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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周德海再设障碍,夜校面临停课险 夜校遭禁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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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亮了,许清秋坐在炕边,把昨夜整理好的接生讲义放进帆布包。纸上有血迹,她没擦,只是压平了放好。袖口插着三支圆珠笔,蓝色那支笔帽裂了,写字时要拧两下才能出墨。
她想起昨晚秦医生在卫生室做的事,嘴角动了一下,又板起脸。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拎起水桶出门。
村里人开始下地干活,有人挑粪,有人看见她点头说“许老师早”,也有人躲着走,不说话。昨晚乙嫂子顺利生孩子的事传开了,但也有人说:“女娃接生,算什么正经事?”
她没理,打完水回来,刚放下桶,就听见大队部吹哨。三短一长,是开会的信号。
她看了眼表,离八点还差十分钟。平时这时候,孩子们已经在旧仓教室门口等她了。可今天没人来,连最早到的小石头也不见。
她换了件干净衣服,背上包往大队部走。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周德海坐在前面,手里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划。几个队长围坐着,李守正靠窗坐着,看报纸没抬头。
许清秋进来时,会议刚开始。她没坐下,站在后排角落,从包里拿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准备记东西。
“叫大家来,”周德海开口,“是因为夜校不能办了。”
屋里人都看向她。
“这仓库本来是放农具的,结果变成学堂,让孩子晚上不来睡觉,家长也没法好好干活。地没人种,工分没人挣,这一村人吃什么?”
没人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教的都是啥?‘人’‘口’‘手’还能说过去,听说你还教‘怎么接生’?这是学问吗?女人该管灶台、带娃、伺候男人,识几个字能记账就行。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成什么样子?”
许清秋握紧笔,指节发白。她在本子上写:“占房子、误农活、教歪道。”三个词,一行一行写得很齐。
周德海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已经和公社说了,仓库要存秋粮。从今天起,夜校停掉,教室收回。谁家孩子再去上课,年底扣全家工分!”
他说完合上本子,环视一圈:“有意见的,现在说。”
屋里很静,只听见外面鸡叫。
许清秋站着不动,笔尖停了一下,接着写:“见证人:王会计、副支书李守正。学员十七人,五节课出勤率82%。教学内容为识字和算术。”
她合上本子,放进包里。
散会后,她没走大路,绕到土坡蹲下,打开包检查前五节课的讲义。纸有点潮,但用油纸包着,字还能看清。签到册也在,每个名字后面都有钩,小石头、二丫、狗剩……一个不少。
她拿出第六课草稿,标题是《识字与记工分》。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红笔,在标题下画了一道线。
下午她回到旧仓教室门口。
门换了新锁,铁皮包边的那种,钥匙不在她手上。她推了推,推不开。窗纸撕了,黑板上的字没了,粉笔盒也不见了,只剩几道灰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屋里煤油灯亮着。她点亮灯,拿出讲义重新写第六课。
“工分怎么记?先认这几个字:出、勤、工、分、公、社。”
“每天上工,队长记一笔。月底结账,一家老小靠这个吃饭。”
“识字的人,看得懂工分簿,不吃亏。”
她一笔一划写着,灯芯偶尔响一声。写完,她吹灭灯,把讲义夹进包里,连同签到册、政策剪报、作业本一起用油纸包好,压在炕席底下。
傍晚她提着空饭盒去食堂,路过大队办公室。
门开了一条缝,李守正坐在桌前,报纸盖住脸,像睡着了。屋里传来周德海的声音:“谁再让娃去听课,就别想领返销粮!这事没得谈!”
许清秋没停下,走到公告栏前。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她熬夜做的《夜校学员名单及进度表》,上面写着每个孩子的姓名、年龄、识了多少字、上了几次课。她找来图钉,踮脚贴在公告栏最外侧。风吹得起边,她用手按了按。
贴完她转身要走。
忽然身后窗户动了一下。
她回头,看见李守正站在窗边,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把公告纸上翘的一角按平。他的手停了三秒,没说话,也没看她,然后缩回去。
她没道谢,也没多留,背着包走了。
天黑了,风起来了。她回到屋里,点灯,从包里拿出第六课讲义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
“他们可以换锁,可以擦黑板,可以收粉笔。”
“但他们不能让十七个孩子一夜之间忘记认过的字。”
“只要还有一个孩子记得‘人’字怎么写,这课就没真正停。”
她合上本子,吹灯躺下。
窗外,大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德海坐在桌前,让人把旧仓的钥匙放进抽屉,锁上铁锁。他翻开新账本写:“九月三日,仓库收回,用途:储粮。严禁挪用。”
村另一头,小石头他妈坐在灶前,手里捏着一张皱纸,是孩子偷偷带回来的作业。她对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念:“大——人——不——怕——难——”
她念了好几遍,把纸折好塞进鞋垫里。
狗剩爹蹲在院门口抽烟,听见屋里儿子背书:“一加一,等于二;工分要,记清楚。”他没骂,也没打断,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起身去了猪圈。
许清秋躺在床上没睡。她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也有低声说话,但她没起来看。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帆布包。
包里六份讲义都在,签到册在,油纸没破。
她闭上眼,听见风刮过屋檐,像有人轻轻敲门。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起床,把蓝布衫领子拉正,辫子重新编了一遍,三支圆珠笔别好。拎起水桶走过村道,经过旧仓教室时停了一下。
门还是锁着,但窗台上放了一小堆干艾草,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摆的。
她没拿,也没问,看了一眼就走了。
水井边几个妇女在打水,见她来了,有人悄悄让出位置。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在井台石上歪歪扭扭画了个“人”字。
她看见了,没说话,打满水就走。
她在第六课讲义最后补了一句:“知识不是火种,一点就灭。它是根,埋在土里,等人来浇。”写完合上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这时大队办公室里,李守正坐着,手里拿着那份被风吹起又被他压平的公告纸。他用报纸遮住脸,其实闭着眼,嘴里哼了半句歌。
周德海进来喊“李副支书”,他才睁眼放下报纸,说:“吵什么,不就是孩子晚上认个字?”
说完低头继续看报。
周德海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许清秋回到屋里,放下水桶,从包里拿出讲义铺在桌上。她拿起蓝笔,开始抄第三遍。
笔尖沙沙响。
阳光照进院子,落在她袖口的补丁上,也照在纸上那一行行整齐的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