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小穗勇护教案本,师徒情深显真章 许清秋遭阻 ...
-
清晨的阳光照在井台边的石板上,湿气还没散尽。许清秋把水桶放在一旁,帆布包搭在竹筐沿口,正低头拧干洗好的蓝布衫。她袖口别着三支圆珠笔,最外侧那支蓝色的笔帽裂了道缝,写字前总得拧两下才出墨。包里压着六份讲义,用油纸裹得严实,签到册夹在中间,作业本也一页不少。
她刚提起水桶要走,眼角扫见磨坊墙角有动静。
小穗背着草筐从土坡下来,筐里是刚割的猪草,沾着露水。她走到井边,放下筐,伸手去摇辘轳。这时,一个身影从磨坊后头闪出来,是村东头王家的小儿子,平日跟在周铁柱后头跑腿的顽童乙。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弯腰翻起竹筐底下的帆布包,手往夹层里掏。
小穗抬头看见,草镰“当”地掉在地上。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包角。顽童乙吓了一跳,回头瞪她:“你干什么?”
“这是许老师的书!”小穗的手死死攥着帆布包的一角,指节发白,“不能拿!”
“谁稀罕这破本子?”顽童乙啐了一口,用力一扯,“识字顶个屁用,你还不是喂猪的命?”
包被撕开一道口子,教案本滑出来,掉在泥地上。小穗扑跪下去,整个人挡在本子前,双手摊开护住封面。她的膝盖磕在石棱上,蹭破一层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她顾不上疼,只把脸贴得更近,好像能用体温烘干那些字。
井台边静了几秒。远处有鸡叫,风刮过磨坊残破的窗板。
顽童乙站在原地,脚抬起来,又停住。他盯着小穗沾满泥灰的脸,忽然觉得她说的话有点不一样。他原本只想把本子扔进粪坑,可现在,脚下这本子像块烫手的炭。
他抬起的脚没落下,转身跑了。
小穗喘着气,慢慢坐直。她低头看怀里的教案本,封面沾了泥,但内页干干净净。她用袖子一点点擦,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尘。
许清秋听见动静赶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放下水桶,蹲下身,先接过教案本翻开看了看。纸页平整,字迹清晰,只有封皮沾了点泥。她松了口气,把本子抱进怀里,像是怕它再丢。
然后她抬手,轻轻抹去小穗脸上一道黑痕。指尖碰到一处擦伤,小姑娘抖了一下,但没躲。
“疼不疼?”她问。
小穗摇头。
许清秋看着她膝盖上的血,又看看那只脏兮兮却始终没松开的手,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小穗仰起脸,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子:“老师,字没湿。”
许清秋鼻尖一酸。她把教案本紧紧搂住,另一只手伸过去,拉起小穗。
小穗站起来,腿有点晃,但她站住了。
“以后,这些书,你来帮我管。”许清秋说。
小穗睁大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识字多,记得快,还能抄写。从明天起,你每天放学后,来我屋里待半个钟头。”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作业登记册,递过去,“这个,交给你。”
小穗接过本子,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封面上“柳河大队夜校·学生作业登记”几个字,一笔一划,是老师亲手写的。她把本子抱在胸前,像抱着刚孵出的小鸡。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晨光洒在土路上,映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路过旧仓教室时,门依旧锁着,新换的铁皮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窗台空荡荡的,昨儿那堆艾草不见了,不知被谁收走,还是被风吹散。
小穗停下脚步,望着那扇门。
“他们不让上课,”她说,“可我们还能认字。”
许清秋没答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
回到屋里,许清秋把帆布包放在炕沿,解开油纸,一页页检查讲义。她发现最底下那页《识字与记工分》的背面,有几道浅浅的铅笔印,是小穗以前偷偷描过的痕迹。她停了停,没擦,翻过正面继续看。
小穗站在桌边,把作业登记册打开,找到自己的名字——“周小穗,十二岁,旁支孤女”。她用指甲轻轻划过那一行字,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一九七二年九月四日。
许清秋从包里取出一支红笔,递给她:“以后出勤、作业完成情况,你来记。”
小穗接过笔,笔杆上有道细小的划痕,是老师用指甲刻的月份标记。她握紧笔,点点头。
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门口,放慢了,又加快走远。许清秋没抬头,小穗却警觉地望了一眼。
“别怕。”许清秋说。
“我不怕。”小穗低头,在登记册上画下第一个钩,“我只是……不想再让书丢了。”
许清秋看着她低垂的脑袋,辫子松了一缕,贴在脖颈上。她想起昨夜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像谁在轻轻敲门。那时她摸着帆布包,心想只要还有一个孩子记得“人”字怎么写,课就没真正停。
现在她知道,不止一个孩子在记。
她起身从箱底翻出一块蓝布,剪成方块,又找来针线,坐在炕上缝了个小书套。针脚粗细不一,但结实。她把第六课讲义放进去,递给小穗:“这个给你,以后随身带着。要是再有人想抢,你就说是你的。”
小穗接过书套,手指抚过缝线,一针一针,都是老师的手温。
“我不会让它丢的。”她说。
中午过后,阳光移到院中。许清秋在桌上铺开第七课草稿,标题还没写。她提笔蘸墨,顿了顿,写下:“认识我们的村子”。
小穗坐在小凳上,翻开作业登记册,开始默写昨天学的十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生怕写错。写到“梦”字时,她停住,看了很久。
“老师,”她忽然抬头,“你说,人真的能离开大山吗?”
许清秋笔尖一顿。
“能。”她说,“只要你一直认字,一直记事,一直不把书丢了。”
小穗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她的手腕悬得稳,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吃叶。
下午收工铃响前,许清秋把改好的作业本还给小穗,让她带回去悄悄发给几个常来听讲的孩子。小穗把本子藏进草筐底层,盖上猪草,背起就走。
她在村道拐角碰见顽童乙。对方低头走路,看见她,脚步顿住,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绕到田埂另一边走了。
小穗没停下,径直往前。
傍晚,许清秋在灯下重抄第七课讲义。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她拨了拨,光亮稳定下来。她写完最后一句:“我们住在柳河,但我们的眼睛,可以看得更远。”
她合上本子,放进帆布包。小穗送来的登记册放在最上面,今天新增了三个孩子的出勤记录,全是用稚拙却认真的字迹画的钩。
她吹熄灯,躺下。
窗外,大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德海坐在桌前,翻着新账本,眉头皱着。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抬头看,是李守正走过院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进屋,直接去了广播站。
他没在意,继续写:“九月四日,集体仓库封闭管理,无异常。”
而在村西头的土屋里,小穗趴在灶台边,借着余火的光,翻开那本作业登记册。她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我要当老师的帮手。我要记住每一个字。”
她合上本子,塞进灶台灰里,像藏起一根不会熄的火柴。
第二天清晨,许清秋拎水回来,看见自家门缝里塞着一张纸。她抽出一看,是张识字作业,字迹歪扭,写着“人、口、手、工分、记、不、怕”。纸角折了三层,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没烧,也没扔,夹进了第七课讲义里。
小穗来时,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泥。她看见老师桌上的讲义,轻声问:“今天还讲吗?”
许清秋点头:“讲。”
“那我也来听。”
“你不仅要听,还要帮我教。”
小穗站直身子,应了一声:“好。”
阳光照进屋子,落在翻开的讲义上。第一行字清晰可见:“认识我们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