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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妇女偷学成风潮,卫生常识入课堂 许清秋开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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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晕,许清秋小心地将最后一块粉笔收进铁皮盒。屋里的孩子们早已散去,地面还留着几道小板凳拖过的印子。她蹲下身,用抹布擦了擦黑板底沿的粉笔灰,忽然停住——窗台上有一枚粗布头巾,叠得整整齐齐,边上压着半截炭条写的“人”字,笔画歪斜,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她没动那块头巾,只轻轻吹了吹灯芯,火苗跳了一下。第二天傍晚,她比往常晚了半个钟头才开门,又在门外靠墙的位置多挂了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火苗稳稳地燃着。
天刚擦黑,第一个孩子背着小凳子进来时,发现讲台边多了张旧门板拼成的长桌。许清秋正往上面摆几本作业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笑:“今天开始,课往后延半小时,谁愿意来都行,不点名,也不记名字。”
孩子愣了愣,回头朝门口张望一眼,小声问:“那……妇女也能来?”
“能。”她说,“识字不分早晚。”
话音落下没多久,门口陆续来了几个女人,手里攥着针线活儿,站在门框外不敢进。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妇女甲咳嗽了几声,袖口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迟疑着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直到许清秋把一摞抄好的纸页贴在墙上,标题是《娃娃病了怎么办》,她才慢慢走进来,在后排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铺在长凳上。
许清秋没急着讲课,先倒了碗热水递过去:“你这咳得厉害,昨儿也来了吧?”
妇女甲低头接过碗,手指在碗沿蹭了蹭,低声说:“听了几句……怕人看见说闲话。”
“怕啥。”前排一个学生娘插了嘴,“我男人说了,认得字能看通知、记工分,不犯法。”
屋里响起几声轻笑。妇女甲抿了口水,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胸口松了些。她把碗还回去,悄悄打开布包,拿出一根缝衣针,开始绣鞋垫边上的花纹。
许清秋翻开自己的本子,指着黑板上的三行字:“今天讲三件事:饭前要洗手,水要烧开再喝,屋子要常通风。这些不是稀奇道理,是保命的法子。”她顿了顿,见后排还有两个女人探头往里瞧,便提高声音,“就像种地要翻土,养娃也得懂理。”
底下有人点头。妇女甲停下针线,仰头看着黑板。
“手上有脏东西,看不见,可进了嘴就会拉肚子。”许清秋伸出自己的手,“咱们用这个办法——第一,掌心对搓;第二,手背相擦;第三,指缝交叉……”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小臂,三支圆珠笔别在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
有个年轻媳妇学着搓手,嘴里跟着念:“掌心对搓……哎哟,原来这么洗才算干净。”
妇女甲也伸手照做,动作生涩。她想起前年小儿子发烧拉肚子,喂了姜汤也不管用,最后还是赤脚医生开了苦药才缓过来。要是早知道这些,或许能少受些罪。
许清秋走到墙边,拿起一张新写的纸:“我把这些编成了顺口溜,你们可以抄走。”她念了一遍:
“饭前便后要洗手,
生水喝了肚子愁,
窗户打开空气好,
娃娃少哭又少闹。”
念完,她把纸贴在墙上:“谁想抄,自己拿纸来,或者带个小本子也行。”
话音未落,后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已经掏出个烟盒纸,展开抚平,用铅笔头开始描。妇女甲也赶紧从布包里翻出半张废纸,借了旁边人的铅笔,一笔一划抄起来。她抄得慢,生怕写错,每写一行就抬头看一眼黑板。
许清秋没催,只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大多数人抄完,她才说:“以后每晚这半小时,专门讲这些事。怎么煮奶更卫生,怎么晒被不生虫,怎么给娃剪指甲不伤肉……都是实在用得上的。”
底下响起一片应声。有人问:“那……月子里的事也能讲吗?”
声音很小,像是从角落里挤出来的。屋里静了一瞬,几个女人低下了头。
许清秋没答,只说:“咱们先学会怎么让娃平安长大,别的事,一步一步来。”
她转身在黑板另一侧写下“洗手五步法”,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步骤。妇女甲看得入神,连咳嗽都忘了。下课铃响(其实是她自己敲的小铜锣),她还在抄最后一句,指尖沾了点口水润笔尖。
许清秋收拾教案时,看见她最后一个起身,把抄好的纸仔细折成四方块,塞进衣襟最里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嘴唇动了动,像是默念了一遍。
接下来几天,门外挂的灯没熄过。来的女人越来越多,有的带着针线,有的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后排悄无声息地听。许清秋在教室靠墙处又加了三条长凳,是几个学生的爹连夜钉的,用旧门板搭成,虽不平整,但能坐下七八个人。
有个晚上刮风,煤油灯差点灭了。许清秋正要去关窗,听见外面有动静——两个妇女蹲在窗根下,隔着玻璃往里看。她没喊她们进来,只把讲台上的灯往窗边移了移,让光洒出去一些。
第二天,她们终于进门,手里还拎着一小筐鸡蛋。“补灯油的。”其中一个说,脸涨得通红。
许清秋没收,只说:“下次带纸来,一人发一张讲义。”
妇女甲几乎每晚都来。她的咳嗽好了些,手上也没停下,一边听一边绣,鞋垫上竟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有次课间,她鼓起勇气走到讲台前,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许清秋:“我……我写了几个字,您看看对不对。”
纸上写着:“洗水烧开,风进屋。”字迹笨拙,但每个都尽力写正。
许清秋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勾。“写得好。”她说,“明天我教你写‘健康’两个字。”
妇女甲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回了座位。那一晚,她回家路上走得特别慢,披着旧袄,手插在衣襟里,护着那张被批改过的纸。
又过了几天,许清秋在课末留出几分钟:“以后这五分钟,大家有啥想问的,尽管说。不笑话,也不传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小声问:“娃吃奶,□□裂了咋办?”
“用温水擦,晾干,涂点干净猪油。”许清秋答,“别忍着,疼说明有问题。”
另一个问:“娃夜里惊哭,是不是撞邪了?”
“不是邪,可能是受了惊,或是肚子胀。”她说,“试试轻轻揉背,放个暖水袋在脚边。”
问题越来越多。有个女人犹豫半天,终于开口:“要是……要是娃娃倒着生,还能救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几个年轻些的妇女低下头,年长的交换了眼神,像是触了忌讳。
许清秋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没直接答。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科学接生”。
然后她说:“有些事,老法子能办,新法子更稳妥。”
没人再问。但她看见,好几个女人掏出纸笔,悄悄记下了这八个字。
下课后,妇女甲没马上走。她站在门口,望着黑板上的“科学接生”,站了好一会儿。临出门时,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枚银耳环,放在讲台边缘——是她仅有的首饰。
许清秋看见了,没动。第二天,那枚耳环还在,但她桌上多了三个煮熟的红薯,用粗麻布包着,还带着余温。
教室里的煤油灯又添了一盏。许清秋把两盏灯并排挂在前梁上,照亮整个屋子。妇女们带来的长凳围成半圈,针线活儿堆在腿上,手不停,耳朵也不停。有人抄笔记,有人默念顺口溜,有个女人甚至开始教身边人认字。
一天夜里,许清秋讲完“婴儿脐带护理”,准备收工。她合上本子,吹熄一盏灯,正要吹第二盏时,听见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问话:
“老师,您……真懂接生?”
她没回头,只说:“我学过。”
屋里没人应声。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灯光映在墙上,照见密密麻麻的字迹,也照见无数低下的头和摊开的手掌。有个妇女把刚抄完的“洗手五步法”贴身收好,另一人把顺口溜缝进了鞋垫夹层。窗外风停了,夜路上传来归家的脚步声,轻,却坚定。
许清秋站在讲台后,帆布包放在脚边,三支圆珠笔在袖口闪着微光。她望着挤满妇女的教室,没说话,只把剩下的那盏灯芯拨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