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嫉妒 但你下次笑 ...
-
翌日清晨,苏里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深灰色床帐,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鸦庭,莫恩公爵的宅邸,她暑假帮工的地方。床很软,被子很暖,比她十几年来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她在学院宿舍的床板硬得像石板,冬天要把所有衣服盖在被子上才不觉得冷。而这里,被褥厚实蓬松,枕头的高度刚好贴合颈窝,床头柜上甚至还放着一只装好清水的水晶杯,杯沿上搁着一片薄荷叶,像是不确定她几点会醒、但把所有可能的时刻都考虑周全了。
苏里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她昨晚没有仔细看,此刻晨光透过浅色窗帘洒进来,她才看清这间屋子的布置——墙面贴着暗纹壁纸,不是生硬的纯色,而是有深灰色藤蔓纹路在光线下忽隐忽现。书桌是黑胡桃木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四个抽屉都配着黄铜拉手。衣柜是同样的材质,打开柜门时能闻到淡淡的木香。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肥厚油亮,被照顾得很好。床头柜上那盏烛台是银制的,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苏里凑近看了一眼——不是名字,是一句她读不懂的古语。
这不是仆人住的地方。苏里在学院住过三年宿舍,在河谷住过七年的老屋,在艾尔莎大婶家的储物间里也缩过一夜,她知道自己属于什么样的房间——窄的、小的、朝北的、冬天漏风的、夏天闷热的。但这间屋子朝南,阳光从清晨一直晒到下午。宽敞,明亮,每一件家具都透着“这不是临时安排的”的妥帖。她不该住在这里,她应该和鸦庭的其他仆从住在一起。
苏里快速洗漱完毕,换上自己那件浅灰色的亚麻布裙子,拉开门,走下楼梯。她要去问清楚——她的房间是不是安排错了,或者她应该搬到仆人的宿舍去。鸦庭的一楼大厅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仆人在擦拭银器、整理花瓶、检查烛台。他们动作利落,脚步声很轻,彼此之间几乎不说话,但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机器。苏里走过去,站在一个正在擦花瓶的女仆身边。
“你好,”苏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问一下,我的房间……是不是安排错了?”
女仆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苏里一眼。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女子,深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黑色的方领长裙外罩着一条白色围裙。她的目光在苏里的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不是不悦,是一种“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窘迫。
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比苏里还低:“那个……这是公爵大人安排的。我们……不太清楚。”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擦花瓶,擦得比刚才更用力、更专注,像是在用行动告诉苏里——别问了,我真的不能说。
苏里看着她,停了几秒,没有追问。她在鸦庭只是帮工,不该打听主人的安排。莫恩公爵——让她住哪她就住哪,没有什么可较真的。她只是觉得奇怪,一间那么好的屋子,给一个帮工住,做什么?
苏里转过身,朝仆从们聚集的地方走去。她今天的第一件事,应该是领工作服。鸦庭的仆人们穿的都是统一的黑色制服,男子的服饰是黑色长裤配深灰色上衣,女子的服饰是黑色方领长裙,裙摆到脚踝上方两指,领口方方正正,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不算暴露,但和其他贵族宅邸那些从脖子包到脚踝的女仆装比起来,鸦庭的服饰显得开放许多。苏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鸦庭的主人不信光明神,不信那套“女子当遮蔽身体以免引人犯罪”的说辞。
她找管事的领了一套。管事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库房里取出一套全新的、没有拆封的衣裙递给她,尺寸刚好。苏里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那套衣裙的布料比她见过的任何仆人制服都好——不是粗糙的亚麻,是柔软的棉缎,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她换上那套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黑色的方领长裙贴合着她的身体,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低,但刚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颈线。腰身收得很合,将她的腰线勾勒得纤毫毕现,裙摆从上到下微微散开,走动的时候像一朵缓缓绽放的黑色玫瑰。
她在学院穿了三年的深蓝色校服,宽大、朴素、不显身形。在那之前,她穿的是艾尔莎大婶改的旧衣服,哪个方向都大一号。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合身的、贴合的、像是知道她的身体的每一处曲线应该被放在哪里的衣服。苏里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更衣室。
鸦庭的仆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擦地板的、掸灰尘的、整理花园的——各司其职,行色匆匆。苏里走到他们中间,站在那里等着被分配任务。她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手里没有抹布也没有扫帚,脊背挺直,目光从那些忙碌的仆人们身上扫过,像是随时准备被叫过去搭把手。有人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擦地板。又有人看了一眼,然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正在擦楼梯扶手的年轻男子停下来,看着苏里,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困惑,不是敌意,是“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意外。
苏里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平静如常:“我来帮工,需要我做什么?”
男子张了张嘴,目光从苏里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回脸上,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帮工?你……你知道你不是——”
“苏里小姐!”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急促的、带着一丝慌张。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仆快步走过来,拉了拉那个年轻男子的袖子,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男子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擦楼梯扶手。
苏里看着他,又看着那个女仆:“怎么了?”
女仆的笑容有些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弯得恰到好处,但怎么看怎么不自然:“没什么,苏里小姐。他新来的,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来视察的,”苏里说,“我是来帮工的。我应该站在这里等任务,还是直接去厨房?”
女仆的嘴唇动了一下,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几个仆人的目光偷偷地落在苏里身上,又飞快地移开。擦地板的那个手滑了一下,刷子在石板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整理花瓶的那个把一朵白百合插歪了,花瓣碰到桌面,掉了一片。
苏里看着那些手忙脚乱的仆人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没有笑出来,只是在心里觉得奇怪——她不就是来帮工的吗?帮工就是做仆人该做的事,穿仆人的衣服,和仆人站在一起,有什么问题?鸦庭的仆人不是挺多的吗?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为什么他们看到她站在这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苏里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裙,又看了看其他女仆身上的同款,没有发现任何区别。同一批布料,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她穿的和她们穿的,明明是一样的。
苏里抬手将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站直了身子:“我真的只是来帮工的,你们不用——”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不急不慢,沉稳而笃定。大厅里的所有仆人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的、被训练了无数次的本能反应。擦地板的直起腰,整理花瓶的站直了身子,擦楼梯扶手的那个年轻男子从台阶上退下来,垂手立在一边。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抬头看楼梯的方向,但所有人的余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苏里抬起头。旋转楼梯的高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缓步走下来。晨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祂身上,将祂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穆尼法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礼服,没有外套,只有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衣和同色的长裤。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线条分明的锁骨。黑发松散地垂落在肩侧,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白、更冷、更不像凡间该有的存在。边缘像被什么东西精心打磨过,却又不留痕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从高处扫下来,神色散漫,像早晨还没完全清醒,又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祂的目光在大厅里移动,从那些低着头的仆人们身上掠过,像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然后祂看到了苏里。苏里站在廊柱旁边,黑色的方领长裙包裹着她的身体,将她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肩线勾勒得纤毫毕现。领口下方露出的一小片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黑色衣裙的映衬下,像是暗夜中忽然出现的一抹月光。她的身姿本来就好,只是被学院那身宽大的深蓝色校服遮了三年,遮得严严实实、规规矩矩。此刻换上方领长裙,像是蒙在画上的布被揭开了——画还是那幅画,但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每一笔都重新活了过来。
穆尼法的脚步顿了一下。祂站在楼梯中段,目光落在苏里身上。那张苍白的、覆着冰霜的面容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冷淡、疏离,像一座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大理石雕像。但祂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修长的、苍白的手——五根手指同时微微收拢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某种连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下意识的、肌肉的记忆。快得像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慢了零点零几秒,短到凡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短到即使是有心人盯着祂的手看,也未必能捕捉到。但苏里的心跳在本能的驱使下快了半拍,后背的皮肤微微绷紧,像被什么大型猛兽从高处锁定的猎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的身体认出了某种信号。
楼梯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从高到低,从远到近,一步一步。穆尼法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穿过那些低着头的仆人,走到苏里面前。不远不近,刚好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社交距离,但苏里能闻到祂身上那股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是某种更深、更沉、更冷的东西,像深冬枯木被雪覆盖后散发的味道,像从很深很深的洞穴里吹出来的风。凉的,沉的,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让她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穆尼法低头看着苏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某种比那更深、更不可言说的、像是在确认一件珍贵的东西还在原处、完好无损才会出现的幽光。
穆尼法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苏里。”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低沉,像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仆人们低下了头,有人甚至退了一步。老管家垂下眼睛,年长的女仆攥紧了手中的银器,大气都不敢出。
苏里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目光穿过大厅的空气,穿过楼梯的距离,穿过仆人们低垂的头颅,落在穆尼法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紧张,没有羞涩,没有任何“被公爵点名”的人该有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祂,像一个平等的、从容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的存在。
穆尼法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苏里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过来。”
苏里抬起头,看了穆尼法一眼,然后提起裙摆,走上楼梯。步伐从容,不急不慢,黑色的裙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穆尼法看着她走近,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晨光在玻璃上跳了一下。祂转过身,朝书房走去。苏里跟在祂身后,踏上楼梯,转过拐角,走进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大厅里的仆人们在脚步声消失之后才敢抬起头,面面相觑。对视了很久,没有人说话,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做自己手中的活。
书房很大,大到苏里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层都排满了书,深色的书脊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窗幔是深红色的,垂落到地面,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暖色。书桌在房间的正中央,黑胡桃木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只斟了一半红酒的水晶杯。
穆尼法靠在椅背里,整个人陷在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中,像一摊没骨头的、被随意扔在椅子上的黑绸。祂的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木头表面画着圈。黑发散落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不设防的意味。
苏里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黑色的方领长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等着穆尼法开口——给她分配工作,告诉她今天需要做什么,或者至少说一句“你可以下去了”。穆尼法开口了:“你不用干活。”
苏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那种会当面顶撞雇主的人,但“你不用干活”这四个字在她听来,要么是客气,要么是试探。不管哪一种,她都不需要。“我是来帮工的。”苏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我们说好了的”的笃定,“不干活,算什么帮工?”
穆尼法睁开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浅了一些,像深冬的湖面被暖风吹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下面幽暗的、看不见底的深渊。祂看着苏里,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抿着的嘴唇、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然后祂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连祂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无可奈何的、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执拗的孩子时的笑。
祂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苏里看着祂绕过书桌,走到自己身后,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就感觉到背后一股压迫感逼近。
穆尼法微微倾身,从苏里的身后靠近。祂没有碰到她,但祂的气息从后方笼罩下来——冷的、沉的、像深冬松林被雪覆盖后的味道,将苏里整个人包裹其中。祂的双手撑在书桌两侧,将她困在祂和书桌之间,不远不近,刚好让她无法转身,刚好让她能感受到祂的存在,刚好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苏里被迫用手撑着书桌,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微微用力。她无法回头看祂,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心脏跳得太快了,后背绷得太紧了。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但她控制得很好。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一种“我不喜欢这样”的、克制的、冷硬的质问。
穆尼法的脸靠近她的耳侧。不是贴上去,是靠近,近到呼吸拂过她耳廓的绒毛,近到苏里能感觉到祂的嘴唇没有触到她的皮肤,但那种“几乎碰到”的距离让她的后背窜过一阵战栗。祂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的,像冬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骨头缝里发麻的痒。
“这么想干活,”穆尼法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叹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上位者玩弄猎物时的那种慢悠悠的节奏,“就当我的贴身侍女好了。”
苏里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
贴身侍女。这四个字在苏里的脑海中转了一圈。不是普通的侍女,是贴身的那种——意味着她需要时刻跟在穆尼法身边,意味着她可以接触到祂的日常起居、祂的行程安排、祂的社交活动,意味着她可以跟着祂进入那些她平时进不去的场合,见到那些她平时见不到的人。
苏里的眉头松开了一瞬。
穆尼法直起身,退开一步。祂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书房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苏里的肩上,暖洋洋的,和刚才那种冷的、沉的、让人后背发麻的气息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苏里慢慢转过身,看着穆尼法。祂已经走回了书桌后面,重新坐进那张宽大的高背椅里,姿态和刚才一样懒散,神情和刚才一样冷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祂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起来——不大,但深,像刀刻在石头上的痕迹。
苏里看着祂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脑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贴身侍女,某种意义上,正好是她需要的——更接近穆尼法,更接近祂的权力圈,更接近那些她需要通过祂才能接触到的人和事。她来鸦庭不只是为了挣学费,是为了利用莫恩公爵的资源,为了接近塞巴斯蒂安·莫尔,为了她的复仇之路走得更快、更稳。贴身侍女这个位置,比她想象的任何工种都更合适。只是她想都没有想过要以这种方式得到这个位置。
苏里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来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需要我做什么,公爵大人?”
穆尼法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祂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这么不带任何杂念。祂看了苏里一眼,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完全展开:“先习惯这个称呼,贴身侍女。”
“……”
苏里严重怀疑穆尼法其实有什么大病。不是那种会死人的病,是一种“脑子明明很好使但偏偏不用在正地方”的病。祂让她来鸦庭帮工,她做好了擦地板、洗衣服、端茶倒水、整理书房的一切准备。结果呢?早上让她去书房整理书架——她到的时候,书架整整齐齐,按字母分好类了,连灰尘都没有。她站了片刻,把第一排的书抽出来重新排了一遍,又放回去,算是完成了今日的第一项工作。然后穆尼法说去庭院浇花,她到的时候,花已经浇过了,水滴还在叶子上挂着,新鲜的。庭院里的老园丁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低下头继续修剪枝叶。
苏里在庭院里站了一刻钟,把每一盆花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喜阴的挪到北墙根,喜阳的搬到南边。老园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然后是整理餐桌、擦拭银器、检查烛台。每一件事她到的时候都已经有人做过了,而且做得很仔细,仔细到苏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罩子里的钟摆——来回晃,但哪儿也去不了。
到了晚上,用过晚饭,苏里终于忍不住了。她虽然想利用穆尼法,想借助祂的资源和人脉接近塞巴斯蒂安·莫尔,但这不代表她愿意让祂当冤大头——白白花钱雇她却不让她干活,这不是她苏里·洛维拉的行事风格。她不欠任何人的,也不想欠任何人的。
她在书房门口堵到了穆尼法。
祂刚洗完澡。神明明明不需要洗澡——一个清洁术就能解决一切尘埃和汗渍,比用水洗快一百倍,还省事。但穆尼法比较特殊,祂现在是莫恩公爵,是南境的贵族领主。公爵怎么能不洗澡呢?凡人不洗澡会臭,公爵不能臭。所以祂洗了。
苏里在书房门口站定,看着穆尼法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湿漉漉的,垂落在肩侧。几缕黑发贴着脖颈,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白色衬衣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祂一手拿着毛巾,懒懒地擦着头发,姿态散漫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而不是刚洗完澡。
“公爵大人。”苏里开口,声音不大。
穆尼法的脚步顿了一下。祂偏过头看着苏里,墨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幽暗而深邃。祂的头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白、更冷、更不像人类。但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冬天的雪落在皮肤上,凉,但有一种让人想伸手触碰的冲动。
“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做工,是吗?”苏里的声音很平静,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穆尼法,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定了的事实,“书架不需要我整理,花不需要我浇,银器不需要我擦。你让我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你需要找一个理由让我留在鸦庭。为什么?”
穆尼法看着她,毛巾搭在肩头,水珠从发梢滴落。祂靠在门框上,微微偏头。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有对“为什么”这三个字做出任何反应。祂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浮出一个弧度。
“你先去洗澡吧。”祂说,“洗完澡再说。”
苏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知道洗澡和她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她正在质问祂为什么白白花钱雇她,祂让她去洗澡。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链条,她完全看不见。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继续追问,是因为莫恩公爵是她的雇主,而且这个要求——洗澡——反正她也是要做的。忙碌了一天,虽然实际上什么都没做,但她还是出了一身薄汗。南境的夏天,即使只是站着,也会出汗。
苏里回到自己的房间,浴室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浴盐的香气在蒸汽中弥漫开来。她没多想,洗了澡,换上放在床上的那套睡衣。那是一套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管家的字迹在便笺上写着:“公爵大人给你准备的睡衣。”
苏里拿起那条睡裙,心想真新奇,连睡衣都要准备吗?莫恩公爵对帮工也太好了。当她把睡裙展开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真丝,黑色,吊带。领口开得不低,但也不高,刚好露出锁骨和颈线。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不长不短。背部的面料从肩胛骨以下开始收窄,露出一小片蝴蝶骨的轮廓。不是那种赤裸裸的暴露,是一种保守中带着一丝性感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设计——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寡。像是一件被反复斟酌过的、知道穿它的人会是什么样的身材、什么样的气质、什么样的皮肤,然后才敢下手裁剪的衣服。
苏里在镜子前站了片刻。黑色的真丝贴合着她的身体,将她的肩线、腰身、锁骨、蝴蝶骨一一勾勒出来,像月光照在起伏的山峦上,明暗交界处有光在流动。她的脸在烛光中显得白皙如玉,深棕色的头发半湿地散在肩头,几缕贴着脖颈。她看了自己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她不是那种会被一条裙子困住的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苏里推门进去。穆尼法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头发半干,垂落在肩侧,几缕湿发贴着脖颈,水珠已经擦干了,但那种刚出浴的、慵懒的、像猫一样漫不经心的气息还在。祂换了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半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胸口的肌理。垂落下来的湿发在领口边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领口微敞,不是刻意,是随意——随意到让人觉得祂根本不在意自己看起来怎样。但恰恰是这种不在意,让祂看起来像一幅不该被凡人观赏的画。
苏里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真的很好看。不是“长得不错”的那种好看,是“好看得不像人类”的那种好看。墨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两枚被擦拭过的宝石;薄而锋利的唇线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黑色的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水痕的明暗交界处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任何一个普通女子看到祂,大概都会想上祂的床。
可惜她苏里·洛维拉不是普通女子。
她走到穆尼法面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黑色的真丝睡裙在她身上安静地垂落着,领口的弧度刚好露出锁骨,裙摆的边缘刚好在膝盖上方。她看着穆尼法,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羞涩,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莫恩公爵。”她说。
穆尼法抬起眼睛,目光从苏里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裙摆,从裙摆滑回她的脸。那个过程很慢,慢到苏里觉得祂的目光像是有实体的、像羽毛从皮肤上划过。祂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深了一些。
“这件衣服果然很适合你。”祂说。
苏里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你想说什么?”
穆尼法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难搞”的无可奈何。祂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苏里面前。
沐浴后的穆尼法身高优势更加明显。苏里仰起脸才能与祂对视。祂穿着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着,湿发落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该出现在人间、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公爵身上的魅惑感。不是刻意为之,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穆尼法弯腰靠近苏里,脸凑到她的耳侧。那种熟悉的冷冽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苏里的后背微微绷紧。
“其实,”穆尼法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叹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猫玩弄猎物时的慢悠悠节奏,“我的贴身侍女……到了晚上才会累。”
苏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退了一步,肩膀抵住身后的书桌边缘。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慌乱,没有脸红,但她的心跳已经乱了。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警觉——这个人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她看着穆尼法,声音平稳,但身体已经做好了随时转身离开的准备。
穆尼法笑了。祂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动作不重,但力道刚好够让她从书桌边缘回到祂面前,近到能感受到祂的气息拂过额头。
“就是这个意思。”祂说。
苏里挥开祂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表达“我不喜欢这样”。她看着穆尼法,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
“公爵大人,你的贴身侍女换了多少次了?为什么换?”她在问问题,语气像是在课堂上提问——平静、克制、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穆尼法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小,反而深了一些。祂将手插进睡裤的口袋里,微微偏头,墨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没换过。”祂说,苏里愣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苏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是困惑。一个让整个南境都忌惮的公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有过贴身侍女?这不符合常理。任何一个贵族,尤其是像莫恩公爵这样地位的人,身边都会有贴身侍从——不是仆人那么简单,是心腹,是影子,是随时跟在身边处理一切琐事的人。祂说她是第一个。
苏里看着穆尼法的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谎言的痕迹,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苏里从未见过的、安静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笃定。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让她觉得不安——不是危险,是某种她说不清的、比危险更可怕的、像是会被什么东西困住的感觉。
穆尼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要工钱了?我说了,报酬可观。”
苏里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不必了。公爵大人,自重。”
穆尼法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苏里听着那笑声,手指攥紧了门把手。她正要拉开门,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越过她的肩膀,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手里。柔软的,棉质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
“想什么呢。”穆尼法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帮我洗衣服吧。我比较习惯亲近的人帮我洗——比如我的贴身侍女。”
苏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件白色衬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边有淡淡的、属于穆尼法的气息,冷冽的,沉静的,像深冬的枯木被雪覆盖后的味道。她攥着那件衬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穆尼法已经走回了书桌后面,重新坐进那张宽大的高背椅里,姿态懒散,神情冷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祂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没有收起来。
苏里看着祂,深吸一口气:“就只是洗衣服?”
穆尼法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祂笑了:“你想要更多?”
苏里没有回答。她将衬衣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她的手摸到门把手,凉凉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白色衬衣。贴身侍女。洗衣服。她在心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朝洗衣房走去。
有什么大不了的,洗就洗。
苏里叽叽咕咕地洗完了那件衬衣。说“叽叽咕咕”并不准确,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心里确实在念叨——不是念叨穆尼法,是念叨自己。怎么就接下了这活儿?贴身侍女,洗衣服,真丝睡衣,公爵大人。她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有什么大病。但她还是把衬衣洗了,搓得干干净净,漂了三遍,拧干,晾在洗衣房的架子上。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白色的衬衣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个人的影子。
她回到房间,躺回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的高度刚好贴合颈窝。苏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深灰色的床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但她的脑子没有睡,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表,齿轮咬合,分秒不差。
洗衣服的时候,她已经在脑海里把线索梳理了一遍。她习惯了在机械性的劳动中思考,在学院三年,她擦地板的时候想的是光明教会的权力结构,洗碗的时候想的是南境审判庭的人事变动,缝补衣服的时候想的是奥古斯丁的行事逻辑。手在动,脑子也在动,两不耽误。今晚洗那件衬衣的时候,她把复仇计划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阿方索·莫尔,死了。温斯特伯爵,死了。塞巴斯蒂安·莫尔,南境审判庭庭长、新晋枢机主教、莫尔家族的核心人物——还活着。马库斯·莫尔,塞巴斯蒂安的长子,帝都光明学院的学生——还活着,虽然她也不用他死。苏里在脑海中将这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在上面画了一个箭头。
马库斯·莫尔是关键。她在学院的档案室查过他的资料,在报纸上读过他的报道,在赛琳娜的无心闲聊中拼凑过他的画像。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家世显赫,前途光明,没有任何污点。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爱他父亲。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爱,是那种会为了父亲做任何事的、盲目的、不计后果的爱。如果他知道有人威胁到他父亲的地位,如果他知道有人可能在暗中对付莫尔家族,他会怎么做?他会主动出击,会调查,会接近,会在不知不觉中走进苏里布下的网。
而苏里,即将成为帝都光明学院的新生。她的成绩单上写着全科满分,她的推荐信上写着“贵校的荣幸”,她的领口绣着三颗星。她不是以一个孤女的身份走进那所学校,是以一个“被莫恩公爵另眼相看”的、神秘的、让所有人都好奇的身份走进去的。马库斯·莫尔不会无视她。
苏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肌肉运动。她不喜欢计划被打乱,不喜欢不确定性,不喜欢任何脱离掌控的事物。所以她的计划一向做得严密,密到每一步都有备选方案,每个备选方案都有备用方案。就像一棵树,主干被砍了,侧枝还能活;侧枝被砍了,根系还能发芽。她不给自己留退路,但她给计划留了无数条路。
莫恩公爵是她原计划之外的一环。祂的出现不在她的计算之内,不在她的棋局预设中。这让她不舒服,就像一道完美的数学题里多了一个未知数,能解,但你不知道解出来的答案是什么。但祂的出现对计划有利——这是她目前能得出的结论。银鸢厅的晚餐让南境的贵族们知道了她的存在;鸦庭的帮工让她住进了莫恩公爵的宅邸;贴身侍女的身份让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跟在祂身边。每一步都在为她的未来铺路。帝都光明学院的贵妇们会好奇,马库斯·莫尔会好奇,塞巴斯蒂安·莫尔也会好奇。好奇心是钩子,钩子挂上饵,鱼就会咬。
苏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脑中继续运转——如果莫恩公爵有任何不利于计划的举动,如果祂在某一天变成了绊脚石而不是垫脚石,如果祂的存在开始威胁到她的复仇——
除掉祂。
苏里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刀刃反射月光。她在心里将“除掉穆尼法·莫恩”这件事放进了黑本子的最后一页,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心里。那一页还空着,没有名字,没有计划,没有具体的方案。但空着不代表不会填满。她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如果必须走,她不会犹豫。莫恩公爵是南境最令人胆寒的贵族,王庭忌惮祂,教会不敢动祂,整个帝国都在祂面前低头。但苏里不怕祂。她连奥古斯丁都不怕,连光明神都不怕,她不会怕一个公爵。
苏里闭上眼睛,将被子拉到下巴。复仇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被重新确认、重新加固、重新锁死。她不喜欢失控,所以她把自己能控制的部分做到了极致。莫恩公爵是唯一的变量,但这个变量目前还在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剩下的,就是等。等开学,等见到马库斯·莫尔,等鱼咬钩。
苏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从刚才的急促恢复了正常。她躺在鸦庭柔软的被褥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湖面之下是暗流,是漩涡,是能将一切吞噬殆尽的深渊。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冷硬的弧度。
不是笑,是确认。确认她的计划还在正轨上,确认她的棋子还在该在的位置上,确认她的复仇之路还在向前延伸。至于莫恩公爵这张不在原计划中的牌,她会好好用的。好牌不用就是浪费,至于用完之后是留下还是扔掉——到时候再说。
苏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呼吸均匀,心跳平稳,意识慢慢沉入黑暗。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穆尼法站在书房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祂说她是他第一个贴身侍女。苏里在将睡未睡的朦胧里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刚好够让空气振动了一下。不是不屑,是一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的冷淡。然后她睡着了。
穆尼法站在走廊的暗处,背靠着石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墨绿色的眼睛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看着洗衣房里那个弯着腰洗衣服的身影。苏里没有发现祂,她太专注了,专注到嘴里念念有词却没有发出声音,专注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也没有去拢。她的手在水盆里搓着那件白色衬衣,动作熟练、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穆尼法看着她的手,那双修长的、白皙的、指节分明的手,此刻沾满了皂液,在水里翻动着祂的衣服。衬衣的领口被她捏在指尖,仔细地揉搓,像是要把每一寸布料都洗干净、洗透、洗到没有任何污渍残留。祂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是那种轻轻的、像羽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的悸动。祂看着苏里的侧脸,看着她在烛光中微微晃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弯腰时垂落在肩侧的棕色辫子。
祂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握紧,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人。祂想走过去,想从身后抱住她,想把她转过来,想看着她的眼睛。但祂没有,祂只是站在暗处,看着苏里把那件衬衣从水盆里捞起来,拧干,抖开,搭在架子上。然后用围裙擦干手,提着空盆走出洗衣房,从祂视线里消失。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晾衣架上那件白色衬衣的声音。
穆尼法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活了数万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某种更柔软的、更让人不知所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发芽的悸动。祂想要她,不是身体的想要,是心的想要。想要她看祂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想要她笑的时候是因为祂,想要她在祂身边的时候不再是因为交易、利用或者任何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她想。
穆尼法睁开眼,转身回了房间。书房的门在身后关闭,烛火自动点燃,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祂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黑发从肩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堕天使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角落里。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微微发亮,深灰色的眼睛低垂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了,从穆尼法站在走廊暗处看着苏里洗衣服的时候就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穆尼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茫然,有一种祂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像是迷路的孩子在找方向的东西。堕天使长的心跳漏了一拍,主上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我要怎么做,”穆尼法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的、像是在问一个连祂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的犹疑,“她才能爱上我?”
堕天使长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毫无波澜的、训练有素的脸。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主上问我怎么让一个凡人爱上祂。主上,黑暗神,冥界君主,世间最古老的存在之一,问我怎么追姑娘,还是追一个凡人。而且这个凡人对祂的态度还停留在“你是我复仇路上有用的棋子”阶段,连好感都谈不上,更别说爱了。
堕天使长沉默了足够久,久到穆尼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主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属下……不知道。”
穆尼法看着祂,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不满,有不耐,有一丝连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活了数万年,头一次对一个凡人动心,头一次想知道怎么让别人爱上祂,头一次开口问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堕天使长在穆尼法的注视下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属下从未见主上对谁动过心,属下也从未研究过凡人的情感。属下……无能。”
穆尼法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壁炉。炉火在祂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覆着冰霜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祂的声音从炉火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退下。”
堕天使长无声地退出了书房。门在祂身后关闭的那一刻,祂长出一口气,靠在走廊的石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主上动心了,主上真的动心了,主上活了数万年,终于开窍了。可开窍的对象是一个满心只有复仇、对神明毫无敬畏、把主上当棋子用的凡人。而且她甚至不知道主上是神明,她以为主上只是一个公爵。公爵追姑娘的手段,神明不会;神明的追求方式,公爵不能用。主上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问祂这个几千年没谈过恋爱的堕天使要怎么办。堕天使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了一句——主上,您自求多福。
书房里,穆尼法一个人站在壁炉前。火光照在祂脸上,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映得像是在燃烧。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爱上我。”祂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连祂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愿望。活了数万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爱”这个字,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想要被爱”的念头。但此刻祂想要了,想要那个在洗衣房里弯着腰、认真地搓着祂的衬衣、嘴里叽叽咕咕念叨着什么的姑娘,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祂,不是警惕,不是利用,不是交易。
是爱。穆尼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祂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自嘲的、无可奈何的弧度。祂可能真的有什么大病。
假期在苏里看来是一场漫长的、莫名其妙的、毫无意义的表演。穆尼法让她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真的需要做的——整理一个永远整整齐齐的书架,浇一片永远不需要浇的花园,擦拭一套从来没有人用过的银器。她甚至被要求去检查鸦庭所有窗帘的挂钩是否牢固,三十二扇窗户,每扇四只挂钩,她检查了三遍,全部牢固。她向穆尼法报告的时候,祂靠在书房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墨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了一句“辛苦”。苏里严重怀疑祂连听都没听。
但祂付钱的时候很大方。假期结束那天,穆尼法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苏里面前,布料是上好的天鹅绒,抽绳系着金色的流苏。苏里打开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这笔钱远远超出了她应得的报酬——不是超出一点,是超出了好几倍。她在学院图书馆做兼职管理员的时薪她记得清清楚楚,在塞维尔城帮老裁缝缝补衣服的收入她也算得明明白白。就算她把整个假期每一分钟都用来干活,就算她把穆尼法那件衬衣洗一百遍,也不值这些钱。
苏里将钱袋放在桌上,推回到穆尼法面前:“太多了。”
穆尼法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只钱袋。祂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然后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看着苏里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就当作苏里小姐还是欠我什么吧。”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无法判断祂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微妙位置上。
苏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这不是客气,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从七岁那年寄居在艾尔莎大婶家开始,她就学会了不欠任何人。吃大婶家的饭,她就帮大婶洗碗;穿大婶给她改的旧衣服,她就帮大婶劈柴。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次收留,她都用劳动折算成了等价的交换。欠债是要还的,人情也是。而穆尼法·莫恩的人情,她不知道自己还不还得起。
她把钱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部分,推回去。剩下的那部分她重新系好,握在手里。退回的那部分刚好是她估算的、自己应得的报酬——不多不少,精确到她都觉得有些严苛。
穆尼法看着桌上那只被退回来的、瘪了一些的钱袋,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变化:“苏里小姐算账倒是很清楚。”祂没有接那只钱袋,而是伸手将钱袋推回到苏里面前,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天鹅绒布料在桌面上滑过一段距离,碰到苏里的手指边缘才停下。
“收着吧。”穆尼法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的坚定,“我还有一些想让苏里小姐做的事。就当是——预支的酬劳。”
苏里看着穆尼法,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那一小片幽暗的光。预支的酬劳,不是施舍,不是人情,是下一次交易的定金。这个说法她可以接受。她从不喜欢欠别人,但如果这是一笔交易——她付出一部分劳动,祂支付相应的报酬——那就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了。她在心里将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你欠我一个人情”这种话堵住嘴,然后点了点头:“好。”
穆尼法看着苏里点头的瞬间,那一下轻微的下颌运动,像一枚印章落在契约上,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祂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拢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马车已经备好了。送你去学院。”
苏里提着那只旧皮箱走下鸦庭的台阶时,庭院里的白百合开得正盛。她在鸦庭住了一整个假期,从夏天住到了初秋。白百合从盛放开到了凋谢,又从凋谢开到了只剩几朵零星地缀在枝头。她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住这么久,更没想过临走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留恋,是一种类似于“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像一个家”的错觉。
马车的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苏里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树林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半身裙,面料是重磅真丝,垂坠感极好,裙摆到脚踝上方两指,行走时像水面上的涟漪轻轻荡开。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不是光明神的徽章,是莫恩公爵的家徽,暗夜之轮。那枚胸针是随裙子一起送来的,装在黑色的丝绒盒子里,没有附任何说明。苏里本来不想戴,但看到裙子的领口处有一小片空白,那片空白像是专门为某样东西留的。她没有多想,把胸针别上去了。
头发她今天没有编成辫子,只是用一根深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鬓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卡,珍珠不大,但光泽极好。在阳光下转动的时候,表面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彩虹般的晕彩。这种品质的珍珠,苏里在学院的时候只在那些公爵夫人的珠宝盒里见过。
这两个发卡是昨天穆尼法递给她的。她正坐在书房里帮祂整理那永远不需要整理的桌面,祂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黑色丝绒盒子,放在她手边,没有抬头,语气随意得像是随手送了一个不值钱的东西:“入学礼物。”
苏里打开盒子的时候愣了一瞬,抬起头看着穆尼法。祂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了,没有再说话。苏里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垂在文件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将盒子合上,说了一句“谢谢”,穆尼法“嗯”了一声。
马车驶入维林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正午。帝国光明学院的校门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庄严,灰色的花岗岩门柱高耸,门楣上刻着建校年份和校训——“光明照耀知识,知识照耀人间”。苏里走下马车,提着那只旧皮箱,站在校门口仰起头看了一眼。她考上了,现在是光明学院的新生。
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提着行李、抱着书本、和家人告别的新生。苏里没有家人可以告别,也没有人和她告别。她只是站在那儿片刻,然后提起皮箱,朝校门走去。深蓝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的衬衣领口那枚暗夜之轮胸针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发卡的珍珠在鬓边微微发亮。她走过校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几个新生的窃窃私语——“那是谁?穿的好像不便宜”“是不是北境哪个家族的?”“没见过,但你看她领口那枚胸针,那个家徽……暗夜之轮?南境那个莫恩公爵的家徽”“莫恩公爵?她跟莫恩公爵什么关系?”
苏里没有回头。她提着皮箱走在光明学院的林荫大道上,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踩过那些光斑,步伐从容,不急不慢,像走在一条她早就知道会走的路。
女生宿舍楼是一栋独立的灰色五层建筑,与男生宿舍楼隔着一个中央花园遥遥相对。楼前的花坛里种着白色的雏菊,在初秋的风中轻轻摇曳。苏里走进大门,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号——307,三楼,朝南。她提着皮箱爬了三层楼,箱子很重,她的手被勒得发红,额角渗出了薄汗。但她没有用神术。低调,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漆成浅米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牌刻着房间号。307,在走廊中段。苏里走过去,将皮箱放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苏里没有转头——她的余光扫到来者是一个男性身影,在女生宿舍楼里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并不奇怪,开学日有很多来送姐妹或朋友的男生。她正准备把钥匙插进锁孔。
“你好,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清亮,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苏里转过身。一个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逆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衣,领口别着光明学院的金色校徽——一本翻开的书上叠着一支羽毛笔。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修剪得干净利落,五官端正,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苏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他的领口。金色校徽旁边还有一枚更小的、不起眼的徽章——莫尔家族的家徽。马库斯·莫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平静地收回来。
“谢谢你,我自己可以。”苏里的声音不大,语气客气但疏离。
马库斯没有坚持。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姿态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距离感。“我妹妹也住这层楼,送她上来。”他微微侧了侧身,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她刚进去。你也是新生?哪个学院的?”
“文学院。”苏里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开门。她没有多说,没有反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刻意冷淡,是她的习惯——对陌生人,她从不多说一个字。马库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嘴角的微笑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温和无害的模样。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房间里,苏里将门关上,把皮箱靠在床边。她站在门边,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到那个浅灰色的身影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行李,脑子里转着刚才那短短几十秒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在女生宿舍楼送妹妹,巧合。他主动开口帮忙,巧合。他自我介绍的方式是“我妹妹也住这层楼”而不是直接报名字,不突兀,不刻意,像一个真正的、偶然路过的、热心学长。但他看了她两次,一次看她的脸,一次看她的鬓边。不是看她的发卡,是看她的珍珠。他在判断她的价值,判断她是否值得他花时间。
苏里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动作从容不迫,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马库斯·莫尔,她记住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声音好听,是因为他是莫尔家族的人,是塞巴斯蒂安·莫尔的长子,是她复仇之路上一块必须搬开的石头。他主动出现,省了她很多功夫。至于接下来怎么走——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鱼已经游过来了,她只需要等它咬钩。
307的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苏里的肩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中央花园对面那栋灰色的男生宿舍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棋局开始了。
苏里的舍友是在她收拾完行李之后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道身影伴着夏末的热风一起涌进来:“你好!哎呀,你已经到了呀——”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冷着脸的热情。苏里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正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拎着皮箱,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圆圆的脸上有几颗浅淡的雀斑,鼻梁不高不低,眼睛是温暖的棕色,像两块被阳光晒透了的琥珀。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对所有人都怀着一腔热忱的姑娘。苏里在学院见过太多傲慢的、虚伪的、笑里藏刀的贵族小姐,眼前这个姑娘的笑容——如果她是在装,那她的演技足以拿帝国戏剧节的最佳女主角了。
“我叫艾拉·沃克,北境来的,叫我艾拉就好。”她已经走到苏里面前,自来熟地伸出手。苏里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不是贵族小姐的手,是干过活的。“苏里。”她没有加姓氏,习惯性地没有加。艾拉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已经在房间里转开了:“哇,你这边的光线好好——我那边是北向,冬天肯定冷。不过没事,我不怕冷,北境来的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打开自己的皮箱,开始往外掏东西。衣服、书本、一只毛绒玩偶、一大包北境特产的肉干。苏里看着那包肉干,看着艾拉把它放在两人书桌中间的位置,“一起吃,别客气。”
苏里沉默了片刻。“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确实软了一点。
艾拉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不到半个时辰,她的半边房间就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凌乱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天地。被褥是鹅黄色的,枕头边靠着那只毛绒玩偶,书桌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父母和她,三个人笑得像三朵向日葵。苏里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艾拉父母的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里,你是哪个学院的?文学院?我也是文学院!”艾拉的声音从她的半区传过来,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太好了,以后一起去上课,一起占座,一起——”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一起八卦。”
苏里看了她一眼。艾拉的棕色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情。她说“八卦”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期待的大事。苏里不八卦,她从来不需要八卦这种东西,信息是靠查、靠问、靠布局一步步拿到的,不是靠嘴传的。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艾拉高兴得拍了拍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是学院的地图:“走,去报到吧。我知道路,我来之前研究了好多遍,你跟着我就行。”
苏里没有拒绝。她跟着艾拉走出宿舍,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艾拉几乎认识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她跟那个红头发的姑娘打招呼,跟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你的背包好好看”,跟那个一脸严肃的中年教授说“老师好,我是新生,请多关照”。每一个人都被她的热情熨得服服帖帖,有人甚至停下来和她多聊了几句。苏里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飞来飞去,心里想——这种人,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会笑着解决。笑不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没什么能打倒她。苏里说不清自己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多看了艾拉几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报到的地方在主楼的大礼堂。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艾拉站在苏里前面,百无聊赖地踮着脚尖,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苏里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棵树,既不看别人,也不看自己,只是站着,呼吸平稳,心跳平稳,一切都平稳。
忽然,艾拉踮脚的频率变高了,苏里微微抬了抬眼睛。艾拉正抬起手臂,朝远处一个方向挥了挥,动作幅度不大,但在排队的人群中还是显得格外显眼。苏里顺着她挥手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位置,主楼门廊的廊柱旁边,站着一个浅灰色的身影。阳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另一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深棕色的微卷头发,温和的眉眼,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正朝这边看,目光不是落在艾拉身上,是落在艾拉身后半步的位置。落在苏里身上。
艾拉放下手臂,转过身,凑到苏里耳边。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和兴奋。
“那个是马库斯·莫尔。法学院二年级,莫尔家族的长子。”她顿了顿,好像在等苏里反应。苏里没有反应。艾拉继续说下去,语速更快了。“他爹是塞巴斯蒂安·莫尔,南境审判庭庭长,最近刚升了枢机主教。莫尔家族在帝国的影响力你应该知道吧?反正就是很厉害。不过马库斯本人倒是没什么架子,他去年还拿了法学院的优秀学生奖,人缘也很好,听说他从不仗着家世压人……”艾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几乎是气音,“而且他还没有未婚妻。你知道,像这种家世的男生,一般早早就定亲了。他没有。不知道是挑花了眼还是……反正就是没有。”
苏里听着艾拉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水,看着那个站在廊柱旁的人影,既不躲闪也不刻意注视。艾拉又凑近了一些:“你怎么认识的?他看到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看到了,别想瞒我。”
苏里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帮我提过行李。住我隔壁,送他妹妹来报到。”
“送妹妹?”艾拉的眉毛扬了扬,嘴角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带着笑意的调侃,“莫尔家的妹妹住女生宿舍楼这种事不需要他亲自送,他家有仆人有管家。他——”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苏里的眼睛,“是来找你的。”
苏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但她的心里——那颗一直在平稳跳动的、从不轻易波动的心——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喜色。
马库斯·莫尔主动接近她,不需要她费心布局,不需要她刻意制造偶遇,不需要她用任何手段去接近这个莫尔家族的长子。他自己走过来了。这一步棋,不是她走的,是他自己走到这个位置上的。苏里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淡淡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艾拉还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马库斯·莫尔的兴趣爱好、社交圈子、过往情史之类。苏里没有仔细听,她在想别的——马库斯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他主动接近她,那她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和他接触。不需要她费心制造偶遇,不需要她刻意打听他的行踪,不需要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靠近莫尔家族的核心。他自己走过来了。
苏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肌肉运动。那条从马库斯通向他父亲塞巴斯蒂安的通道,正在向她敞开。她只需要走进去。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苏里跟着往前走了几步。马库斯还站在廊柱旁边,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苏里的脸上掠过,像是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微微颔首,然后移开了视线。姿态从容,不急不慢,恰到好处。
苏里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队伍里艾拉鹅黄色的裙摆。她需要艾拉这样的人。不是因为艾拉能帮她杀人,是因为艾拉能帮她打开局面——认识更多的人,获取更多的信息,更自然地出现在她需要出现的地方。至于艾拉的友谊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用。
苏里垂下眼睛,将这一丝喜色压进心底最深处。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开学典礼在光明学院的主礼堂举行。穹顶上绘制着光明神赐福人间的巨幅壁画,金色的纹路在烛光中明明灭灭,像流淌的蜂蜜。新生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衣和深色下装,按照学院顺序坐成方阵,乌压压一片,从台上看下去像一片整齐的、尚未被修剪的草坪。苏里坐在文学院方阵的中段,艾拉在她左边,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全程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
院长的开场白很长,从学院建校历史讲到历代杰出校友,从光明神赐予人类知识的恩典讲到在座诸位肩负的责任。老人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讲到激动处还会用力挥舞手臂,台下偶尔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时候是安静。
苏里认真地听着。不是因为她对院长口中的“光明神的恩典”有什么共鸣,而是因为她考上了这所学校,这所学校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无数个日夜、每一次考试都拼尽全力才考上的。全科满分的成绩单和莫雷尔教授那封不卑不亢的推荐信她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坐在这间礼堂里,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衬衣,阳光从穹顶的天窗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的发梢、她鬓边那枚珍珠发卡上。她不想错过这里的一切,这里的每一堂课、每一本书、每一个可能对她有用的人。大学生活,她期待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
“在光明的照耀下,你们会成为帝国未来的栋梁。在光明的指引下,你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光明与你们同在。”院长的最后一句在穹顶下回荡开来,像钟声,像叹息,像某种古老的祝福。全场起立,掌声雷动。苏里也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在一起,和所有人步调一致。
她在心里把院长最后那句话重新翻译了一遍——在光明的照耀下,她会“越来越好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苏里没有出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帝国律法概论,目光落在字行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鬓边的珍珠发卡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彩虹般的晕彩。她看书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看书,是在和书对话。
窗外开始有人聚集。先是两三个,然后是五六个,然后是十几个。男生们三三两两站在走廊的窗户外面,有的双手插兜,有的一只手撑着窗台,有的假装路过但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路过了三四次。他们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个靠窗坐着的、穿着白色衬衣、深蓝色半身裙、鬓边别着珍珠发卡的姑娘身上。
“就是她?”“就是她。”“长得也太……”“嘘,小声点,她在看书。”“她看书的样子比正脸还好看,你们发现没有?睫毛好长。”人群里有人推了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你不是说马库斯跟她搭讪了吗?“马库斯?哪个马库斯?”“法学院那个马库斯·莫尔,莫尔家族的长子。”“他跟她搭讪了?什么时候?”“开学那天,在女生宿舍楼。我们宿舍楼的人看到的。”“莫尔家族的长子主动搭讪一个新生?她什么来头?”
“不知道。”有人压低声音,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苏里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但能考进光明学院的,没有一个简单的。你知道今年文学院的录取率吗?百分之三。全科满分那个听说就在文学院,不知道是不是她。”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蔓延。马库斯·莫尔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插在浅灰色西装裤的口袋里,面容平静,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被朋友们拉来的,又像是他自己也想来看看。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往后缩,就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肩膀,落在窗户里面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他早就知道她了。不是开学那天,是更早。在他父亲的办公桌上,他见过她的资料——一张素描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年龄,出身,学业成绩,神术等级,以及最让莫尔家族关注的那一行字:与莫恩公爵关系密切,性质不明。他父亲的原话是——“接近她,查清楚她和莫恩公爵的关系。如果有利用价值,不要放过。”
马库斯看着窗内的苏里,看着她垂着眼睛看书的样子,看着她鬓边那枚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珍珠发卡,看着她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半身裙。她真的和画像上一模一样——不,比画像上更好看。画像能画出一个人的五官,画不出她看书时那一低头的弧度,画不出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时投下的那片阴影,画不出她那种安静的、克制的、像刀刃藏在鞘中的危险的美。
而且她能考进光明学院。全科满分,文学院。不是在社交场上靠脸吃饭的花瓶,是真正能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马库斯忽然觉得,父亲交代的这个任务,也许没那么难熬。
苏里翻过一页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在字行间移动,速度快而均匀,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的窃窃私语她听到了,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飞虫撞在玻璃上,嗡嗡嗡的,烦人但不足以让她抬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间偏右位置的浅灰色身影——马库斯·莫尔。他没有往前挤,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探头探脑。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还不确定价值的商品。苏里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不喜欢自己被当成商品打量,但她允许他打量,因为他的打量意味着他上钩了。马库斯·莫尔对她感兴趣,不管是因为她的长相,还是因为她和莫恩公爵的关系,结果都一样。他主动靠近了,主动站在了她的鱼钩旁边,剩下的就是等他自己咬上来。
苏里又翻过一页书。窗外的阳光从她身侧移到了她面前,落在书页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发亮。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羊皮纸的质感粗糙而温暖。
午饭时间,艾拉像一阵风一样卷到苏里面前。“走,吃饭去!我快饿死了,早上就吃了一个苹果。”她挽住苏里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坚定,不容拒绝。苏里没有挣脱,合上书,跟着她走出教室。
阳光正好,正午的光明学院像一幅被镀了金的油画。林荫道上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苏里走在艾拉旁边,深蓝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白色衬衣的领口别着那枚暗夜之轮胸针,鬓边的珍珠发卡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晕彩。她今天没有编辫子,深棕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发带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角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第一个搭话的人出现在林荫道的中段。一个高个子男生从路边斜插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厚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他走到苏里面前,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我不小心挡了你的路但其实我是故意的”的笑容。
“你好,同学。请问图书馆怎么走?”他问。艾拉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书,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栋写着“图书馆”三个大字、门口还竖着一座光明神雕像的建筑。“你身后那栋就是。”她说。
男生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有放弃:“我是新生,还不认识路。能不能麻烦你们带——”
苏里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任何表情:“直走,右转,上台阶。”她说完,从旁边绕了过去。艾拉跟在后面,走过了好几步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没看到他刚才的表情,眼睛都直了。他是想问路还是想问你的名字啊?”
苏里没有回答。
第二个搭话的人出现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下。一个穿着深红色运动服的男生靠在栏杆边,看到苏里走过来,立刻直起身,迎上前:“同学同学,等一下。”苏里停下脚步,看着他。那男生的脸微微泛红,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那个……我是体育系的,三年级。你是一年级的吧?哪个学院的?”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交个朋友可以吗?”
艾拉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苏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文学院。”她说。然后走了。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苏里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至少告诉我她是文学院的了,对吧?”他对身边的朋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希望。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放弃吧。”
食堂里,艾拉端着餐盘,和苏里面对面坐着。她一边往嘴里送土豆泥,一边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苏里:“你知道今天课间的时候,窗外站了多少人吗?”
苏里切了一块鱼排:“没有数。”
“我数了。”艾拉竖起叉子,“第一批七个,第二批十一个,后来陆陆续续来的加起来至少二十个。还有好几个假装路过、但路过了至少三次的。”她放下叉子,双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我要开始审判你了”的严肃表情看着苏里,“你说,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过哪个神?怎么能长成这样?”
苏里咽下鱼排,喝了口水。“吃饭吧。”她说。
艾拉叹了口气,叉起一块土豆泥,嘟囔了一句:“你这种人最气人,好看还不自知。”苏里没有回答。她确实不自知——不是谦虚,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和“好看”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想过。她的心里装的是黑本子、复仇、奥古斯丁、光明神。好看不好看,和这些比起来,不值一提。
鸦庭,书房。
穆尼法靠在椅背里,面前的虚空之中悬浮着一颗透明的水晶球。球体内,光明学院的食堂清晰可见,苏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鹅黄色裙子的姑娘。她正在切鱼排,动作优雅从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从画面边缘走进来,端着餐盘,在苏里身边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穆尼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一个。祂不数了。从苏里走出教室到走进食堂,祂已经数了太多。每一个搭话的、问路的、假装偶遇的、在路边等了很久只为看她一眼的——祂都看到了,每一个。
穆尼法将手边的发圈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条发圈是深棕色的,棉质的,很普通,在任何一个杂货铺都能买到。有一次苏里在鸦庭洗衣服的时候,随手把它放在洗衣房的架子上,走的时候忘了拿。穆尼法看到了,捡起来,没有还。
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还。也许是那天苏里用这根发圈扎头发的时候,几缕碎发从发圈边缘漏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衬得她的侧脸格外柔和。也许是那条发圈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像皂角,像晨光,像某种让祂心口发软的东西。也许只是——祂想留一样她的东西在身边。
穆尼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祂看着水晶球里那个端着餐盘、在苏里身边站定了不走的年轻男子,看着这个人的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的表情让穆尼法很想把手伸进水——把那盘鱼排扣在他头上。
祂的手一松,深棕色的发圈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书桌上。祂又将发圈捡起来,又扔下,又捡起来,又扔下。堕天使长站在角落里,看着主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跟一条发圈过不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心里默默给那个发圈的主人记了一笔——能让主上做出这种幼稚举动的人,以后绝对不能得罪。
“哼。”祂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不满,不悦,不高兴,但又说不清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祂看着水晶球里苏里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艾拉说了什么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轻极淡,但穆尼法看到了。祂盯着那个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酸酸的,像吃了一颗还没熟的果子。
那些男生凭什么跟她说话?他们认识她吗?知道她是谁吗?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他们只是看到她好看,只是觉得她好看就够了,就可以端着餐盘走过去,假装问路,假装偶遇,随意搭话。
穆尼法的目光落在水晶球里那个男生脸上——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笑容阳光。祂看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念头让祂愣了一下。嫉妒?祂活了数万年,从来没有嫉妒过任何人、任何事。祂是黑暗神,冥界君主,世间最古老的存在之一。祂不需要嫉妒,万物终将归于祂的怀抱,没有什么值得祂嫉妒。但此刻祂确实不想再看水晶球里的画面了。不是因为画面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好看的人坐在阳光里,对别人笑。
穆尼法将水晶球推到书桌角落,画面暗了下去。苏里的脸在水晶球里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幽暗的光中。
祂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堕天使长站在角落里,看着主上的表情,在心里把自己所有的恋爱知识翻了一遍——翻了很久什么也没翻到。他发现自己在恋爱方面的知识储备和主上差不多,都趋近于零。
堕天使长轻轻叹了口气,在角落里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站着。
穆尼法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祂苍白的脸上,将祂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祂的手放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边缘画着圈。那个发圈还躺在书桌上,深棕色的,棉质的,普通到不值一提。但祂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扔掉,就放在那里,像是放在一个随时可以看见、随时可以触碰的地方。
穆尼法睁开眼睛,墨绿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南境的天空。苏里·洛维拉,你连我都不怕,应该也不会怕那些搭话的男生。但你下次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对着别人笑。这句话祂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