一截:“那男人抱着娃,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第三天人疯了,天天往河边跑,说他女人在等他接。”

      屋里静下来。小穗蹲在门口,手停在草筐边上,没敢动。

      许清秋低头翻开笔记本,笔尖蘸墨,写下一行字:“若识‘难产’二字,或可求医。”

      她轻声问:“阿婆,那时候要是有人认得字,能去县里请医生,会不会不一样?”

      陈阿婆抬头看她,目光顿了顿:“你也这么想?”

      “我想把这事写进课里。”许清秋说,“不是为了吓孩子,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识字不是光为记工分,也能救命。”

      老人没立刻答话。她站起身,颤巍巍走到床头,从枕头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烂,只剩几个模糊字迹:“助产要略”。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她手指抚过纸页,“上面写的都是老法子,顺天命,讲忌讳。可这些年,我看你用新法救人,心里明白——老规矩救不了所有人。”

      她把册子递给许清秋:“你拿去抄。我不识字,但记得每一页讲啥。你要真想教孩子明白‘识字有用’,我就把这些事都说给你听。”

      许清秋双手接过,点点头:“谢谢您。”

      “别谢。”陈阿婆摆摆手,“你让我觉得,我这辈子经的事,不是白经的。”

      太阳升高了些,照进门缝。风铃晃了晃,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喳叫着飞走。

      许清秋和小穗回到知青屋时,已是中午。她把《助产要略》小心收进箱底,另取一张新纸,铺在桌上。笔尖落下去,第一行字写得格外重:“从前有个妈妈,肚子疼了三天,没人知道叫医生。如果她家孩子认得‘医’字,会怎么做?”

      小穗站在桌边看,忽然说:“我会跑去找秦医生!”

      许清秋抬头:“那你得先认得‘医’字怎么写。”

      “我能学。”小穗攥紧拳头,“我也能教别人。”

      许清秋笑了下,继续写。她把故事拆成三段:发病、延误、结局。每一段后面留出空白,准备让孩子写下自己的想法。她在黑板上试写了四个大字——“医、救、信、字”,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下午收工铃响前,她把改好的作业本整理好,放进帆布包。小穗主动提出去通知几个常来的学生,说今晚有新故事讲。她背起草筐,脚步比往常快。

      傍晚,夜校教室的门依旧锁着铁皮锁,但窗台下多了几块垫脚的砖。许清秋从后窗翻进去,打开黑板,挂上识字图。她带来的煤油灯摆在讲台中央,灯芯挑高了些,光比往日亮。

      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有人蹲在窗外听,有人干脆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小穗最后一个到,脸上带着汗,进门就说:“老师,我都告诉他们了,说今晚要讲救命的故事。”

      许清秋点点头,翻开新讲义。她没先念字,而是先把那个五十年前的往事讲了一遍。声音不高,也不带哭腔,只是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女人怎么疼了三天,家人怎么以为是“冲撞了山神”,孩子怎么抱着尸体喊娘,后来又怎么疯了。

      教室里很安静。连最小的那个娃娃都没吵。

      讲完,她问:“要是那个孩子认得字,能写条子,能读告示,能不能活下来?”

      一个小男孩举手:“能!他可以写‘救命’两个字,让人送去公社!”

      另一个女孩说:“他可以画个医生的样子,贴在路口!”

      小穗站起来:“他可以记住‘县医院’三个字,一路问过去!”

      许清秋看着他们,一个个点头。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医”字,一横一竖一撇,写得极慢。“这个字念‘医’,是治病的人。你们谁能上来描一遍?”

      几只小手举起来。她点了最前排的女孩。孩子走上讲台,手有点抖,但一笔没断,完整描了下来。

      接着是“救”字,“信”字,“字”字。每写一个,全班跟读一声。声音由轻变响,到最后,整个屋子都回荡着稚嫩却坚定的朗读声。

      课后,几个孩子围在门口不肯走。“老师,明天还能讲这样的故事吗?”一个男孩问。

      “能。”许清秋说,“只要你们愿意听。”

      “那您多讲点!我们想听更多村里以前的事!”

      她答应了。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她收拾讲台,把新编的讲义《识字能救命》整整齐齐夹进帆布包。小穗留下来帮她擦黑板,抹布拧干了,一遍遍过水槽。

      “老师,”她突然停下,“我以后也要讲这样的课。”

      “你讲得比我好。”许清秋说,“因为你就在这个村子里长大。”

      小穗没再说话,只是把登记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在“出勤”栏画了七个钩。她写得认真,每一笔都压在线格里。

      许清秋吹熄灯,推开门。夜风拂面,带着田野的土味。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锁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可窗缝里透出的气息,像是有了温度。

      第二天清晨,她拎水回来,看见自家门缝又塞了张纸。抽出一看,是张练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医”字,写了满页,最后一行稍整齐些,像是练了许多遍才写成的。

      她没扔,也没烧,轻轻夹进了讲义首页。

      小穗来时,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脸上带着笑:“老师,我昨晚梦见自己会写‘医生救命’四个字了。”

      许清秋接过她的登记册,翻开一看,昨夜课堂的出勤记录已经补上,名字写得工整,钩画清晰。

      她从包里取出一颗糖豆,放在小穗掌心:“今天开始,谁答对问题,就给一颗糖豆。”

      小穗盯着那颗红彤彤的糖豆,舍不得握紧,生怕压碎了。

      许清秋拿起粉笔,在临时带来的小木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看到有人生病,第一个该写的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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