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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吃醋 主上吃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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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尼法这几天心情很不好。
鸦庭的仆人们最先察觉到。擦地板的那个把地板擦了三遍,因为主上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悦,但也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情绪就是最大的情绪。整理花瓶的那个把白百合换了四茬,从大朵换到小朵,从小朵换到含苞待放的。主上没有说不好,也没有说好。老管家在厨房里转了三圈,叮嘱所有人走路不许出声、说话不许高声、不许在主上面前笑——最后这条是针对所有人的,包括他自己。
“主上这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一个新来的小女仆压低声音问。老管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你活够了”的警告。小女仆立刻闭嘴。
堕天使们躲在阴影里,交换了一个又一个无声的眼神。他们跟了穆尼法几千年,从冥界到人间,从神话时代到帝国历,从未见过主上这样。不是愤怒,不是暴躁,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乌云压在胸口一样的低沉。不说话,不看人,不笑——好吧祂从来不笑。但现在祂连冷笑都不冷了,就是什么情绪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比有更可怕。
“主上这是怎么了?”年轻的堕天使在暗处用气音问道。堕天使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个答案——吃醋了。主上吃醋了。因为那个叫苏里的姑娘,因为在光明学院的食堂里,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端着餐盘走过去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堕天使长把这个答案咽了下去,咽得很深,深到永远不会从嘴里漏出来。
王庭的例会日。穆尼法以莫恩公爵的身份出席。祂走进议事大厅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低气压。不是暴风雨前的压抑,是暴风雨已经过了、但天空还没有放晴的那种低气压。国王坐在主位上,看着穆尼法走进来,手里那支羽毛笔停了一下。他和这位南境公爵打交道十几年了,见过祂冷、见过祂傲、见过祂把整个王庭的脸面踩在脚下碾。但祂从没见过祂“心情不好”。穆尼法从不高兴,但也从不说祂不高兴,祂就是没有情绪。今天祂有情绪了。
国王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去触这个霉头。
奥古斯丁坐在国王右侧的位置。他穿着一件素白的教袍,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会褪色的慈悲微笑。他看穆尼法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祂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微笑的弧度大了一点点。王庭里敢调侃莫恩公爵的人不多,奥古斯丁是其中一个。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的身份——光明教会最高掌权人,南境审判庭庭长,帝国所有信徒眼中的圣人。他坐在那里,就是光明在人间的代言,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包括莫恩公爵。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莫恩公爵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奥古斯丁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南境的秋天让公爵大人不悦了?”
议事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穆尼法,等着祂的回答。穆尼法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祂抬起眼睛看着奥古斯丁,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你还不配让我不高兴”的冷。
“南境的秋天很好。”穆尼法的声音不大,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倒是教皇大人,最近气色不佳。公务繁忙?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奥古斯丁的微笑僵了一瞬。他不是光明神,他是凡人,凡人是会老的。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虽然染过,但银白色下面偶尔会露出一两根灰白的发丝。他每天都花时间打理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一尊永远不会衰老的圣像。穆尼法那句话,像一根针,刺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国王也笑了,笑得很尴尬,把话题岔开了。
整个王庭例会就在这种沉闷、僵硬、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气氛中进行了一个时辰。穆尼法全程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在被问到时淡淡地回一句“随便”“都行”“你们定”。态度很随意,但就是这种随意让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莫恩公爵,谁惹谁死。
马车驶回鸦庭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穆尼法从马车上下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快,是急。老管家站在门口迎接,看到主上径直走向书房,连披风都没有解,就推门进去了。
穆尼法走进书房的第一件事,是把披风扔在椅背上。第二件事,是走到书桌前,坐在椅子里。第三件事,是伸出手,将那颗被推到角落里的水晶球重新拉回来,放在面前。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点,光晕从球心扩散开来,画面浮现。
光明学院,午后。苏里走在林荫道上,深蓝色的半身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白色衬衣的领口别着那枚暗夜之轮胸针,鬓边的珍珠发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彩虹般的晕彩。艾拉走在她的左边,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移动的向日葵,嘴里在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第三个人。一个浅灰色的身影从路边走出来,站在苏里面前。深棕色的微卷头发,温和的眉眼,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马库斯·莫尔。
穆尼法的手指在水晶球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
画面里,马库斯站在苏里面前,说了句什么。他的姿态从容,语气温和,看起来像是在请教什么问题,又像是在发出什么邀请。苏里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质的微笑,是真正的、因为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而弯起嘴角的笑。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湖水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从嘴角荡开。
穆尼法盯着那个笑容的弧度。祂见过苏里笑——在晚宴上,在舞池中央,祂弯腰亲吻她的手背时,她笑过。那是冷的、锋利的、像刀刃反光一样的笑。祂没见过这种笑,不是冷的,不是锋利的,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少女气息的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对马库斯·莫尔笑的。
穆尼法抬起手。
手掌悬在水晶球上方,五指张开,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一个念头就可以让这颗水晶球碎成粉末,让画面里的那个人从人间蒸发。祂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握紧,松开,握紧又松开,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较劲。祂没有挥下去。
穆尼法收回手,从书桌前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祂走到衣架前,解开领带——那条黑色的、丝质的、今天早上亲手系上的领带。祂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延长这个过程。领带被从领口抽出来,在祂的指间滑过,丝质的面料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穆尼法看着那条领带,看了几秒,然后用力一甩。
领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像一条被遗弃的蛇。
堕天使长站在书房的暗处,从穆尼法走进书房的那一刻起就站在那里了。他看到主上看水晶球,看到主上的手指收拢,看到主上举起手又放下,看到主上解下领带、摔在地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内心已经炸开了锅。主上摔领带了。主上在吃醋,主上嫉妒了一个凡人,嫉妒到摔领带。不是因为那个凡人做了什么,是因为苏里对他笑了。
堕天使长在心里把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从三级调到了十级。不是“主上可能动心了”,是“主上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主上息怒”,也许“苏里小姐只是礼节性微笑”,也许“那个莫尔家的长子根本不值一提”。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在吃醋这件事上,任何安慰都是火上浇油。他把自己往暗处又缩了缩。
穆尼法站在窗前,背对着水晶球。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祂的肩上,将那张苍白的、覆着冰霜的面容映照得格外冷清。祂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马库斯·莫尔。”穆尼法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夜风拂过枯木。但堕天使长听到了,他听出了那个名字背后的重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审判一样的注视。主上记住这个人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烛火跳了跳,壁炉里的火从旺烧到弱。穆尼法没有动,堕天使长也没有动。那条领带还躺在地毯上,黑色的丝质面料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个无声的证据,证明今晚有一个神为一个凡人吃了醋,摔了领带,念了一个注定要倒大霉的名字。
堕天使长在心里默默给马库斯·莫尔点了一根蜡烛。不是祝福,是默哀。
第二天清晨,苏里起得很早。今天是光明法庭的参观日。文学院组织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去法庭旁听,美其名曰“了解帝国司法体系”,实际上只是教学计划里的一堂社会实践课。但对苏里来说,这不是社会实践,这是机会。塞巴斯蒂安·莫尔——南境审判庭庭长、新晋枢机主教、莫尔家族的核心——今天会在法庭出现。
她站在衣柜前,目光从那些衣架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那件浅灰色棉麻连衣裙上。最简单的款式,圆领,中袖,裙摆到膝盖下方,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花纹,连腰线都没有收——穿上它像一个行走的麻袋,但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今天要去光明法庭参观,不是去赴宴,不是去晚宴,不需要好看,不需要引人注目。她需要的是隐形,是让所有人都记不住她长什么样,是让塞巴斯蒂安·莫尔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不留任何印象。
她换上那条裙子,对着镜子看了看。灰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显得暗淡,头发被利落地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没有珍珠发卡,没有暗夜之轮胸针,什么都没有。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忘记。苏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越是简单,越不会被留意。等到该下手的时候,也就越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她拿起床头那本光明法庭参观指南,塞进帆布包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艾拉还在睡觉,鹅黄色的被子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撮棕色的头发。苏里没有叫醒她,今天文学院的参观批次不同,艾拉被分到了下午。苏里一个人走下楼梯,穿过中央花园,走出校门,沿着维林城的大街往前走。光明法庭离学院不远,步行大约一刻钟,但她需要在路上买个三明治当作午饭。法庭的参观要持续到下午,中间没有安排用餐时间,她不想饿着肚子观察莫尔,饿肚子会影响判断力,她不允许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街角的面包店已经开门了。玻璃柜台里摆着新鲜出炉的面包和糕点,黄油和面粉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弥漫在人行道上。苏里推开门,正准备开口——
“苏里小姐。”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里转过头。马库斯·莫尔站在面包店门口,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阳光落在他浅灰色的西装外套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从杂志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他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急不慢,不远不近,像是偶遇,又像是专门等在这里。
“早安。”马库斯微微欠身,“来买早餐?”苏里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三明治。”她说。马库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刚好,我也还没吃。不介意一起?”
苏里看着他,心里在快速计算——和他一起去,可以多聊几句,多了解一些他的习惯、性格、弱点。但他不是重点,塞巴斯蒂安·莫尔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任务是观察审判庭庭长,不是和他儿子培养感情。不过,如果和他一起走进光明法庭,也许能名正言顺地多待一会儿,也许能借他的身份靠近那些普通学生靠近不了的地方。苏里犹豫了片刻,正准备点头——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定,五指轻轻扣住她的肩头,像是宣示,像是占有,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在说——她是我的。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气从身后漫过来,清爽的、沉静的、像深冬的枯木被雪覆盖后的味道,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苏里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不用回头,她知道是谁。
“我想跟你去。”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苏里偏过头,看着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手指修长,洁白,骨节分明,指节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穆尼法·莫恩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黑发松散地垂落在肩侧,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白、更冷、更不像凡间该有的存在。祂微微低头,墨绿色的眼睛落在苏里脸上,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在这里?”苏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不是应该在鸦庭吗”的疑惑。
穆尼法偏了偏头,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不悦,是某种苏里说不清的、像是“我怎么不能在这里”的无辜。“不行?”祂反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那只搭在苏里肩上的手没有收回去,甚至在苏里皱眉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点。
苏里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马库斯。马库斯正看着穆尼法,他的目光在那张清俊的、冷峻的、让整个南境都忌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不是从画报上认得的,是从父亲的描述中——那些深夜里父子俩对坐书房,父亲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莫恩公爵,不要惹他。帝国王庭都不敢惹的人,我们更不敢。但如果他能站在我们这边……”马库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莫恩公爵,久仰。”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苏里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能在穆尼法面前保持镇定的人不多,马库斯做到了,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在任何场合都不露破绽的教养。
穆尼法看了马库斯一眼,墨绿色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像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嗯。”祂说。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马库斯的笑容没有变,他转向苏里,语气依然是温和的、有距离感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苏里小姐,光明法庭的参观九点开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
穆尼法搭在苏里肩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几不可察,但苏里的手指在穆尼法的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不是用力,是警告。穆尼法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
马库斯看了看穆尼法,又看了看苏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尴尬,是一种了然的、心照不宣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的光:“莫恩公爵,我们文学院今天组织去光明法庭参观。如果您有兴趣,不妨一起?我父亲今天也在,他应该很乐意见到您。”
穆尼法看着马库斯,看了两秒。“好。”祂说。
苏里的另一只手也掐上去了。她掐的是穆尼法的小臂,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不是疼,是“你在搞什么”的无声质问。穆尼法低下头看着苏里,墨绿色的眼睛眨了眨,那双眼睛里有无辜,有不解,有一种“我做错什么了”的假装茫然。苏里深吸一口气,收回手,转过身,对马库斯点了点头:“走吧。”
她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穆尼法走在中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苏里掐过的地方。那里不疼,但有一种微妙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酥麻感。马库斯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道身影——灰色的裙摆和黑色的衣角偶尔被风吹得交叠在一起。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那个微笑里有算计,有期待,有一种“今天的收获比想象中大得多”的满意。莫恩公爵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主动跟他走,主动给了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不管祂是为了苏里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结果都一样——他父亲会很高兴的。
光明法庭坐落在维林城的正中心,与王庭隔街相望。灰色的花岗岩墙体高耸入云,门楣上刻着光明神的纹章——太阳从云层中升起,光芒万丈。十二根石柱撑起门廊,每一根柱身上都刻着一位圣徒的浮雕,面容庄严,姿态肃穆,目光低垂,像是在俯视着每一个走进这扇大门的人。
苏里站在门廊下,仰头看着那些浮雕。阳光从圣徒们低垂的眼睑上方落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没有画过的宣纸。她站在人群中,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记得她的脸,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装着什么。
马库斯走在最前面,姿态从容,和门口的守卫打了招呼,又和迎面走来的 clerks 寒暄了几句。他是光明法庭的常客,不是因为犯了事,是因为他父亲塞巴斯蒂安·莫尔是这里的审判官,他从十几岁起就跟着父亲出入这栋建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后面的秘密。他回头看了苏里一眼,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苏里小姐,这边走。”
苏里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穆尼法走在苏里旁边,黑色外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祂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敢和祂打招呼。守卫看到祂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手指在长枪的枪杆上攥紧了一点; clerks 看到祂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笑容僵在脸上。莫恩公爵来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光明法庭里飞速传开。没有人知道祂为什么来,没有人敢问祂为什么来,所有人都在不安中等待着。
苏里走在穆尼法身侧,感受到周围那些人的目光——不是看她,是看穆尼法。那些目光里有忌惮,有好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的紧张。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些人不知道穆尼法为什么来,她知道——因为祂说要跟她一起去。苏里偏过头看了穆尼法一眼,穆尼法正看着前方,墨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姿态懒散,表情冷淡,像一个被迫参加无聊活动的贵族少爷。但祂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知道苏里在看他,又像是不知道。
苏里收回目光。参观的路线是从一楼的公众审判庭开始,沿着回廊走到二楼的档案室,再到三楼的主审法官办公室,最后在四楼的圆形大厅结束。带队的是一位中年书记官,头发花白,声音沙哑,讲解的内容和帝国律法概论课本上写的差不多。苏里听着那些干巴巴的讲解,目光却在人群中游移。
塞巴斯蒂安·莫尔在哪里?
她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在审判庭的年度报告上见过他的签名,在阿方索·莫尔的葬礼报道上见过他的背影。但她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他——这个亲手签署了她全家逮捕令的男人,这个在南境审判庭庭长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手上沾满了无数“异端”鲜血的刽子手。
她今天来光明法庭,不是为了参观,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看他。观察他的走路姿势、说话的语调、习惯性的小动作、对什么人笑、对什么人冷脸、什么事情让他不耐烦。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未来的突破口,每一个弱点都可能成为刺入他心脏的那把刀。
二楼的回廊很安静,阳光从拱形窗户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斑。苏里走在光斑之间,浅灰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马库斯走在苏里右边,他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光明法庭的历史和建筑风格:“这栋楼建了三百多年了,你看这些石柱,柱头上的雕刻是当年最好的工匠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这座雕像是一位圣徒,光明法庭的第一任首席大法官……这扇门是橡木的,从建楼到现在没有换过……”
苏里听着马库斯的介绍,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在观察马库斯——他知道很多东西,对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像自己家,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微笑的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眼睛里有一种“我属于这里”的笃定,和当年多萝西娅·温斯特站在温斯特庄园的宴会厅中央时一模一样。苏里在心里给这个判断画了一个勾。马库斯·莫尔,和她见过的那些贵族子弟没有本质区别,自信来源于家世,从容来源于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挫折。
穆尼法走在苏里的左边,和苏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显得过于亲密,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祂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偶尔偏头看苏里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去。
苏里的目光落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门是深棕色的橡木,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南境审判庭,塞巴斯蒂安·莫尔”。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她等了这么久,终于走到这扇门前了。
马库斯抬手敲了敲门:“父亲,是我。”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门后。方正的、浓密的眉毛、深陷的眼窝、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苏里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描摹过这张脸,在黑本子上无数次凝视过这个名字。此刻这张脸就在她面前,相隔不过几步,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间那道川字纹的走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墨水、旧羊皮纸和焚香的气息。
苏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自然,然后垂下眼睛,微微欠身:“莫尔大人。”
塞巴斯蒂安·莫尔的目光在苏里的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苏里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就一定不会注意到。他在认,认这张脸是不是他儿子口中那个“和莫恩公爵关系匪浅的姑娘”。他的结论是——就是她。莫尔的目光从苏里的脸上移开,落在穆尼法身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忌惮和审视的光。“莫恩公爵,久仰。”他的声音沙哑,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今天怎么有空来光明法庭?”
穆尼法偏了偏头看着莫尔,墨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嘴角没有弧度,目光没有温度。“路过。”祂说。
苏里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掐了一下穆尼法的手臂。穆尼法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莫尔,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出现了:“苏里小姐想来参观,我陪她。”
莫尔的目光在苏里和穆尼法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嘴角浮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是标准的、职业的、挑不出毛病的:“欢迎。苏里小姐,是吗?光明学院的新生?马库斯提起过你。”他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坐坐吧。参观还没结束,喝杯茶再继续。”
苏里点了点头,走进了那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书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桌面整洁,只有一只墨水瓶、一支羽毛笔和一本摊开的卷宗。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牛皮纸的卷宗、羊皮纸的档案、烫金的法典,排列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光明神的画像——金色的阳光从祂身后迸射出来,将整幅画染成一片温暖的光芒。书桌后面的窗户正对着中央庭院,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塞巴斯蒂安·莫尔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刽子手,像一个慈祥的、和蔼的、值得尊敬的长辈。苏里看着那幅画像,看着那道金色的阳光,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表情谦和。
穆尼法没有坐。祂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卷宗,翻开,合上,放回去,动作漫不经心,像是一个无聊的人在打发时间。莫尔的目光追随着穆尼法的手,目光在那本卷宗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笑着给苏里倒了杯茶:“苏里小姐,文学院?成绩应该不错吧。”
苏里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还行。”她抿了一口。
马库斯坐在苏里旁边,端起茶杯:“苏里小姐是全科满分进来的。文学院今年就她一个满分。”他看苏里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又有点像欣赏。
莫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错,光明学院很久没有出过满分新生了。”他看着苏里的眼睛,那双灰色的、深陷的眼睛里有审视,有计算,有一点苏里读不懂的东西。
苏里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茶。她在观察——莫尔的右手食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刻着光明神徽章,戒指下方有一道浅白色的印痕,说明他平时戴的不是这枚,是今天临时换的。书桌上的卷宗摊开在第三十七页,页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墨迹很新,是今天早上刚写的。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着一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莫尔夫妇站在后排,马库斯和弟弟妹妹站在前排,一家人笑得像一幅画。那只相框的边框有些磨损,说明他经常拿起来看。他的弱点是他爱他的家人,他爱他的儿子,他爱他的女儿。阿方索死了,他把全部的爱都转移到了剩下的家人身上。苏里在心里将这条信息存入黑本子,压在塞巴斯蒂安·莫尔的名字下面。弱点,家人。
穆尼法从书架前走回来,站在苏里椅子后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离苏里的肩膀很近。祂低头看着莫尔,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声音里有:“莫尔大人最近很忙?”
莫尔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如果不是苏里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就一定会错过的表情变化。他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淡了一些:“还好,都是份内的事。”
穆尼法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份内的事……南境审判庭最近案子不少。”祂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晚上吃什么。
莫尔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只握着杯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公爵大人对审判庭的工作感兴趣?”
穆尼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莫尔,墨绿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压过去,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比那更深的、像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光明一寸一寸吞噬的感觉。莫尔的目光在穆尼法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里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穆尼法故意在试探莫尔的底线。祂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光明法庭,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莫尔的办公室里,自己为什么要在莫尔面前提起“南境审判庭的案子”。不是路过,不是陪她,是在用祂的方式向莫尔宣告——我在看着你。
苏里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淡金色的茶水。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的悸动。她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被人替她做事。但穆尼法·莫恩替她做的事,她已经还不了了。不是还不清,是祂根本不要她还。
苏里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攥紧。
参观结束后,苏里走出光明法庭的大门,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落在她浅灰色的裙摆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塞巴斯蒂安·莫尔,她看到他了。他比她想象的要老,但没有老到不能动;比她想象的要谨慎,但没有谨慎到滴水不漏;比她想象的更在意他的家人——这就是最大的破绽。苏里在脑海中将今天的观察整理归档,和黑本子上的信息一一对照,在“弱点”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家人。马库斯,妻女,都是他的软肋。不一定要杀他们,但让他们陷入危险,他就会乱了阵脚。
穆尼法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祂的黑色外套在风中轻轻飘动,黑发垂落在肩侧。祂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站在她身边。
苏里偏过头看着穆尼法的侧脸,阳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覆着冰霜的面容上,将祂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你为什么帮我”,也许是“你到底想要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站在那里。
穆尼法转过身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祂问。
苏里看着祂看了两秒:“随便。”她转身走了。穆尼法站在原地,看着苏里的背影消失在维林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展开。
苏里回到宿舍的时候,艾拉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帝国律法,书页之间夹着好几根彩色便签条。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眉毛立刻扬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法庭是不是很气派?有没有见到什么大人物?”艾拉把书往床上一扔,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走到苏里面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芒。苏里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转过身看着艾拉:“见到了塞巴斯蒂安·莫尔。”
艾拉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莫尔庭长?南境那个审判庭庭长?他本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威严?和传闻中一样可怕吗?”苏里想了想:“老了,但很精干,笑起来像好人。”她说。
艾拉看着苏里的表情,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她歪了歪头,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也见不到。对了,你听说了吗?最近维林城出了大事,好几起了,就在这几天。”艾拉的声音压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苏里挂外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艾拉拉着苏里坐到床边,把声音压得更低:“杀人案。死的都是年轻姑娘,长得很漂亮的那种。前几天一个,昨天又一个,今天早上听说又发现了一个。三个了,都是被人杀死的,而且……”她停了一下,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而且她们身上都有一个标记。”
苏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什么标记?”
艾拉吸了一口气:“暗夜之轮。莫恩公爵的家徽。”
苏里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艾拉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讲鬼故事:“听说每个受害者身上都有那个标记,不是刻上去的,是用神术烙印在皮肤上的,洗不掉的那种。有人从密室里找到了一大坛子鲜血,听说是那些少女的血,有人在用这些血祭奠黑暗神。用少女的鲜血祭奠黑暗,这是被帝国严禁的异端行为,可见那个人心里有多么黑暗疯狂!能做出这种事的,也只有莫恩公爵了。帝国都在传是莫恩公爵杀的,因为那个暗夜之轮是祂的独家标记而且祂的信徒就是黑暗神的信徒,还有人说是有人陷害祂,但不管怎么样现在人心惶惶的,维林城好多姑娘都不敢出门了。”
苏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暗夜之轮,她在银鸢厅的餐巾上看过这个图案,在鸦庭的门柱上见过,在他给自己的那个信封的火漆上见过。那是一个图腾,属于穆尼法·莫恩,代表着黑暗与死亡,但并不属于“邪恶”或“疯狂”。穆尼法不会做这种事,她认识的穆尼法·莫恩不是变态杀手。但帝国的人不认识那个人,他们只认识那个让整个南境忌惮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臭名昭著的莫恩公爵。如果这些传闻属实,那穆尼法在南境的处境会变得很糟糕。苏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祂担心,也许是怕祂倒了之后自己就少了一条好用的路,也许只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窗外,中央花园里的白百合在暮色中泛着暗暗的白。烛火的影子摇摇曵曵,苏里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翻开黑本子,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后面,又多了一个名字。
天界,光明神殿。
穹顶上的万颗宝石绽放着柔和的光芒,将整座神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晕中。诸神退去,天使退去,殿门关闭,偌大的神殿里只剩下光明神一个人。
祂坐在高坐上,一袭白袍如雪,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面容温和,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会褪去的慈悲微笑。祂的右手支着下颌,左手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午后小憩的君王。祂的眼睛看着脚下的凡间,看着那座灰色的、高耸入云的光明法庭,看着那个从法庭大门走出来的、穿着浅灰色裙子的姑娘。苏里的背影很小,小到在祂的视野中只有一粒米那么大,但祂看得很清楚,清楚到她低头时睫毛的弧度、垂手时指尖的朝向、风吹过时辫子摆动的幅度。
“苏里。”祂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风拂过琴弦。祂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更幽深的、像是一把刀在慢慢出鞘的东西,“你站在他身边的样子,真碍眼。”
光明神的手指在大理石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开来,像钟声,像叹息,像某种古老的信号。一个天使从殿门外无声地走进来,白色的羽翼收拢在身后,银色的甲胄在宝石光芒中闪闪发亮。他在台阶下单膝跪下,头颅低垂:“主上。”
光明神没有看他。祂的目光还在凡间,还在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身影上。“吩咐下去。”祂说,声音依然是温和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天使的头压得更低了:“是。”
光明神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飞得太近的蝴蝶。天使无声地退出了神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光明神靠在椅背里,仰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永不熄灭的宝石,深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之下,祂的眼睛在发光。
“苏里。”祂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温暖的,不是慈悲的,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幽深的、像是一口井中传来的回响。然后祂低下头看着凡间,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街角的灰色身影,嘴角的微笑缓缓展开。
“如果祂做了违背你意愿的事情,你还会站在祂身边吗?”
祂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神殿里没有人回答祂,天使不在,诸神不在,只有穹顶上的宝石在永恒地燃烧,发出无声的光。
光明神在黑暗中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嗤笑,是一种无声的、嘴唇微启的、像一朵有毒的花在夜里绽放般的笑。祂的牙齿在烛光中白得发亮,嘴唇的弧线在阴影中显得诡谲而幽深。祂知道答案,不需要苏里回答,那个答案就写在祂每一次看到苏里站在穆尼法身边时的表情里。她不会离开,除非穆尼法先放手。可穆尼法不会放手的。那个在黑暗中活了数万年的神,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祂走出黑暗的人。
光明神站起来,从高坐上站起来。白袍垂落,袍角扫过台阶,一尘不染。祂走下高台,走到神殿的窗前。窗外是凡间,是维林城,是光明学院,是那个穿着浅灰色裙子的姑娘正在走进去的地方。祂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暗夜之轮。少女的鲜血。黑暗神的祭坛。莫恩公爵的独家标记。”光明神的嘴角缓缓上扬,“穆尼法。你猜,她会不会信?”
没有人回答祂,但祂已经在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梦呓,像叹息,像某个永远不会被揭穿的秘密。
穆尼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鸦庭的书房里。
堕天使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告——“维林城近日发生三起命案,死者均为年轻女性,容貌出众。尸体上均发现烙印,图案为暗夜之轮。另在某废弃密室中发现大量人血,经检验,与死者血型吻合。现场留有与暗夜之轮相关的祭坛痕迹,初步判断为……黑暗神献祭仪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穆尼法靠在椅背里,手指间捏着一只水晶杯。杯中的红酒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祂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任何表情。但祂的手指——那只捏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水晶杯的杯壁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堕天使长的头压得更低了。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穆尼法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正在晃动的、巨大的、黑色的幽灵。祂将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境的夜空,星光璀璨,和那个女孩跪在储物间里仰头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暗夜之轮。”祂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像夜风拂过枯木。但堕天使长听到了那个声音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深渊在回响的东西。活了数万年,从未有人敢用祂的印记栽赃。不是不能,是不敢。敢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死。而现在,有人不仅敢了,还敢得很彻底,很嚣张,很高调。三具尸体,三个烙印,一坛人血。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每一个痕迹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证据都完美到像是故意让人发现的。
穆尼法知道是谁干的。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不需要任何逻辑链条。在祂的感知中,这件事和那个人之间存在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的颜色是白金色的,闪着慈悲的光,和光明神殿穹顶上那些永不熄灭的宝石一样的颜色。
穆尼法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冷的、锋利的、像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之后亮起来的光:“为了让我坠落,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真不愧是光明神。”
堕天使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主上,我们是否需要——”
穆尼法抬起手,堕天使长立刻闭上了嘴。“不需要。祂要的不是我的辩解,祂要的是我到祂面前去。”
穆尼法转过身,从窗前走回书桌,拿起那只水晶杯,将杯中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暗红色的酒液滑过喉咙,凉的,像碎冰划过食道,像某个人眼睛里那道不曾熄灭的光。祂放下酒杯,黑色的光芒从祂脚下涌起,将祂整个人笼罩其中。
天界,光明神殿。穹顶上的万颗宝石绽放着最灿烂的光芒,将整座神殿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的、不可侵犯的圣域。诸神齐聚,智慧女神塞琳娜坐在长桌左侧,银灰色的长袍在烛光中泛着冷光,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战争之神马库斯坐在右侧,疤痕下的嘴角微微下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丰饶女神艾琳娜坐在塞琳娜旁边,手指攥着一只银质酒杯,指节泛白。还有其他神明,每一位的表情都肃穆而克制,每一位的目光都在光明神和殿门之间游移。
气氛凝重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黑云压城,闷雷滚动,所有的飞鸟都停止了鸣叫,躲进了最深的树丛。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知道今天这场诸神之会的议题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光明神会突然召集所有神明。但他们从光明神的语气中读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今天,有人要倒霉了。
光明神坐在高坐上,一袭白袍如雪,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祂的面容温和,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会褪去的慈悲微笑,但祂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没有在笑。祂看着殿门,像在等待什么。
殿门缓缓打开。黑色的光芒从门外涌入,与神殿内的金色光芒碰撞、交融、撕咬,像两条巨蟒缠斗在一起。诸神的目光同时投向殿门,没有人敢呼吸,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穆尼法从黑暗中走出来。
祂穿着黑色的礼服,领口别着渡鸦领针,红宝石的眼睛在烛光中微微发亮。黑发垂落在肩侧,苍白的面容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冷峻,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深冬的寒潭,不见底,不看人。祂走过长桌,走过诸神,走过那些惊惧的、好奇的、审视的目光,走到长桌末端那把黑色的椅子前。
坐下。没有行礼,没有寒暄,没有正眼看过在座的任何一位神明。祂靠在椅背里,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光明神,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己的书房里等一个客人。光明神看着祂,低头看着祂,像俯视蝼蚁,像审视囚徒。嘴角的微笑还在,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审判。
“穆尼法。你知道我为什么召你来。”
穆尼法靠在椅背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光明神:“不知道。”说完便偏过头,目光落在穹顶那些宝石上,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装饰品。光明神的手指在大理石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燃烧声的神殿中,那一声敲击像惊雷,像刀刃,像断头台落下的声音。
诸神噤若寒蝉。
光明神开口了。不是质问,不是审判,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慈悲的、更像一位父亲在询问犯了错的孩子时的语气:“凡间近日发生了三起命案,死者均为年轻女性。你可知道?”
穆尼法没有回答。
光明神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语速依然平缓。祂将那些死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不是祂们生前的名字,是祂们死后的编号:“第一位,十七岁,金发碧眼,林顿城人氏。第二位,十九岁,红发,塞维尔城人氏。第三位,十八岁,黑发,维林城人氏。她们的尸体上都发现了一个共同的印记——暗夜之轮。”
诸神的长桌上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酒杯,有人在交换眼神。暗夜之轮,穆尼法的家徽,黑暗神的图腾,冥界的标志。它不应该出现在凡间,更不应该出现在死去的少女身上。
“还有。”光明神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不算严厉,但足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祂身上,“在维林城一处废弃密室中,发现了大量人血。经检验,与三位死者的血型吻合。现场还发现了祭坛,祭坛上刻着黑暗神的纹章。有人在进行黑暗神的献祭仪式——用少女的鲜血。”
诸神的骚动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嗡嗡声。战争之神马库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丰饶女神艾琳娜的脸色白得像纸,智慧女神塞琳娜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祂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裙摆。用少女的鲜血献祭黑暗神——这在凡间是被帝国严禁、被教会诅咒、被所有信徒唾弃的异端行为。在神界,这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穆尼法真的参与了此事,如果黑暗神真的接受了用人血献祭——
光明神抬起手,诸神立刻安静下来。祂看着穆尼法,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悲悯的、痛心的、像父亲看儿子走上歧途时的目光:“穆尼法,关于这些指控,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穆尼法慢慢地、慢慢地偏过头。目光从宝石上收回来,落在光明神脸上。墨绿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虚,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深渊一样的平静,你在它面前站着,站久了会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掉。
“不是我。”祂说。
诸神的长桌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说不是他。”“谁信?”“暗夜之轮是他的独家标记,除了他还有谁会用?”“也许是有人栽赃?”“栽赃黑暗神?谁有这个胆子?”
光明神抬起手,诸神再次安静。祂看着穆尼法,嘴角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消失,是更深了,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暗夜之轮是你的印记,穆尼法。三界之中,没有第二个存在有权使用这个图腾。三位死者身上的烙印,经神术检测,出自黑暗系神力——除了你,还有谁?”
穆尼法看着祂。看着光明神那双淡金色的、慈悲的、悲悯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连可笑都懒得觉得的可笑,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个神用祂自己的神术栽赃另一个神,然后在诸神面前义正辞严地质问对方。
“你心里清楚是谁干的。”穆尼法的声音不大,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并不急切、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般的笃定。
光明神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收拢了一下,脸上笑容不改:“我不清楚。所以我才问你,穆尼法。你是黑暗神,你是死亡的主宰,你的神职本身就与死亡相关。死者身上的烙印出自黑暗系神力,现场的血祭仪式指向黑暗神。我问你,是为了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与你无关,你只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穆尼法慢慢从椅子里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神殿中格外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像刀刃划过骨头。祂站在长桌末端,墨绿色的眼睛从诸神的脸上一一扫过——从塞琳娜到马库斯,从艾琳娜到角落里的那些小神,最后落在光明神脸上。
“证明?我为什么要向你们证明?你们——有什么资格?”
诸神沉默,没有人敢回答。穆尼法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围猎的、受了伤的、但依然不肯低头的野兽,不咆哮,不撕咬,只是站着,用一种让所有猎食者都感到不安的冷静注视着他们。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更冷的、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的东西。
“我活了数万年,从未用人的鲜血献祭。我不需要,我的力量不来自凡人的血肉,我的神格不需要任何人的供奉。说我会用人血献祭,就像说光明会用黑暗照亮世界一样荒谬。”祂的目光落在光明神身上,不再移开,“你比我清楚。”
光明神没有回答。祂只是看着穆尼法,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闪过了一丝什么。不是心虚,不是慌乱,是一种被戳中要害时本能的收缩,像瞳孔遇到强光。只有一瞬,短到诸神都没有注意到。
但穆尼法注意到了。祂的嘴角微微上扬,是笑,是冷的、锋利的、像刀锋一样的笑。
光明神垂下眼睛:“穆尼法,你回去吧。此事我会继续调查。若与你无关,自然不会冤枉你。若与你有关——”
祂没有说下去。说不说都一样,穆尼法已经转身了。
穆尼法没有听祂说完。祂走出神殿,走出长廊,走下天界的长阶,黑色的光芒从祂脚下涌起,将祂吞没。身后,光明神殿的穹顶宝石还在燃烧,诸神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光明神嘴角的微笑还挂在那里——但在穆尼法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那个微笑终于落了下来。
殿门缓缓关闭,将穆尼法的背影隔绝在外。穹顶上的宝石重新恢复了柔和的光芒,诸神还坐在原处,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空气中残留着黑色光芒的余韵,像墨滴落入清水后扩散开的痕迹,丝丝缕缕,消散不去。
智慧女神塞琳娜坐在长桌左侧,银灰色的长袍在烛光中泛着冷光。祂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祂看着光明神,看着那张温和的、慈悲的、圣洁的面容,看着那抹永远不会褪色的微笑,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要把整个人冻住的冷。
战争之神马库斯坐在右侧,疤痕下的嘴角微微下沉。他看了光明神一眼,又看了塞琳娜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金色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凉的,像碎冰划过食道。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只知道这杯酒和以往喝过的都不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丰饶女神艾琳娜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双手曾经在人间撒下无数种子,让荒芜的土地开出鲜花。此刻它们像两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苍白而无力。她在想那三个死去的少女,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们的鲜血被装在坛子里,放在祭坛上,用来祭祀黑暗神。但黑暗神不需要鲜血祭祀,祂不需要任何祭祀。艾琳娜知道这一点,塞琳娜知道,马库斯知道,也许连光明神也知道。但祂还是在诸神面前质问穆尼法,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用少女鲜血献祭黑暗神”这顶帽子扣在了穆尼法头上。
艾琳娜闭上眼睛。有些事情,不能想,想多了就走不出去了。
光明神靠在椅背里,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穆尼法已经走远了。但祂的目光还停留在那里,像在看一个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正在慢慢淡去的影子。嘴角的微笑还在,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诸神都没有注意到。
“散了吧。”光明神说。
诸神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塞琳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马库斯放下酒杯,椅子向后滑动的声响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艾琳娜低着头快步走向殿门,长裙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灰色的影子。祂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再看到光明神的微笑,不想再听到那个温和的声音说出那些冰冷的话。
只剩下光明神一个人。
穹顶上的宝石还在燃烧,将祂的白袍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祂坐在高坐上,仰起头看着那些宝石,看着那些永不熄灭的光,忽然觉得刺眼。不是光太亮,是祂的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穆尼法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你心里清楚是谁干的。”祂确实清楚。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不需要任何逻辑链条。每一个死去的少女,每一个烙印,每一滴鲜血,每一处祭坛,都是祂亲手布的局,是祂借天使的手执行的,是祂用神术伪造的黑暗系神力痕迹,是祂在人间埋下的线,只等着有一天把穆尼法从黑暗深处拖出来,拖到阳光下,让诸神审判,让世人唾弃。
光明神闭上眼睛。
祂没有罪疚感。那些少女的死,对祂而言只是数字。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祂记不住她们的脸,记不住她们的名字,记不住她们生前是什么样的姑娘、有什么样的梦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哭。祂不需要记住,她们是祭品。祭品的命,换一个神明的坠落,太划算了。那些贱命能换来黑暗神的陨落,换来三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光明统治,换来祂永远不用再看到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诸神之会上打哈欠——那她们的死就是有意义的,是升华的,是值得被写进光明圣典作为注脚的。只是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注脚是用什么写的。
光明神睁开眼,看着殿门。
祂想起穆尼法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黑色的礼服,黑色的头发,黑色的光芒——整个世界都是光明的,只有祂是黑暗的。祂站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像一面永远无法被照亮的墙。光明神想把那道伤口撕开,想把那面墙推倒,想让那个在黑暗中活了数万年的神跪在祂面前,承认自己错了、不该与光明为敌、不该在诸神之会上打哈欠、不该把那只发圈偷偷藏起来——不该看着苏里·洛维拉的眼神比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光明神的手指在大理石扶手上收紧,指尖泛白。
苏里·洛维拉。祂念出这个名字,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一把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出鞘。一个凡人,凭什么让黑暗神动心?一个没有姓氏的孤女,凭什么让天地间最古老的存在为她弯腰?穆尼法亲吻她手背的时候,祂在神殿里看到了——不是亲眼看到,是祂的水晶球里映出的画面。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好奇,不是兴趣,是那种祂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祂没见过,但不代表祂不认识。那是心动。黑暗神心动了,对一个凡人,对一个十八岁的、没有姓氏的、浑身都是仇恨的凡人。
光明神站起来,从高坐上站起来。白袍垂落,袍角扫过台阶,一尘不染。祂走下高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凡间,看着维林城,看着光明学院,看着那个穿着浅灰色裙子的姑娘——苏里此刻大概在食堂吃饭,和那个叫艾拉的姑娘坐在一起,面前的餐盘里是土豆泥和鱼排。她切鱼排的动作苏里还没有养成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的习惯,刀叉在手中稳稳当当,不急不慢。
光明神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月光石的光泽比天空更深、更沉、更冷。穆尼法不会用自己的印记去杀人,祂不是那种神。祂不需要用凡人的血来增强力量,祂本身就是力量。祂也不会用暗夜之轮烙印在无辜者身上,那个图腾是祂的家族徽章,是祂在冥界的象征,是祂从不轻易示人的尊严。说祂会用那个图腾去玷污死者,就像说光明神会用圣光去焚烧信徒一样荒谬。但诸神不会想这些,世人不会想这些。他们只会看到结果——死者身上有暗夜之轮,现场有黑暗神祭坛,所有证据都指向穆尼法·莫恩。他们不会问“为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答案。而光明神给了他们答案。
祂转身走回高坐,坐下的动作依旧从容,白袍垂落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祂拿起放在扶手上的那本圣典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嘴角的微笑缓缓展开。
穆尼法,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你怎么证明那些烙印不是出自你的神力?你怎么证明那些少女的血不是用来献祭给你的?你怎么证明你在那些女孩死去的夜晚——没有出现在案发现场?
祂抬起头,看着穹顶的宝石。光落在祂脸上,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祂在笑,无声地笑,嘴唇微启,牙齿在烛光中白得发亮,嘴唇的弧线在阴影中显得诡谲而幽深。
你证明不了。
因为你确实没有杀人,所以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杀人。就像一个人无法证明自己不是鬼,无法证明自己不曾做过没有做过的事。你的清白是你的,不是别人的。你拿不出来,别人就不会相信。这就是人性,这就是凡间的法则,这就是光明神为穆尼法量身定制的囚笼。
光明神合上圣典,将祂放在桌边。祂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殿门——那扇门关着,穆尼法不会回来了。至少今天不会。
“下次,”祂轻声说,“就不是召你来问话这么简单了。”
笑声消散在空气中,没有人听到。穹顶上的宝石还在燃烧,永恒地、不知疲倦地、没有尽头地燃烧。它们看着光明神从高坐上走下来,看着祂穿过长桌、穿过长廊、走进书房,看着书房的门在祂身后关闭。它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鸦庭,书房。
穆尼法靠在椅背里,手指间捏着那只水晶球。球体内映着光明学院的画面,苏里和艾拉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餐盘里是土豆泥和鱼排。苏里在切鱼排,动作从容,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穆尼法的目光落在苏里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温和——不冷,不硬。一种让祂心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发芽的悸动。她相信祂吗?她听到那些传闻了吗?她知道有人在用暗夜之轮杀人、在用少女的鲜血献祭黑暗神吗?她会认为这是祂做的吗?
穆尼法的手指在水晶球边缘轻轻摩挲,玻璃在祂指尖发出极细极细的嗡鸣声。祂不知道答案,祂活了数万年,从未在乎过任何一个凡人对祂的看法。世人说祂是灾厄,祂不在乎;世人说祂是恶魔,祂不在乎;世人跪拜光明神,诅咒黑暗神,祂不在乎。但苏里·洛维拉怎么想——祂在乎了。
堕天使长站在角落里看着主上,看着主上盯着水晶球里苏里的脸,看着主上手指在水晶球边缘摩挲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主上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松开又皱起。堕天使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主上在担心,担心苏里小姐会相信那些传闻,担心苏里小姐会因此疏远祂,担心苏里小姐会觉得祂是一个用少女鲜血献祭的变态杀人犯。
“主上,”堕天使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苏里小姐不会相信那些的。”
穆尼法偏过头看着堕天使长,墨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期待,是一种不确定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本能的询问。
“你怎么知道?”
堕天使长垂下眼睛:“因为她如果相信了,就不会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鱼排。”
穆尼法的目光重新落回水晶球。苏里还在切鱼排,还在和艾拉说话,表情还是那样平静,蓝色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她没有害怕,没有不安,没有任何“我认识的那个人可能是杀人犯”的迹象。
穆尼法的嘴角微微上扬:“嗯。”
水晶球里的苏里放下刀叉,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窗外。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玻璃、穿过了庭院、穿过了维林城的城墙,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穆尼法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祂知道她没有在看祂——祂不在意。她还在那里,还在安安静静地吃鱼排,还在和艾拉说话,还在偶尔抬一下头看看窗外。她没有跑,没有躲,没有用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眼神看着祂。
这就够了。
穆尼法将水晶球推到桌子中间,靠在椅背里,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祂看着那条白线,嘴角的弧度慢慢展开。光明神想让祂坠落——用栽赃,用陷害,用凡人的血和神明的谎言。
祂不会让那位如愿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祂心里有一个人,需要祂站在高处才能继续看护。
苏里对那三起命案的关注,仅限于艾拉说完之后她“嗯”了一声的那个瞬间。不是冷漠,是她心里装不下别的事了。黑本子上的名字排成一条长队,塞巴斯蒂安·莫尔排在最前面,阿方索已经划掉了,温斯特已经划掉了,但阿方索和温斯特只是树枝,莫尔是树干。不砍倒树干,树枝砍得再多,树也不会死。
她今天在光明法庭看到了树干。苏里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切着鱼排,脑子里却在回放今天上午在莫尔办公室里的每一秒。莫尔坐在书桌后面的姿态——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放在桌面上,右手压着左手。这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的习惯,双手放在明处,不是为了放松,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在桌面下的小动作。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莫尔说话时的语调——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的。只有在提到阿方索的时候,语速快了零点几秒,那个“阿”字的音节比其他的字轻了一点。他还在痛,失去弟弟的痛还堵在喉咙里,每次提到都要刻意压下去。这是破绽。情绪就是破绽,痛苦就是破绽,任何能让他的心起波澜的东西,都是破绽。
莫尔看穆尼法时的眼神——恐惧,但不意外。他早就知道穆尼法会来,或者说他早就知道穆尼法这个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权威被挑战的恐惧。他在南境审判庭坐了二十年,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穆尼法不低头,这让他不安。而一个不安的审判官,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决。这是破绽,也是突破口。
莫尔看苏里时的眼神——审视,但不轻蔑。他在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是否值得他儿子花时间。苏里在那一刻忽然想笑——她在评估他,他也在评估她。这种互相评估的关系,正是她需要的。他不上钩,她怎么收线?
苏里咽下最后一块鱼排,将刀叉平行放在盘子的右侧。莫尔的弱点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他有掌控欲,所以他会试图掌控一切,包括他儿子的社交对象。他有失去弟弟的痛,所以他会不理智地保护剩下的家人。他对穆尼法有恐惧,所以他会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决定来试图消除这种恐惧。他爱他的儿子。
苏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爱是最大的破绽。莫尔爱马库斯,爱他的妻子,爱他的小女儿,阿方索已经死了,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家人。如果莫尔觉得他的家人在危险中,他会慌乱。一个慌乱的人,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一个错误的判断,会让他从审判庭庭长的位置上摔下来。
苏里放下水杯,黑色的本子在她脑海中翻到塞巴斯蒂安·莫尔那一页。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马库斯的名字后面,缓缓画了一个圈。不需要杀马库斯,只需要让他陷入麻烦。一个能让莫尔觉得“有人要伤害我儿子”的麻烦——不用太大,不足以让警方介入,只要让莫尔害怕就够了。比如一封匿名信,比如一个深夜的电话,比如马库斯在校园里“偶遇”的一次意外。
等到莫尔慌了,开始动用他在帝国的人脉去查是谁在威胁他儿子,他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那些破绽,就是苏里可以往下挖的地方。她不是法官,不需要证据确凿,她只需要知道谁该死、怎么让他死。
苏里将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她已经想好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利用马库斯来接近莫尔,利用莫尔对家人的爱制造恐慌,利用马库斯的“意外”迫使莫尔做出错误决定。等到他跌下审判庭庭长的位置,等到他失去光明教会的庇护,等到他在黑暗中孤独地坐着——她会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是谁,你的阿方索是怎么死的,你的弟弟阿方索他活该。
但莫尔不是终点。奥古斯丁才是。莫尔是奥古斯丁留在南境的一条狗,狗死了主人可以再养一条。但狗如果咬了主人呢?
苏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确认——如果莫尔在法庭上咬出奥古斯丁,如果莫尔在被审判的时候说出那些年奥古斯丁让他做的那些事,如果莫尔的倒台能成为奥古斯丁倒台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那莫尔的死,就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苏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步伐从容,不急不慢,深蓝色的裙摆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晃动,鬓边的珍珠发卡微微发亮。她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和艾拉打了个招呼,走到图书馆的时候借了三本书,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和舍管阿姨说了句“下午好”。没有任何人看出她脑子里在转着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今天在光明法庭看到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座坟墓。
她走上三楼,推开307的门,在书桌前坐下。黑本子从抽屉最深处取出来,翻到塞巴斯蒂安·莫尔那一页,在“弱点”后面新添了一行字——家人是死穴,恐慌会让他犯错。然后翻到“奥古斯丁”那一页。那一页一直很空,没有行踪,没有喜好,没有人脉网络,没有弱点漏洞。只有两行字——“光明教会最高掌权人,河谷惨案的最终批准者。”——下面是空白的,留了整整半页。总有一天会填满的。
苏里合上黑本子,将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那几封录取通知书下面。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莫尔,然后奥古斯丁。一步一步来,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仇恨。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苏里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的艾拉推门进来的时候被她的姿势吓了一跳——“苏里?你没事吧?坐在这里一动不动?”苏里睁开眼看着艾拉:“没事。在想事情。”
艾拉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苏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最后她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苏里看起来没事,是因为她觉得苏里这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自己扛过去。“那你想完了吗?去吃饭?”
苏里站起来。“走吧。”她走在艾拉旁边,听着艾拉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下午在图书馆遇到的帅气的法学院学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复仇还在正轨上,确认她的棋子还在该在的位置上,确认她的黑本子上的名字正在一个一个地被划掉。
苏里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看着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红色太阳,忽然想到——光明神在天上,也是这个颜色。红得像血,但没有人会说血是美的。苏里收回目光,跟上艾拉的脚步。她不会让他们死得太痛快的,复仇这道菜,要慢慢炖,才够味。
塞巴斯蒂安·莫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从维林城送来的密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莫恩公爵现身光明法庭,陪同者为光明学院新生苏里。二人关系密切,疑似非同寻常。”
他的手指在“苏里”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太高了——马库斯提起过,说是文学院的新生,全科满分,和莫恩公爵关系匪浅。他当时没太在意,光明学院每年都有几个天才学生,和莫恩公爵有关系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他就应该警觉的。那个姑娘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样子,浅灰色的裙子,深棕色的辫子,蓝色的眼睛,平静的、从容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一样的表情。她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紧张,没有任何一个普通学生在第一次见到审判庭庭长时应该有的局促。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一个不认识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上的石子。
莫尔将那封密信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深红色的文件夹。那是南境审判庭的绝密档案,记录着过去二十年间所有经他之手处理的“异端”案件。他翻到河谷惨案那一页,目光落在“洛维拉”这个姓氏上。托马斯·洛维拉,木匠,四十七岁,以“异端”罪名被捕,判处火刑。阿莱克西娅·洛维拉,四十五岁,以“异端”罪名被捕,判处火刑。伊万·洛维拉,十四岁,以“异端”罪名被捕,判处火刑。米拉·洛维拉,十二岁,以“异端”罪名被捕,判处火刑。苏里·洛维拉,七岁,失踪,未到案。
莫尔盯着“苏里·洛维拉”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七岁,失踪,未到案。他当年签字的时候没有多想,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失踪了,被拐走了,大概率已经死了。就算还活着,一个没有姓氏、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孤女,能翻出什么浪花?十年后,一个叫苏里的姑娘,没有姓氏,没有家世,只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臉和一双蓝色的眼睛,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站在他儿子身边,站在莫恩公爵身边。
莫尔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逮捕令、判处过无数火刑的手,此刻在烛光中像两片枯叶,干瘪、脆弱、不堪一击。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那个苏里,就是苏里·洛维拉。不是“疑似”,不是“可能”,就是她。
莫尔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阿方索死于毒杀,温斯特伯爵死于毒杀,手法相似,目标不同。阿方索签过河谷惨案的搜查令,温斯特伯爵参与过河谷惨案的善后工作,他们都死了。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签逮捕令的人了?
莫尔停住脚步,站在窗前。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方正的脸映照得苍白如纸。他想起苏里看他的眼神,平静的,不动声色的,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莫尔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觉得热,又觉得冷。热是身体里的血在烧,冷是骨子里的恐惧在渗。他见过太多死亡,也赐予过太多死亡,但他从未想过死亡会离自己这么近。
“马库斯。”他念出儿子的名字,声音沙哑。马库斯和苏里走得很近,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参观光明法庭。如果苏里要报复莫尔家族,马库斯会是她最好的突破口。莫尔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想起妻子,此刻正在维林城的家中等他回去。她不知道河谷惨案,不知道阿方索的死因,不知道温斯特伯爵死在牢房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丈夫最近心情不好、儿子在学校交了一个新朋友、女儿在光明学院附属中学的成绩又进步了。莫尔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恐惧,是那种“我可能保护不了他们”的恐惧。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应该先下手。杀了苏里。在她动手之前,在她靠近马库斯之前,在她走进他的办公室之前,让她消失。不需要审判,不需要逮捕令,不需要任何程序。只需要一个晚上,一辆马车,几个可靠的人。她只是一个没有姓氏的孤女,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就算有人追究,也查不到他头上。
莫尔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羽毛笔。他需要写一封信,给他在维林城的老部下。那个人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嘴巴很严,手很稳。莫尔蘸满墨水,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穆尼法·莫恩。那个让整个南境都忌惮的公爵,那个站在苏里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的男人。如果他杀了苏里,穆尼法会怎么做?祂会查,会查到他头上,会让他死得比阿方索和温斯特加起来还难看。莫尔将羽毛笔放回笔架,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黑色的珠子,缓缓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像血一样的圆。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可以杀了苏里,但他杀不了穆尼法。而穆尼法,会因为他杀了苏里而杀了他。莫尔闭上眼睛,靠在椅背里,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烛火上,看着那团小小的、橘红色的、在黑暗中挣扎着燃烧的光。
他想起了另一个办法。不是杀苏里,是让苏里自己离开——离开光明学院,离开维林城,离开穆尼法。给她一笔钱,送她去帝国最远的边境,让她永远回不来。但苏里不会答应的。她的眼睛里有一座火山,不会因为一笔钱就熄灭。
莫尔又站起来,又开始踱步。他的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黑暗中扑棱棱地飞。杀了她,不行。收买她,不行。让她消失,也不行。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等。等她来找他,等她露出破绽,等她犯错误。
莫尔坐回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逮捕令、判处过无数火刑,此刻它们像两个苍白的、失去了生命力的东西,安静地、无力地伏在他的膝盖上。
他不能再失去任何家人了。阿方索已经死了,马库斯不能死,妻子不能死,女儿不能死。如果苏里要报复,就报复他一个人。等他死了,他希望苏里能放过他的家人。他不配提这个要求,但他还是提了。
莫尔将深红色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他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火焰从边缘窜上来,将“苏里”这个名字吞没。他将燃烧的信纸丢进壁炉,看着它变成灰烬。
塞巴斯蒂安·莫尔,南境审判庭庭长,光明教会枢机主教,帝国最令人畏惧的审判官之一,在这一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家人的老人。他怕的不是死亡,是死了以后家人怎么办。他怕的不是苏里,是他欠洛维拉家的那些命迟早要还。他怕的不是穆尼法,是那个站在苏里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的男人,迟早会替她讨回这笔债。
窗外的月光偏西了。莫尔坐在书房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即将面对审判的罪人。他知道审判迟早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苏里·洛维拉走进他的陷阱,或者等她自己从悬崖上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