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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接生新法初尝试,产妇平安声望起 许清秋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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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锁上门,还没走几步,就见两个女人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半明不灭的马灯。走在前头的那个气喘吁吁地喊:“许老师!快……快去看看乙嫂子,羊水破了三个钟头,孩子还不下来!”
许清秋没问话,转身就往产妇家走。雨前的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脚下的土路吸饱了湿气,踩上去软塌塌的。她走得急,袖口别着的三支圆珠笔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响。
到了乙嫂子家,屋里已经围了三四个人。旧法接生婆坐在炕沿边,手帕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横生倒养,怕是难救”。乙嫂子脸色青白,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每一次宫缩都让她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哼声。
许清秋放下包,蹲下身查看情况。她摸了摸产妇腹部,又听了听胎心位置,眉头慢慢皱紧。胎位不正,胎儿横在肚子里,若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得换个姿势。”她说,“让产妇侧躺,膝盖弯起来,我来试着调。”
旁边一个年长的女人立刻拦住:“使不得!老规矩都是仰面躺着,哪有歪着生娃的?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能改!”
“法子是为人服务的。”许清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地里庄稼长得歪了,还得扶一把,孩子卡住了,咱们也得想办法顺出来。”
她转头对另一个妇人说:“烧一锅开水,剪刀、毛巾都要烫过。我包里有干净纱布,先拿出来。”
没人动。屋里静了一瞬。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掏出那本翻得卷边的草药手册,撕下一页空白纸,又从袖口抽出一支蓝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身子轮廓,标出胎儿的位置。“你们看,孩子是横着的,头在这边,脚在这边。要是硬往下推,只会越卡越紧。可要是让她侧身躺,借着力,孩子自己就能转过来。”
她指着图说:“就像挑担子,扁担歪了,你得先把筐挪正,才能走得稳。”
有人低声嘀咕:“女知青懂这些?”
“她教识字是真的,可接生……”
话没说完,乙嫂子突然一声痛呼,身子剧烈抖了一下。许清秋立刻伸手探脉,回头对站在门口的秦柏舟说:“秦医生,麻烦您听听胎心。”
秦柏舟原本只是被请来“看看吉凶”的。他背着锃亮的诊箱,一直站在角落,眉头没松开过。此刻他走上前,打开听诊器,贴在产妇肚皮上听了片刻,脸色微变:“胎心慢了,不到一百。”
屋里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小声念经。那个老接生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许清秋没再解释,只说:“现在只有试一试。再拖下去,孩子保不住,大人也会虚脱。”
她转向乙嫂子的男人:“你是当家的,你说一句,信不信这一回?”
男人咬着嘴唇,看了看炕上的媳妇,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终于点头:“你……你来吧。”
许清秋立刻动手。她帮乙嫂子翻身侧躺,垫高腰腹,在她耳边轻声说:“放松,呼吸跟着我——吸,呼,吸,呼。”她一边引导呼吸,一边用手轻轻在腹部施压,动作缓慢而坚定。
秦柏舟站在一旁,一手搭在产妇手腕上测脉,一手仍握着听诊器。他盯着许清秋的手势,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外传来几声狗叫,风吹得窗纸哗哗响。产妇的喘息渐渐平稳了些,胎心也回升到一百一十左右。
忽然,许清秋手指一顿,低声说:“动了,孩子在转。”
她抬头对秦柏舟说:“脉象稳住了吗?”
“稳了。”他答。
“好。”她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等她下一波用力,我要帮着托产道,不能伤着。”
她用开水烫过的毛巾擦净手,又让旁边人递来一根缠了布条的木棍,让产妇咬住,以防咬伤舌头。下一波宫缩来时,她一手扶住胎儿位置,一手轻轻牵引,嘴里数着节奏:“用力——停——换气——再来。”
一声微弱的啼哭突然响起。
屋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许清秋迅速抱过婴儿,脸朝下放在自己臂弯里,手掌轻拍背部。一下,两下,三下——
“哇——”
嘹亮的哭声响彻屋子。
有人当场跪下磕头,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老接生婆站在一旁,手帕捏得发皱,一句话也没说。
许清秋把孩子裹进提前煮过晒干的小被子里,递给产妇。乙嫂子虚弱地睁开眼,手指颤抖着抚过婴儿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角。
秦柏舟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胎盘和产道,又摸了摸新生儿脐带断口,点点头:“处理得干净。”
他站起身,看了许清秋一眼:“你这手法……不是书上写的?”
“是医院教的。”她说,“胎位不正,不能硬拽,得顺着劲儿来。”
他没再问,只默默打开诊箱,取出一块酒精棉球,放进她之前用过的药盒里。
天快亮时,许清秋才回到自己屋里。她没点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抬手解开麻花辫。手指碰到袖口,发现三支圆珠笔沾了血迹,一支的笔帽还裂了一道缝。她没摘,也没擦,就这么站着,直到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几个妇女,提着篮子往乙嫂子家走。一个抱着熟鸡蛋,一个端着刚熬的小米粥,还有一个手里攥着张纸,边走边念:“产后三天不碰冷水,七天内不吃生冷……”
她们走到院门口,看见许清秋站在自家屋檐下,手里拿着几张新写的纸,正在誊抄。
“许老师……”那人顿了顿,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我们……能学这个吗?”
许清秋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乙嫂子家门口聚拢的人影,点了点头:“能。下次夜校,我就讲‘新法接生要点’。”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晨光一点点爬上墙头,照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照在那支裂了帽的圆珠笔上,也照在纸上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上:
“一、接生前必洗手,用沸水烫过工具;
二、产妇体位依胎位调整,不拘旧式;
三、婴儿出生后立即清理口鼻,俯卧拍背促啼;
四、脐带用干净线扎两道,距腹两指处剪断;
五、产后观察两小时,防大出血。”
她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秦柏舟正从村道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他的诊箱,走得很慢。到了卫生室门口,他停下,从箱里取出一瓶新开的碘酒,轻轻放在窗台上,又退回两步,对着许清秋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她没回应,只把写好的纸叠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然后转身进门,关上了屋门。
门缝里漏进一缕阳光,落在地上,像一道细长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