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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悸动 她决定把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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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莫尔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羊皮纸上只写了几行字。他的手指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平时那份威严的审判字体判若两人。
“奥古斯丁大人,南境近日异象频发。阿方索之死、温斯特伯爵之死,皆与一名为苏里的女子有关。该女子与莫恩公爵关系密切,动机不明,手段叵测。莫尔家族恐为其下一个目标。恳请大人垂怜,出手相助。”
莫尔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住。火漆上印的是莫尔家族的家徽——一把剑和一本法典,象征着他家族的使命:以剑护法,以法卫道。但他的手指在拿起那枚印章的时候停了片刻,他看着那枚家徽,看着那把剑和那本法典,忽然觉得讽刺。他塞巴斯蒂安·莫尔,南境审判庭庭长,光明教会枢机主教,帝国最令人畏惧的审判官之一,此刻正在写信求助。不是求助凡间的王庭,不是求助帝国的军队,是求助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只有奥古斯丁能救他了,那个坐在光明教会最高位置上、以光明神的名义统治三界的男人,那个他效忠了大半辈子、为他办了无数脏活、从不敢有半点怨言的男人。
莫尔将信封放在桌上,叫来心腹:“送到维林城,光明教会总部。亲手交给奥古斯丁大人。”心腹接过信,无声地退出书房。莫尔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逮捕令、判处过无数火刑,此刻它们像两个苍白的、失去了生命力的东西。奥古斯丁动手的话,没有人能活下去。他就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没有人能忤逆他的意志,因为他代表的是神。
莫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奥古斯丁的面容——银白色的头发,淡灰色的眼睛,嘴角那个永远挂在脸上的、悲悯的、圣洁的微笑。那个微笑他看了二十年,从未看清过那个微笑下面是什么。好人还是坏人,仁慈还是残忍,他从来不知道。烛火跳了跳,莫尔睁开眼。
光明教会总部,教皇书房。
奥古斯丁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那封从南境送来的密信。他已经看了两遍,此刻在看第三遍。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和塞巴斯蒂安·莫尔平时那份威严的审判字体判若两人。阿方索之死,温斯特伯爵之死——他当然知道这些事,每一件他都知道。阿方索死在温斯特庄园的宴会上,温斯特伯爵死在光明法庭的牢房里,看似毫无关联,看似随机发生。但奥古斯丁不是普通人,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四十年,见过太多阴谋、太多算计、太多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环环相扣的局。
每一分每一毫似乎都出现过那个身影。苏里。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她,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她和这些案件有关,没有任何法律可以审判她。她只是一个孤女,一个没有姓氏、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孤女。但一个孤女,得到了莫恩公爵的关注。莫恩公爵是谁?南境最令人胆寒的贵族,王庭都不敢招惹的存在。那个莫恩公爵,从来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不会因为一个姑娘长得好看就多看两眼,不会因为一个姑娘聪明就多聊两句。但祂对苏里不同——奥古斯丁看到了,在温斯特庄园的晚宴上,莫恩公爵当众亲吻了那个姑娘的手背;在银鸢厅,莫恩公爵和她共进晚餐;在鸦庭,据说她住进了祂的宅邸。
这不可能,这也不应该。一个没有姓氏的孤女,凭什么能得到莫恩公爵的庇护?奥古斯丁的眉头微微皱起。这说明苏里·洛维拉并不简单——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女,不是一个普通的光明学院新生,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普通”来形容的人。她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每一次都伴随着死亡。阿方索死的时候,她在场;温斯特伯爵死的时候,她也在场——不是巧合,不是运气,是她就在那里,在每一个死亡发生的现场。没有证据,永远没有证据。但奥古斯丁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确信。
奥古斯丁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莫恩公爵”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维林城的暮色,灰色的屋顶、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行人,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暧昧不明的光中。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灰色的屋顶,落在光明学院的方向。苏里·洛维拉此刻大概在食堂吃晚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那个叫艾拉的姑娘。她有莫恩公爵的庇护,有全科满分的成绩,有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容貌。她有太多不该属于一个孤女的东西。
奥古斯丁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笔。他需要写一封信,不是给莫尔的,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给自己——或者说,是给那个即将被他安排好的、苏里的结局。
“苏里。光明学院文学院一年级,全科满分。与莫恩公爵关系密切,疑似与阿方索·莫尔、温斯特伯爵之死有关。莫恩公爵虽权势滔天,但终究只是凡人贵族。光明教会不受其辖制。若此女确为祸端,可由教会出面——清除。”
奥古斯丁的笔尖在“清除”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的微笑缓缓展开。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可以出手了的如释重负。莫恩公爵再强大,也只是凡人。祂可以让人忌惮,可以让王庭不敢动弹,可以让整个南境的贵族在祂面前低头。但光明教会不归祂管,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不归祂管。苏里·洛维拉,你躲在莫恩公爵的身后,以为没有人敢动你。但你忘了,在帝国,还有一个人的权力在莫恩公爵之上——那就是我。
奥古斯丁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和莫尔的信放在一起。两封信靠在一起,像两个等待执行的判决书。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嘴角的微笑慢慢展开。
“苏里。”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夜风拂过枯木,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一把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出鞘,“还是要我出手。”
苏里是在第三天的时候确认的。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是很多件小事堆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没过了脚踝。
第一天,她去学院办公室交助学基金的申请表。负责的老师翻了翻她的材料,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苏里同学,你的申请需要补充一份家庭收入证明。”苏里站在那里,看着老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说:“我是孤儿,没有家庭收入。”老师低下头,不再看她:“那就需要一份孤儿证明,由你所在地的教会出具。”
苏里在光明女子神学院待了三年,申请过两次助学基金,从来没有被要求过什么“孤儿证明”。她知道这份文件不存在,她可以去办,但需要时间,而助学基金的截止日期是明天。她什么都没说,拿着申请表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她的人文导论课被调换了教室。从原本的阶梯教室换到了主楼顶层的一间小教室,课桌是旧的,椅子是坏的,窗户朝着北面,一整天都晒不到太阳。教授站在讲台上,念完名单之后忽然停下来,看着苏里的方向说了一句:“苏里同学,你的期中论文题目需要重新提交,原来的选题不符合要求。”
不符合要求。她在课上问教授哪里不符合,教授没有解释,只是让她课后留下来单独谈。课后她等了二十分钟,教授始终没有来。
第三天,她的宿舍门缝里塞了一张通知。学院宿舍管理委员会,落款处盖着公章,通知她因“宿舍资源紧张”,下月起将调整至四人间。苏里站在门口看那张通知,看了几秒,将它折好放进口袋。她走进宿舍,艾拉不在,艾拉今天上午有课。苏里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黑本子,翻开,目光落在“奥古斯丁”那一页。那一页依然很空,没有行踪,没有喜好,没有人脉网络,没有弱点漏洞。只有两行字——“光明教会最高掌权人。河谷惨案的最终批准者。”
苏里合上黑本子,将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助学基金被卡,论文被驳回,宿舍被调换——每一件事都不大,每一件事都找不到申诉的理由。老师可以说“这是规定”,委员会可以说“资源紧张”,教授可以说“选题不符”,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个决定都无懈可击。她告不了任何人,她甚至没有可以告的人。
苏里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中央花园里的白百合开得正盛,白的刺眼,白的虚伪,白的像奥古斯丁的长袍。奥古斯丁动手了,他不需要亲自来,不需要写信,不需要打电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一个“这个人我不喜欢”的表态。下面的自然会替他办,老师会卡她的助学基金,教授会驳回她的论文,宿舍委员会会把她调到四人间。每一件事都合法合规,每一件事都无懈可击,每一件事都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苏里知道是谁。不是莫尔,莫尔是审判庭的人,在学院里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不是马库斯,马库斯还没有这个能力。是奥古斯丁。那个坐在光明教会最高位置上、以光明神的名义统治人间的男人。他不方便亲自动手,但他可以让别人替他动手。那些人不问为什么,不需要知道苏里是谁,只需要知道——教皇大人不喜欢这个人。
苏里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冷的、锋利的、像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之后亮起来的光。她以为奥古斯丁会派杀手来,会下毒,会制造意外,会用更直接的方式要她的命。他没有,他用的方式更高级、更隐蔽、更让人无处着力。他不需要杀她,他只需要让她在光明学院待不下去——助学基金被卡,她交不起学费;论文被驳回,她毕不了业;宿舍被调换,她在这个学校的生活会变得越来越艰难。等到她自己撑不住退学了,等到她灰溜溜地离开维林城了,他再慢慢收拾她,甚至都不需要再收拾她——一个从光明学院退学的孤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苏里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白百合上。刺杀是低级的手段,像阿方索,像温斯特,直接动手,不留活口。奥古斯丁不屑于用这种手段,他是教皇,他坐在光明教会最高的位置上。他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他只需要动动嘴,自然有人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办了。合法合规,无懈可击,不留把柄。
苏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那些白百合,看着它们在阳光下白的刺眼。她想起河谷的火刑柱,想起奥古斯丁站在高台上、白袍银发、面容慈悲、嘴角微笑的样子。他当年就是用这种方式杀了她的家人——不需要他自己动手,审判庭替他抓人,火刑柱替他杀人,人群替他欢呼。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微笑着,像一个圣人。
苏里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你就这点本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那个声音里有一个东西很重,重到整间宿舍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堂堂光明教会最高掌权人,对付我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就这点本事?”
她知道奥古斯丁听不到,她也不需要他知道。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苏里松开窗台的边缘,手指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漉漉的印痕。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助学基金申请表。她看着上面的“截止日期:明天”,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折好放进信封,写上地址——南境,鸦庭,莫恩公爵亲启。她不是要求助穆尼法,只是穆尼法欠她钱,上次的工钱她只收了一半。助学基金申请不上,她可以用自己的钱交学费。不够的话还可以再挣,再不够就再借,她还年轻,不愁还不上。奥古斯丁以为卡住助学基金就能让她退学,以为卡住论文就能让她毕不了业,以为把她调到四人间就能让她受不了。他错了,错得离谱。这些事在苏里面前,不值一提。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助学基金被卡、论文被驳回、宿舍被调换?
苏里将信封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出宿舍。她要去上课,去上那节被调到顶层小教室的人文导论课,去听那位驳回她论文的教授讲课。她会坐在第一排,会认真听课,会在教授提问时举手回答。不是因为她在乎这门课的成绩,是因为她不会让奥古斯丁得逞。他想让她退学,她偏不退。他想让她毕不了业,她偏要毕业。他想让她难受,她偏要笑。
苏里走过中央花园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表情平静,蓝色的眼睛清澈如水,深棕色的辫子垂在胸前,鬓边的珍珠发卡微微发亮。她走在那些白百合之间,裙摆轻轻飘动。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宿舍里做了什么决定,没有人知道她正在被光明教会最高掌权人针对,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那团火烧了十一年,越烧越旺,永远不会熄灭。
奥古斯丁,你最好一次就把我打死。不然等我站起来的那天,跪下的就是你。
光明学院的秋季宴会,是一年中最隆重的社交活动。名头唤作“光明盛会”,据说是为了让学子们在光明的照耀下彼此认识、交流情谊,美其名曰“可以发现光明”。邀请函发到了每一位学生手中,烫金的边角,光明神的纹章在封面上闪闪发亮。苏里把那张邀请函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发现光明?不过是给贵族子弟们提供一个互相攀附的场子罢了。
她本来不想去,但艾拉不会答应。
“你必须要去!”艾拉双手叉腰,站在苏里面前,鹅黄色的裙子蓬松得像一朵向日葵,“你知道这种宴会多难得吗?整个学院的学生都会去,还有好多校友、教授、社会名流。你不是说要认识更多的人吗?这不是最好的机会?”苏里看着艾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我不想去”四个字咽了回去。艾拉说得对,她需要认识更多的人,需要融入这个圈子,需要让更多的人记住她的脸、她的名字、她和莫恩公爵的关系。她需要让马库斯·莫尔在人群中看到她,然后走过来,然后邀请她跳舞,然后在舞池中央轻声告诉她关于他父亲的事。
苏里说好。
艾拉几乎是把她拖回宿舍的。打开衣柜的时候,苏里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不是没见过这么多衣服,是没见过艾拉的衣柜。鹅黄、淡粉、浅紫、湖蓝、墨绿、酒红,各式各样的礼服像彩虹一样挂在衣架上,每一件的面料都极好,剪裁都极考究。艾拉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又一件,在苏里身上比划,摇头,放回去,再抽出一件,再比划,再摇头。
“这件太素了,不适合你。”
“这件颜色太暗,你皮肤白要穿亮色。”
“这件领口太高了,你锁骨好看,露出来。”
“这件——”艾拉的手停在一件礼服上,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件海蓝色的长裙,面料是重磅真丝,垂坠感极好。领口是方领的,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从上到下微微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整条裙子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珍珠、没有蕾丝、没有刺绣,只有真丝本身的光泽在烛光中流淌,像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艾拉把它举到苏里面前,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苏里手里:“试试。”
苏里换上那条裙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艾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里,你……你这也太好看了吧?”艾拉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还是被震撼到了”的惊叹。
苏里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海蓝色的长裙贴合着她的身体,将她的肩线、腰身、手臂一一勾勒出来。深棕色的头发被艾拉盘成了松软的发髻,几缕碎发从额角垂落下来,在耳边轻轻晃动。艾拉从她的首饰盒里取出一对珍珠耳坠,帮苏里戴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只银质的手链,扣在苏里的手腕上。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笑了。
“完美。”艾拉拍了拍手,“你自己看看。”
苏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好看她知道。是因为镜子里那个姑娘不像苏里·洛维拉。她没有穿浅灰色的亚麻布裙子,没有编那根松松的辫子,没有素着脸、没有戴珍珠发卡。她穿着海蓝色的真丝长裙,戴着珍珠耳坠和银手链,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脸上有淡淡的妆容。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不属于河谷、不属于光明女子神学院、不属于任何她曾经待过的地方的人。苏里看了几秒,垂下眼睛。
她想起那些被她记在黑本子上的名字,想起那些在光明法庭的牢房里死去的、在温斯特庄园的宴会上死去的、在河谷的火刑柱上死去的。她想起自己的脸,曾经在那场大火中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得体、温暖、恰到好处,像一个真正来参加宴会的年轻姑娘,没有任何心事,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仇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也好。越美,越能让人放下戒备。马库斯·莫尔会走过来,邀请她跳舞,告诉她关于他父亲的事,然后一步步走进她布下的网。
艾拉拉着苏里走出宿舍楼,一路都在说一些有的没的:“你今晚肯定会是全场最漂亮的,我跟你说,那些男生肯定会排着队来邀请你跳舞……对了,你认识法学院的那个马库斯·莫尔对吗吗?听说他今晚也会来,他可是莫尔家族的长子,他父亲是枢机主教……”苏里听着艾拉絮絮叨叨地说了,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宴会的场地设在学院的主礼堂,和开学典礼同一个地方,但布置完全不同。穹顶上的壁画被烛光照得更加辉煌,光明神赐福人间的画面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和水晶杯在烛光中闪闪发亮,暗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乐曲,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红酒和烤肉的香气。
苏里走进礼堂的时候,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苏里不习惯,不是因为没有人看过她,是没有人用这种眼光看过她。不是嫉妒,不是轻蔑,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艳。像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束光,你不需要知道那束光从哪里来,只需要知道它在发光。苏里没有看那些人,只是挽着艾拉的手臂,踩着从容的步伐走进礼堂,海蓝色的裙摆在烛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珍珠耳坠在她耳边轻轻晃动。
“愿光明永远照耀着你。”一个年轻的男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和一点紧张。苏里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微微倾身行了个礼。他的脸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体面。苏里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也照耀着你。”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愿光明永远照耀着你。”一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从人群中走出来,递给她一杯果汁。苏里接过来,微微一笑:“谢谢。”
“愿光明永远照耀着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端着酒杯朝她颔首。
“愿光明永远照耀着你。”一个穿着教会袍的中年男人朝她举起酒杯。
艾拉在苏里耳边小声说:“你看,我说了你今晚会是全场最漂亮的。”苏里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上。奥古斯丁站在长桌的另一端,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个慈悲的、圣洁的、像圣像一样的微笑。他正和一位红衣主教交谈,姿态从容,语气温和。他看起来比苏里记忆中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更明显了。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悲悯的,温和的,深不见底的。
苏里看着奥古斯丁,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她在心里默念——原来,这个人还是活得好好的啊。她移开目光,挽着艾拉的手臂继续往前走,脸上那个温暖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没有一丝裂痕。
穆尼法站在礼堂二楼的休息室窗边,黑色礼服融进了暗处。祂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宴会厅里那个海蓝色的身影上。
苏里穿着一件海蓝色的长裙,头发盘成了精致的发髻,戴着珍珠耳坠和银手链,脸上有淡淡的妆容。她站在人群中,被一群年轻的男士围着,嘴角挂着一个温暖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有人在和她说话,有人在给她递酒,有人在邀请她跳舞。她对每一个人都礼貌地笑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她的姿态从容,不急不慢,像一个真正的、从小在贵族圈长大的、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大家闺秀。
穆尼法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祂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她不是祂的,祂没有权利阻止别人看她、和她说话、邀请她跳舞。但祂就是不想让那些人靠近她。祂的目光从苏里的脸上移开,落在人群边缘那个浅灰色的身影上。奥古斯丁站在长桌另一端,正和一位红衣主教交谈,他的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嘴角挂着一个慈悲的微笑。穆尼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奥古斯丁也来了。穆尼法看着他,看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和那个永远挂在脸上的微笑,忽然觉得今晚的宴会没有那么简单。这个名字在祂心中转了一圈——奥古斯丁不是那种会参加学院宴会的人,他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攀附,不需要在年轻学子面前展示他的慈悲。他的出现只有一个理由,而那个理由,正站在人群中,穿着海蓝色的长裙,被一群年轻的男士围着。
穆尼法的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一下。祂从二楼的休息室走下楼,穿过长廊,走进宴会厅。黑色礼服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祂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
奥古斯丁站在长桌另一侧,端着一杯金色酒液,看到穆尼法走进宴会厅,嘴角的笑容深了一些。
莫恩公爵,祂果然来了。为了那个姑娘,一个让整个南境都忌惮的公爵,为了一个没有姓氏的孤女,出现在一个学院的宴会上,像一个普通的、坠入爱河的、忍不住想见心上人的年轻人。奥古斯丁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今晚的宴会,他等了很久了。
“莫恩公爵。”他走上前,姿态从容,“没想到您会来。”
穆尼法看了祂一眼,墨绿色的眼睛从奥古斯丁的脸上掠过,像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路过。”祂说。
奥古斯丁的微笑没有变化。路过,一个从南境到维林城,专程来“路过”一个学院宴会的公爵。
马库斯是在苏里被第三个人祝福“愿光明永远照耀着你”之后走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领口别着莫尔家族的家徽,深棕色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穿过人群,走到苏里面前,微微欠身。
“苏里小姐。今晚的宴会还习惯吗?”他的语气温和,不远不近,像一个真正的、有教养的、只是来打个招呼的绅士。苏里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还不错。你呢?”
马库斯笑了笑:“这种宴会从小参加到大,说不上习惯不习惯,反正都一样。”他顿了顿,目光在苏里的海蓝色长裙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半度,“你今晚很漂亮。”
苏里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谢谢。”马库斯没有离开。他站在苏里身边,和她聊了几句关于课程、教授、图书馆的话题。他的姿态从容,不远不近,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像是两个朋友在宴会上偶然遇到,聊几句闲天。然后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带你认识几个人吧。都是法学院的学长学姐,你以后会用到。”
苏里看了他一眼,点头:“好。”她跟在马库斯身后,穿过人群。马库斯给她介绍了几个法学院的学长学姐,又带着她去了教授们聚集的地方,又带她去认识了几个从维林城来的社会名流。他的介绍很得体,每一句都不长不短,既不让被介绍的人觉得被冒犯,也不让苏里觉得被冷落。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带着苏里在这个陌生的圈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让她认识了该认识的人,说了该说的话,笑了该笑的笑。
莫尔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马库斯和苏里穿梭在人群中,看着马库斯微微侧身给她让路,看着马库斯低头听她说话,看着马库斯嘴角那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马库斯在笑,对着苏里笑,对着苏里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对别人不一样。他是他的父亲,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马库斯在笑,不是社交性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和这个姑娘在一起很舒服的笑。
莫尔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和马库斯的对话。“离那个姑娘远一点。”他说。马库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倔强:“父亲,苏里同学只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参观法庭。她不是您想的那样。”
莫尔想要再说什么,但马库斯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他没有把他的话顶回去,但也没有答应。莫尔从儿子的沉默中读出了那个答案——他会继续去找她。这个一向乖巧的孩子,第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
莫尔将酒杯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深吸一口气。他看到奥古斯丁站在长桌另一端,身边没有人。莫恩公爵不知道去哪里坐着了,那个黑色的身影从宴会厅里消失了,没有人在意祂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在意。奥古斯丁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个慈悲的、圣洁的、像圣像一样的微笑。莫尔看着那个微笑,心里一阵发紧。他认识这个微笑二十年了,从未看清过这个微笑下面是什么,今晚他忽然觉得那个微笑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温暖,不是慈悲,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光。
莫尔深吸一口气,朝奥古斯丁走过去。
“教皇大人。”莫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奥古斯丁能听见。奥古斯丁偏过头看着莫尔,嘴角的微笑没有变,“莫尔大人。你看起来很不安。”
莫尔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教皇大人,那个姑娘……苏里·洛维拉。她和马库斯走得很近。我劝过马库斯,他不听。”
奥古斯丁看着莫尔,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闪过。他看着马库斯和苏里在人群中穿行,看着马库斯低头对苏里说话时嘴角那个不自觉的弧度:“你的儿子,喜欢她。”
莫尔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奥古斯丁说的是事实,马库斯喜欢苏里,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年轻人坠入爱河的样子,马库斯的样子他认识。
“马库斯他……他只是年轻,不懂事。我会劝他的。”莫尔的声音很虚。
奥古斯丁笑了:“不用劝。让他去。”
莫尔愣住了。他看着奥古斯丁,看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慈悲的微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奥古斯丁微微偏头,目光从马库斯和苏里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莫尔脸上:“你想让苏里·洛维拉彻底消失吗?”
莫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他的声音沙哑。
奥古斯丁的嘴角弧度大了一点点:“那你猜猜,如果莫恩公爵看到祂的心上人主动亲吻一个男人,祂会怎么做?”
莫尔的血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看着奥古斯丁,看着那张温和的、慈悲的、圣洁的面容,看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光。他已经知道奥古斯丁想干什么了。
“高傲的人,”奥古斯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发现自己心爱之物主动亲吻了别人,祂还会留着那个东西吗?”
莫尔的手指开始发抖。奥古斯丁在笑,看着莫尔发抖的手指,嘴角的微笑没有变:“祂不会。祂会亲手毁了她。”
莫尔闭上眼睛又睁开。苏里会死,马库斯也可能死。莫恩公爵如果看到马库斯和苏里接吻,祂不会只杀了苏里。那个男人杀人不眨眼,整个南境都知道。惹上祂的人没有一个活到第二天。如果祂看到马库斯亲吻苏里——祂会杀了马库斯。莫尔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莫尔看着自己最引以为荣的儿子站在人群中,站在那个海蓝色的身影旁边,嘴角挂着一个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他想起马库斯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时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他第一天去上学时回头看自己的样子。他想起妻子,想起女儿,想起莫尔家族在南境经营了三代的基业。如果他不答应,奥古斯丁会怎么对他?莫尔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他想起那些曾经得罪过奥古斯丁的人——有人被调到了帝国最偏远的地方,有人被剥夺了所有的头衔和财产,有人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消失的,也没有人敢问。莫尔不想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他需要奥古斯丁的庇护,需要他的支持,需要他继续坐在光明教会最高的位置上,替他挡住那些想要莫尔家族倒台的敌人。马库斯是他的儿子,他爱他。但莫尔家族三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莫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成碎片,是碎成了粉末,细到看不见,但再也拼不回去。他低下了头。
“任凭教皇大人吩咐。”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沙哑,干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奥古斯丁的脸,他不敢。
奥古斯丁看着莫尔低下的头颅,看着他那头灰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微微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尔的肩膀,动作很轻,像父亲抚摸儿子的头:“放心,你的儿子不会有事的。莫恩公爵再疯,也不敢在光明神的地盘上杀人。这里是维林城,不是南境。祂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祂不会当场发作的。祂最在乎的就是面子,祂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奥古斯丁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人群中的苏里和马库斯。马库斯正低头对苏里说着什么,苏里微微侧着头听,嘴角弯着一个温暖的弧度。他们看起来像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奥古斯丁的嘴角缓缓上扬。
“等到宴会结束,等到苏里离开,等到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莫恩公爵不在她身边,没有人能保护她。到时候她出了什么事,和今晚的宴会没有关系,和马库斯没有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奥古斯丁转过身看着莫尔,看着他灰白的脸和发抖的手指:“你只需要让马库斯配合一下。他不需要知道计划,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走到苏里面前,做他已经在做的事——靠近她,和她说话,然后——”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微笑缓缓展开。他没有说“亲吻”这个词,但莫尔已经听到了。
莫尔的嘴唇在发抖。他想问,马库斯会不会有危险?他想问,您能保证马库斯的安全吗?他想问,如果莫恩公爵真的当场发作,您会保护马库斯吗?但他没有问出口。他不敢问。
奥古斯丁看着莫尔,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深处游移:“我会派人保护马库斯。不会有人伤害他。莫恩公爵不会在宴会上动手,其他人不敢动手。他不会有事的。”声音温和,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莫尔低下头:“多谢教皇大人。”
奥古斯丁点了点头,转过身,端起酒杯走向人群。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白色的教袍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有人在低声说“教皇大人”,有人在鞠躬,有人在行礼。奥古斯丁微笑着点头,偶尔停下来和某个学生说几句话,偶尔举起酒杯和某位教授碰杯。他的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像一个真正的、慈悲的、值得万人敬仰的圣人。没有人知道他和莫尔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今晚的宴会上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海蓝色长裙、站在人群中微笑着的、美丽的姑娘,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莫尔站在原地,看着奥古斯丁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向奥古斯丁行礼的学生、教授、社会名流,看着他们脸上虔诚的、恭敬的、毫无怀疑的表情。他的儿子马库斯站在人群中,站在苏里身边,嘴角挂着一个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他想起马库斯小时候趴在他膝头听讲故事的样子,想起他第一天去上学时回头挥手的样子,想起他拿到光明学院录取通知书时欢呼雀跃的样子。马库斯是他的骄傲,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而他亲手把马库斯送上了祭坛。
莫尔闭上眼睛。
舞池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年轻人们一对一对地走进去,手搭着手,肩并着肩,在乐曲中旋转。烛光在穹顶的壁画上跳动,将那些光明神赐福人间的画面映得忽明忽暗,仿佛壁画上的神也在低头注视着这些在光明照耀下相爱的年轻人。
苏里站在舞池边缘,她的海蓝色长裙在烛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看着姑娘们的裙摆在旋转中像花一样绽开,看着小伙子们低头对舞伴说话时嘴角不自觉的弧度。艾拉已经被一个法学院的学长请走了,临走时朝苏里挤了挤眼睛,嘴型在说“加油”。苏里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苏里小姐。”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的,带着笑意。苏里转过身,马库斯站在她面前,深灰色的礼服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微微欠身,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停在她面前,“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苏里看着他,看着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好。”她伸出手,搭在马库斯的掌心上。马库斯的手很温暖,握着她的时候力度不轻不重,像一个教养良好的、从小被训练过如何与女士跳舞的世家子弟。他牵着她走进舞池,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与她的手交握。苏里的手搭在他肩上,在旋转中仰起脸看着他。他的眉眼温和,嘴角的微笑得体,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一个完美的舞伴。
乐曲是舒缓的,节奏不快不慢。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旋转中裙摆与裙摆偶尔交叠,肩膀与肩膀偶尔相触。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低头轻笑,有人趁旋转时在对方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姑娘红了脸。苏里看着那些红着脸的姑娘,看着那些低头轻笑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们在笑,在爱,在享受青春。她在跳舞,在观察,在心里计算着下一步。马库斯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流连。“你今晚很漂亮,”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说过了吗?”
苏里弯起嘴角:“说过了。”
马库斯笑了笑:“那就再说一次。”他的目光从苏里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苏里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他就一定不会注意到。
奥古斯丁站在舞池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金色的酒液。淡灰色的眼睛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海蓝色的身影上。苏里在马库斯怀中旋转,裙摆在旋转中像一朵盛放的花,笑容在烛光中温暖而动人。她的眉眼间有一种平时不轻易流露的柔和,像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让人移不开目光。
奥古斯丁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等了很久了。他是一个顶级的神术师,苏里的神术再好,也不是他的对手。他甚至不需要动作——不需要挥手指,不需要念咒语,只需要一个念头。意念控制,最隐秘、最无痕、最让人防不胜防的神术。它不会在被施术者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会让被施术者感觉到任何异样,只会让她在某一瞬间,做出一个她平时不会做的决定。
奥古斯丁的目光落在苏里的后脑勺上,那个位置,发髻的边缘,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
苏里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是视线模糊,是意识模糊。像一个在水面上漂浮的人忽然被一只手拉进了水底,周围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变得遥远而朦胧。她还能听到乐曲声,还能看到烛光,还能感觉到马库斯搭在她腰侧的手。但那些东西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不真实。然后她的手动了——不是她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她的手臂从马库斯的肩上滑下来,搭在他肩头,指尖触到他的衣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脸离他的脸更近了一些。
马库斯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得像两颗星,看着她眉眼间那一抹从未出现过的柔媚——像水波,像月光,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放。他的心跳快了半拍。苏里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不是之一,是最美。她的眉眼如画,眼睛似星辰般耀眼,皮肤在烛光中白得像雪。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见色起意,但她的美不是那种浓烈的、攻击性的美,是那种安静的、克制的、像月光渗进骨头缝里的美。此刻她眉眼间那一抹柔媚,让他的心砰砰直跳。
苏里的嘴唇开启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场合流露过的、慵懒的、像猫一样让人心痒的语调:“马库斯大人,你想跟我接吻吗?”
马库斯怔了一下。他看着苏里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清冷的、理智的、拒人于千里的光,是柔软的、迷离的、带着一点媚态的光。他认识苏里一个多月了,从开学第一天在宿舍楼走廊里见到她,到今天在宴会上邀请她跳舞,他知道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但美人的邀请,他怎么都不亏。
他早就想尝尝野花的滋味了,从第一次在宿舍楼走廊里见到她,从她在图书馆窗边看书时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从她穿着那条浅灰色裙子从鸦庭的马车走下来的样子。马库斯笑了。不是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占有欲的、志在必得的、男人的笑。他扶着苏里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松散的发髻中,低下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马库斯的手臂。力度不大,但马库斯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
声音是冷的,沉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刀刃抵在喉咙上的压迫感。马库斯偏过头,看着那只扣在他手臂上的手——手指修长,皎白胜雪,骨节分明。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人。黑色的礼服,黑色的头发,墨绿色的眼睛。
穆尼法·莫恩。
马库斯的手臂在穆尼法的手中,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说不出来。他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杀气,没有“你动了我的人我要你死”的威胁。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的恐惧,不是恐惧深渊,是恐惧自己会掉下去。
穆尼法的目光从马库斯身上移开,落在苏里脸上。苏里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的迷离像潮水一样退去,取代的是困惑、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她没有收回搭在马库斯肩上的手,没有后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穆尼法,看着那双她见过很多次、从未像此刻这般让她心慌的墨绿色眼睛。
舞池里的音乐停了。旋转的脚步停了。窃窃私语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角落,聚集在那个黑色身影上,聚集在那个被莫恩公爵扣住手臂的年轻人身上。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呼吸。奥古斯丁站在舞池边缘,酒杯还端在手中,嘴角的微笑还在。他看着穆尼法站在那里,看着苏里站在马库斯怀中,看着马库斯动弹不得的手臂,眼底有一丝光闪过——不是得意,是某种更深的、更幽暗的、像深渊在回响的东西。
穆尼法扣着马库斯手臂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苏里搭在马库斯肩头的手腕。力度不大,但苏里的手从马库斯肩上滑下来,被穆尼法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深冬的河水,凉得苏里从手腕到肩膀一阵酥麻。
穆尼法松开马库斯的手臂。马库斯的手臂垂落下来,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明明知道应该跑,但腿不听使唤。穆尼法没有再看马库斯第二眼,拉着苏里的手腕,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步伐很快,快到苏里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海蓝色的裙摆在烛光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苏里踉跄了一下,穆尼法没有停,手也没有松开。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没有人敢挡在祂前面,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舞池里的人站在原地,乐队的人握着乐器不敢再奏,侍者端着托盘立在原地,酒液在水晶杯中微微晃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追随着那道海蓝色的裙摆。
奥古斯丁站在舞池边缘,酒杯还端在手中,淡灰色的眼睛追随着穆尼法的背影,嘴角的微笑还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让莫恩公爵亲眼看到苏里主动亲吻别的男人,让祂愤怒,让祂嫉妒,让祂亲手毁掉自己心爱的东西。马库斯只是一个道具,苏里才是祭品。奥古斯丁的嘴角缓缓上扬。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穆尼法将苏里带进去,门在身后关闭,宴会厅里的喧嚣、烛光、音乐都被隔绝在外。休息室里很暗,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燃烧,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穆尼法松开苏里的手腕,苏里踉跄着跌进软沙发里。海蓝色的裙摆在深色的沙发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抬起头看到穆尼法的脸,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怒火——不是她见过的那种冷的、锋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怒,是另一种,灼热的、翻滚的、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随时会喷发的怒。祂的眼尾发红,像桃花沾了水般,美丽得让苏里愣了一下。
穆尼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起伏着,手指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你在干什么?”
苏里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祂眼底那片翻涌的、灼热的、让人心慌的怒意。她张了张嘴,想说“跳舞”,想说“马库斯邀请我”,想说“这不关你的事”。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穆尼法问的不是这些,祂问的是——你为什么主动亲吻他?你为什么把手搭在他肩上?你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像看着一个你喜欢的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会搭上马库斯的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凑近他的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你想跟我接吻吗”。那一刻她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她的身体在做一些她不会做的事,说一些她不会说的话。她知道自己不会那样做,但她说不出为什么。
“我不知道。”苏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重了一些,沙哑了一些,“我被人控制了。”
穆尼法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从手移回她的眼睛。祂的眼尾还是红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祂将信将疑地看着苏里,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害怕。不是怕她,是怕失去她。怕她真的喜欢马库斯,怕她真的不在乎祂,怕她真的会从祂身边离开。
苏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看得懂那个眼神。莫恩公爵在怕,一个让整个南境都忌惮的公爵,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此刻站在她面前,眼尾发红,呼吸急促,像一个害怕失去重要东西的普通人。
苏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几分:“我不喜欢他。我真的不喜欢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祂解释这些,明明莫恩公爵什么也不是,不是她的亲人,不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恋人,只是一个雇主,一个和她做过交易的、帮她杀过人的、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公爵。她不需要向祂解释任何事情,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真的不喜欢他”已经说出去了。
穆尼法插着腰站在那里,看着苏里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怎么证明?”祂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苏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抬起眼睛看着穆尼法,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茫然。她不知道怎么证明,总不能像童话故事那样说“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吧”?那不是童话,是恐怖故事。她的心掏出来,祂也不会相信,谁会相信一个在宴会上主动亲吻别人的人说“我不喜欢他”?苏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海蓝色的裙摆在烛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穆尼法弯下腰,一只手握住苏里的手腕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海蓝色的裙摆在起身时荡开一道弧线,苏里还没有站稳,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嘴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那只她见过很多次、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触碰她的手覆盖在她的唇上。指尖微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掌心贴着她的嘴唇,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在唇上的雪,凉凉的,带着祂的气息。
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不重,但苏里的身体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她仰起脸看着穆尼法,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祂低垂的睫毛,看着祂微微蹙起的眉头。
穆尼法低下头,垂下眼睛。祂的唇落下来,落在祂自己的手背上——那只覆盖在苏里嘴唇上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隔绝了祂的唇与她的唇。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苏里感觉到了祂唇的温度,凉的,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手背上。但那种凉意从嘴唇蔓延开来,像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苏里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在说——他在亲我。隔着祂自己的手,在亲我。
穆尼法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烛光从侧面落在祂脸上,将祂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线,覆着一层薄薄冰霜的苍白面容。祂没有看苏里,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闭着眼睛,轻轻地、久久地吻着自己的手背,像在吻一件不敢触碰的东西。怕用力会碎,怕不用力会丢。
苏里的脑子一片空白。莫恩公爵在亲她,隔着祂自己的手在亲她,祂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她应该推开祂,应该转身离开,应该冷着脸说“公爵大人请自重”。但她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看着穆尼法的睫毛,看着祂泛红的眼尾,看着祂微微蹙起的眉头。祂看起来不像那个让整个南境忌惮的公爵,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却不敢伸手去触碰的人。祂怕那是幻觉,怕一伸手光就灭了,怕灭了之后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穆尼法睁开眼睛,墨绿色的瞳孔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枚被擦拭过的宝石。祂的唇从手背上离开,很轻很慢,像舍不得。手还覆在苏里唇上没有收回来,掌心下的呼吸温热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微微颤抖。
穆尼法收回手垂在身侧。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让苏里有呼吸的空间。
“走吧,我送你回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和平静。祂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从容不迫,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苏里看到了祂垂在身侧的手——那只刚才覆在她唇上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苏里站在原地看着穆尼法的背影,海蓝色的裙摆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祂掌心的温度和气息。凉的,像雪,像月光。
马车停在宴会厅侧门外的阴影里。黑色的车身融进了夜色,只有车门口悬挂的一盏小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穆尼法拉开车门,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里。苏里提起海蓝色的裙摆,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动作有些僵硬,不是笨拙,是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进了车厢,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海蓝色的裙摆在深色的座椅上铺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穆尼法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白百合,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白。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马车缓缓驶出光明学院的校门,驶入维林城的街道。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偶尔掠过的路灯灯光,在穆尼法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张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画。
苏里低着头,深棕色的发髻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从额角垂落下来,在耳边轻轻晃动。珍珠耳坠在她耳垂上微微发亮,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她能感觉到穆尼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某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是有实体一样的东西,从对面压过来,压在她肩上、发顶、垂落的睫毛上。她没有抬头,不是不敢,是她不知道抬头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祂。
今天晚上的事她解释不清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手搭上马库斯的肩,为什么会凑近他的脸,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意识像被人抽走了,身体在做一个不是她的人会做的事。她说了“我被人控制了”,穆尼法信了吗?祂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眼尾发红。苏里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你没吃晚饭。”穆尼法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肯定。苏里抬起头,看着穆尼法。月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祂侧脸上,将祂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祂的手伸过来,越过桌面上的水晶花瓶,递给她一个纸包。苏里接过来,打开,是一个三明治。面包是新鲜的,还带着余温,火腿片切得薄薄的,生菜翠绿,酱汁从面包的缝隙渗出来,在白色的包装纸上留下一道浅黄色的痕迹。她默默地接过,却没有吃。只是垂着头,看着手中的三明治,看着那些翠绿的生菜和薄薄的火腿片,看着酱汁在包装纸上洇开的痕迹。肚子是饿的,从下午试礼服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但她吃不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车驶过一条铺着碎石的路面,车身颠簸了一下。苏里的身体晃了晃,海蓝色的裙摆在座椅上滑动了一下。穆尼法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手中那个没有被咬一口的三明治。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从手腕移到她裸露的锁骨,从锁骨移到那条海蓝色的长裙——裙子包裹着她的身体,像静谧的夜晚包裹着大海。蓝色是深的,但不是黑的,是那种在月光下能看到底、能看到深处有鱼群游过的蓝。她的皮肤在蓝色的映衬下白得像雪,锁骨的弧度像一弯新月。
穆尼法倾身而来。动作很慢,慢到苏里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她没有躲。
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隔着海蓝色的真丝面料,祂的手心是凉的,但那种凉意没有让苏里退缩。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嘴唇,修长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贴着她的唇,和之前在休息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穆尼法低下头,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祂的唇落下来,落在祂自己的手背上,落在那只覆在苏里嘴唇上的手背上。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苏里感觉到了祂唇的温度——凉的,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穆尼法的眼睛半阖着,墨绿色的瞳孔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祂没有看苏里,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闭着眼睛,轻轻地、久久地吻着自己的手背。祂的手指在苏里的腰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力度不大,只是轻轻一收,像是怕她消失。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车厢里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个人影子投在深色的绒面车壁上,交叠在一起。苏里的睫毛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她说不清的、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她的瞳孔本来并不纯净,那里有仇恨、有算计、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但此刻,那些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淡了、散了、只剩下倒映在其中的穆尼法的面容。苍白的、冷峻的、因为克制而微微蹙着眉头的面容,像被画进了她的眼睛里,再也擦不掉。
穆尼法的唇还贴在祂自己的手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祂能感觉到苏里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第一朵花开。祂的眼尾发红,像桃花沾了水般美丽,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祂是神明,没有人能拒绝神明的邀请。如果祂想,祂可以让苏里爱上祂——不需要追求,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隔着祂自己的手背去吻她的唇。一个念头就够了。但祂不会那样做。因为苏里不会允许。祂不是在克制,是在尊重。尊重她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被任何人操控的人。祂可以发疯,可以撕碎马库斯,可以在光明学院的宴会厅里大开杀戒,可以让所有觊觎苏里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祂没有,因为发疯会让苏里害怕。祂不想让她害怕。
穆尼法的唇从手背上离开,很轻很慢,像舍不得。祂的手指从苏里的腰侧收回来,手从她唇上移开,退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苏里的眼尾红了,一双含情目望着穆尼法——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此刻是什么样子,但穆尼法看清楚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水雾,像湖面上起的薄雾,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清楚水底有什么。但穆尼法看清楚了,那里面没有抗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像小鹿被猎人追到河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的茫然。苏里伸手推了祂一下,力度不大,像是在推一堵墙,墙没有动,但她的手从祂胸口滑落了。穆尼法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的、锋利的、像刀刃反光一样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的、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时的笑。
“这就受不住了?”祂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后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眼尾还是红的,看着苏里。
苏里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看着穆尼法,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和那个带着笑意的弧度,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收回了手垂在身侧。马车驶过一条铺着碎石的路面,车身颠簸了一下,苏里的身体晃了晃,海蓝色的裙摆在座椅上滑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三明治,面包还是温热的,酱汁在包装纸上洇开的痕迹又大了一些。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不为什么,只是想让自己有事做。穆尼法看着她咬下那一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马车驶入鸦庭的大门,车轮碾过碎石车道,在漆黑的主楼门前停下。车夫跳下驾驶座拉开车门,穆尼法先下了车,苏里提着裙摆踩着踏板走下马车,月光落在她身上,将海蓝色的长裙照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她站在穆尼法面前,仰起脸看着祂。
穆尼法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雾气,伸出手将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怕用力就会碎的东西。苏里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穆尼法收回手转身朝主楼走去。苏里站在原地看着祂的背影,看着黑色礼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看着祂的步伐从容不迫,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三明治——已经被咬了一口,面包的边缘还沾着她的唇印。她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全身都发软了。
穆尼法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庭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怎么不跟上?算作赔罪,你今晚就住在鸦庭。”
苏里站在原地看着祂的背影。月光落在祂肩上,将黑色礼服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祂没有转身,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苏里提起裙摆,踩着碎石路面向祂走去。海蓝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珍珠耳坠在耳垂上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她走到穆尼法身边,仰起脸看着祂:“住鸦庭,这好像还是我赚了。”
穆尼法低头看着苏里,月光下她的脸很小,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祂嘴角微微上扬:“嗯。你赚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苏里跟在祂身后,走进主楼,走上楼梯,走过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月光从拱形窗户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琴键上。她在想,为什么没有推开祂?在马车里,穆尼法倾身而来,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嘴唇,隔着祂自己的手背吻她。她没有躲。她明明可以躲,明明应该推开祂,明明应该冷着脸说“公爵大人请自重”,但她没有。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没有推开祂,没有后退,没有说任何拒绝的话。她的心跳很快,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一只被充了太多气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
苏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配过毒药,在黑本子上写下过一个个将被划掉的名字。这双手从来不会发抖,此刻它们在裙摆上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她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她告诉自己那不是悸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任何一个正常的、年轻的、没有被亲吻过的姑娘,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心跳加速,都会脸红,都会不知所措。她不是对穆尼法心动,她只是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她只是……苏里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她的计划还在,她的黑本子还在,那些人还没有死。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不能对任何人动心,不能在通往地狱的路上带着另一个人一起走。她可能会下地狱,不是可能,是一定。她杀了人,还会杀更多的人,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她的灵魂已经脏了。她不能带着穆尼法一起下地狱。
不是因为她不爱祂,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爱。自从家人死后,她就不知道爱为何物了。她只知道仇恨,只知道复仇,只知道让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爱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认识,陌生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拥有。
苏里抬起头看着穆尼法的背影。祂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步伐从容,不急不慢。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祂肩上。祂明明如此危险——一个让整个南境都忌惮的公爵,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个传说中与死神做过交易的男人。但祂在她面前从来没有危险过,祂看着她的时候不会让她后背发凉,祂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不会让她想逃跑。祂在马车里覆上她的嘴唇隔着祂自己的手背吻她,那一刻她没有害怕,她害怕的是自己的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她在祂面前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地利用祂的身份行着便利——银鸢厅的晚餐,鸦庭的帮工,莫恩公爵的庇护——每一件她都在用,每一件她都在心安理得地用。因为她确定祂不会因此对自己发怒,确定祂不会因此对自己斤斤计较,确定无论她做什么祂都会站在她这边。
苏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么确定了?
“到了。”穆尼法停在一扇门前。苏里抬起头,是她之前在鸦庭住过的那间房间。门开着,床单已经换过了,深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叶片肥厚油亮,被照顾得很好。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杯,杯沿上搁着一片薄荷叶。苏里走进去站在窗前,穆尼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早点休息。”祂说完转身走了。
苏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没有说晚安,没有说明天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穆尼法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马车里那一幕还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苏里的眼尾红了,蓝色的眼睛里像染了一层水雾,朦胧又动人。她没有推开祂,她只是看着祂,那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抗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祂的手上还残留着她腰肢的温度,隔着海蓝色的真丝面料,祂几乎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柔软。她是祂见过最美的姑娘。不是长相,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像野草一样在石缝里生长的生命力。祂可以让她爱上自己,一个念头就够了。但祂不会那样做,因为苏里不会允许。
祂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操控了,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枚棋子。祂想让她自己走过来,不是因为神术,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祂帮过她。是因为她想。
穆尼法从门板上直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从窗前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前。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线,祂踩过那道白线,转身,再踩过。
祂想起晚宴上苏里把手搭在马库斯肩上的样子。她明明不喜欢他,她说了,祂信她。但那一刻祂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开,嗡的一声,震得祂全身发麻。祂想杀了马库斯,想撕碎那个场景,想把苏里从那个男人怀里抢过来。祂没有杀他,不是不敢,是不能,因为苏里在看着。她不喜欢血腥,不喜欢暴力,不喜欢任何会让她想起河谷那场火的场面。祂知道,所以祂忍了。
祂活了数万年,从不忍。谁敢动祂的东西,死。谁敢碰祂的人,死。谁敢多看一眼,死。但苏里在看着。祂不想让她看到祂杀人,不想让她看到祂暴怒的样子,不想让她觉得祂和那些在火刑柱前欢呼的人一样。祂是恶人,注定要下地狱。祂手上沾满了血,祂的灵魂比黑夜还黑,祂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但苏里不一样,她应该活在光明里——不是光明神的那种光明,是真正的、温暖的、有花开着、有人笑着的光明。她不应该跟着祂下地狱。
穆尼法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祂转过身,又开始踱步。堕天使长站在暗处看着主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窗前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前,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月光在祂脸上明明灭灭,那张苍白的、覆着冰霜的面容上没有了平日的冷峻,只有一种茫然。
堕天使长从未见过主上这副模样,活了数万年,从未。他见过主上在战场上以一敌百,见过主上在诸神之会上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界,见过主上面对光明神的质问时不动声色地说“不是我”。但他没见过主上因为一个姑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不安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野兽。
为情所困的神明最难受了。
堕天使长在暗处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帮不了主上,在恋爱这件事上,他的知识储备为零。他只能在暗处站着。穆尼法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苏里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她睡了吗?她在想什么?她会不会觉得祂太冒失了?祂不该在马车里那样做,不该让她住在鸦庭,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她的手走出宴会厅。每一步都不该,每一步祂都做了。因为祂忍不住。
穆尼法闭上眼睛。苏里,你是我唯一忍不住的人。祂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祂身上,将那张苍白的、覆着冰霜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和。祂伸手从枕头下面取出那条深棕色的发圈,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苏里。”祂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祂还是不知道怎么办。活了数万年,从没有学过怎么爱一个人。但祂知道一件事——祂不能没有她。不是因为她是祂的软肋,是因为有她在,祂才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神。祂是一个会心动、会嫉妒、会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穆尼法将发圈攥在掌心里,躺了下来。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祂看着那片月光,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走廊另一头,苏里也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海蓝色的长裙挂在衣柜里,珍珠耳坠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穆尼法的气息,凉的,像雪,像月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只知道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她闭上眼睛。黑暗中,穆尼法的面容浮现出来——墨绿色的眼睛,苍白的脸,眼尾发红,像桃花沾了水。苏里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告诉自己,那不是心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被那样对待了,是因为她累,是因为今晚的宴会太混乱。不是心动。不会心动。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呼吸渐渐平稳。但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为什么穆尼法吻的是祂自己的手背。祂明明可以直接吻她。祂没有,祂隔着祂自己的手。
苏里的手指松开了被角,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被冒犯,不是被侵犯,是被珍视。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用力会碎,怕不用力会掉。祂把她当易碎品。她是吗?苏里笑了一下——不是笑,是有气无力的、连可笑都懒得觉得的呼气。她杀人不眨眼,手上沾满鲜血,心里装满仇恨。她是易碎品?她不是。但穆尼法觉得她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披着铠甲的铁人,只有穆尼法觉得她是易碎品。苏里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热了一下,很快退去了。她很久没哭了。从七岁那年开始,她就没再哭过。今晚,差一点。苏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她的计划还在,她的复仇还在,那些人还没有死。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她不会承认那是心动。不是心动,绝对不会。她只是有点困了,脑子不清楚。
苏里闭上眼睛。黑暗中,穆尼法的面容又浮现出来。她攥紧被角,咬住嘴唇。不是心动,不是。
今晚绝对是艾拉最快乐的一天。不,不是“绝对”,是“从出生到现在,活到十九岁,见过大风大浪,参加过无数宴会,读过无数话本,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快乐”。她的快乐写在脸上,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偷吃了金丝雀的猫,得意、餍足,又有点意犹未尽。
事情的起因要从今晚的宴会说起。艾拉本来只是想着带苏里来见见世面,让她认识点人,融入圈子,不要整天闷在图书馆里看书。她帮苏里选礼服、梳头发、戴耳坠,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累得腰酸背痛,但她毫无怨言——当苏里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刻,当那条海蓝色的长裙裹在她身上、珍珠耳坠在她耳垂上微微晃动、深棕色的发髻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一刻艾拉就知道,今晚的好戏开场了。
苏里果然没让她失望。一进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无数人来搭话,“愿光明永远照耀着你”从四面八方涌来。艾拉站在苏里身边,像一只骄傲的母鸡,挺着胸,昂着头,看着那些惊艳、羡慕、嫉妒的目光,心里美滋滋地想——看,这是我朋友,这是我发现的宝藏,你们以前不认识她,是你们没眼光。
然后马库斯来了。艾拉躲在人群里,端着果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里和马库斯的方向。马库斯和苏里跳舞了,马库斯的手搭在苏里腰上,苏里的手搭在马库斯肩上,两个人旋转,旋转,配合得天衣无缝。艾拉差点尖叫出声——这就是话本的开头,英俊的贵族少年和美丽的平民少女在一场宴会上相遇,四目相对,怦然心动。艾拉在心里已经开始帮他们写对白了。
然后更刺激的来了。苏里靠近了马库斯,她凑近了马库斯!她的手臂搭在马库斯肩上,眉眼间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娇媚,嘴唇开启,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马库斯低头了,他的手扶住苏里的后脑勺,他要亲下去了!
艾拉捂住了嘴。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扣住了马库斯的手臂。
黑色的礼服,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艾拉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认识那件礼服,认识那种让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闭嘴的气场。那个男人把苏里从马库斯怀里拉出来了,拉着她的手腕,快步走出了宴会厅。苏里几乎是踉跄着跟着他出去的,海蓝色的裙摆在烛光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
艾拉愣在原地。这是什么发展?这不是话本。话本不是这样写的。话本里应该是男主角亲吻女主角,然后女主角害羞地低下头,然后两个人互诉衷肠,然后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女主角抢走的。
但艾拉很快就想通了。那个黑衣男人才是男主角,马库斯不是。马库斯只是男主角出现之前的那个配角,用来让男主角吃醋、让男主角发疯、让男主角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女主角的那种工具人。
艾拉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想起那个男人看苏里的眼神——冷的,但不是对你冷,是对全世界冷,只有看苏里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她想起那个男人扣住马库斯手臂的样子——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怒意。她想起那个男人拉着苏里走出宴会厅的样子——步伐很快,快到苏里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过。
艾拉在宴会厅里待不住了。她借口去洗手间溜了出来,穿过长廊,绕过转角,在休息室门口,她看到那扇门虚掩着。她没有偷看。她只是在门缝里看了一眼,就看一眼。
穆尼法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苏里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唇上。祂的脸离苏里的脸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相触。祂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苏里没有躲,没有推,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祂。蓝色的眼睛里有水雾,像湖面上起的薄雾,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清楚水底有什么。
艾拉捂住嘴。她没敢出声,没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像一只被定住的兔子,缩在走廊的角落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她想跑,理智告诉她应该跑——这是莫恩公爵的隐私,是人家俩人的事,她一个外人在这里偷看像什么话?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心跳加速的画面——马车。穆尼法带着苏里上了马车。不是送她回学院,不是送她回宿舍,是带她回了鸦庭。艾拉站在光明学院的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看着车门口那盏小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看着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中。
她捂着胸口,心脏砰砰砰地跳。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是因为那种只有在读话本读到最精彩处才会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想尖叫又想哭的复杂情绪。她蹲了下来,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颤抖。
她在笑,她笑得停不下来。
“苏里和那个公爵……那个让整个南境都忌惮的公爵……”艾拉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钻石被随手撒在黑色的绒布上。今晚没有月亮,但星光璀璨。她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她决定把今晚的事写成话本。她连名字都想好了——《公爵大人轻点爱》,不行太直白了。《月色下的禁忌之吻》,太俗了。《海蓝色裙摆》,这个好,有画面感,有留白,让人想翻开来看。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晚,是回去之后立刻动笔,趁每一个细节都还在脑子里新鲜热乎着,趁每一个画面都还在眼前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她要把那个男人扣住马库斯手臂的样子写出来,要把祂拉着苏里走出宴会厅的样子写出来。那个男人弯下腰隔着祂自己的手背去吻苏里的嘴唇,要写出那个吻的克制、温柔和让人心颤的暧昧。她要写出那个男人看苏里的眼神,要写出祂在马车里的那一声轻叹。她要写出苏里被带走时那抹海蓝色的裙摆、那串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珍珠耳坠。
艾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深吸一口气,朝宿舍走去。步伐轻快,嘴角带笑,脑子里已经在构思开头了:“那是一场光明盛会。她本不该去。但命运的安排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太俗,换一个:“在光明照耀不到的地方,黑暗悄然降临……”又太装,再换。
艾拉推开宿舍的门,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空白的羊皮纸,蘸满墨水,写下了第一行字。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艾拉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笑了。明天去告诉苏里,她知道自己是她的忠实读者。苏里一定会用那种冷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神看她,然后说“你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艾拉想到这里笑出了声,低下头继续写。
今晚,整个帝国最好看的话本正在她的笔下诞生。而她,是这个话本的第一个读者,也是苏里和莫恩公爵爱情故事的第一个见证者。艾拉握着羽毛笔,觉得今晚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