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宋》云程路远

6、采桑子 失忆后一个

　　魏明昭的眼神笃定，仿佛在说我不会出错。

　　吴娘子从屏风后面出来，连脚步都有些轻快，她走到镜子前转了个圈，欢呼着说道：“这也太合身了。”

　　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变了，她们看看那件尺寸合身到近乎完美，再看看魏明昭那尚且稚嫩的脸庞，不敢相信这出自一个幼童之手。

　　吴娘子很痛快地付钱，周姝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说道：“真如你所说，我要给你涨薪水了。”她考虑到对方那娴熟的手艺，沉吟道：“只是不知薪资多少能让你满意呢。”

　　魏明昭定定地看向她，张口说道：“工钱一天150文。”

　　“150文！”一旁的张裁缝惊呼出声，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这小娘子仗着有几分手艺，就坐地起价，看掌柜的不把你轰走。”她心里暗暗期待着。

　　周姝窈一针见血地说道：“仅凭这些可不值得我出这么高的价钱，不知魏娘子还有什么本领没有施展出来。”

　　这话的激将意思太过明显，魏明昭只得再亮出底牌。“刚刚我的手艺掌柜的有目共睹，换做我来裁衣，保管能省下大块布料，而且”她低头看向身边的魏皓玥，拉起对方的手继续说道：“而且这150文是我们姐妹俩共同的薪水，再过几年掌柜就又能有一位好裁缝了。”

　　“我？”魏皓玥话里充满了对自己充满了怀疑，她没有想到自己也可以担当如此重要的任务。

　　“哦！令妹也会裁衣吗？”

　　“不会，不过我相信阿玥，日后一定能做得更出彩。”魏明昭对上魏皓玥的双眸柔声说道，那语气饱含鼓励。魏皓玥的眼神里带上了期待的神情，她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光看着魏明昭。

　　“好，就如此说定了。”周姝窈痛快地说道。

　　瓶山坊，魏家小院。

　　一位中年妇女推门而入。进门就将手里的竹篮放下，随后笑着说道：“范家妹妹，我来看你了。”

　　来人是租魏家土地的佃民，名叫刘金娘。

　　床上埋头刺绣的人儿抬头看到来人，笑道：“刘家嫂嫂来了。”说完便作势要下床，“我去倒杯茶水给你喝。”

　　刘金娘快步上前，制止了范罗敷的动作，拉着她的手安抚道：“范家妹妹快躺下，我们姐妹之间，就别讲究这些了，下次你再这样，我可不会再登你家的门了。”说完，便作势要走。

　　范罗敷稍微伸手一拦，刘金娘便重新坐到了床上。

　　原本她与刘金娘只是普通的主佃关系，自从八年前自家开始没落，刘金娘却始终如一，总是带着东西来看望她，她也开始期盼刘金娘的到来。范罗敷开口道：“刘嫂嫂来看我，我心里高兴。”

　　回家的途中，魏皓玥鼓起勇气伸手牵住了旁边人的手，魏明昭低头对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甩开，而是回握起来。

　　姊妹俩携手归家，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

　　魏皓玥欣喜道：“定是刘家伯娘来了，今天晚上有鸡蛋吃了。”说完，就推门进屋，果然见到桌子上摆着一个竹筐，筐子里面放着十几枚鸡蛋，下面铺着一层淡黄色的干稻草。“刘家伯娘好。”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魏明昭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见床边坐着一位胖实的女人，头发用布条包了一个大发髻，鬓边没有一缕碎发，显得她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那刘家嫂嫂手里正拿着她们母女三人这几天绣好的绣品，见魏明昭进来，她笑着说道：“阿昭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今天晚上多吃几个我带来的鸡蛋，补一补就更好了。”

　　范罗敷也笑着应了一声好，继续说道：“还劳烦嫂嫂替我卖了掉掉这几件刚绣好的贴身衣物。”

　　“妹妹担忧什么，我做过工的主家里的夫人小姐可喜欢你的手艺了，都争着买呢。”刘金娘说着，便拿起竹筐里范罗敷没绣完的那件肚兜，说道：“看看这花样，看看这针脚，只有妹妹的那双巧手才能绣得出来。”

　　随后她想到魏明昭之前绣得也不错，“还有阿昭绣的也很漂亮，我找找在哪呢。”可她怎么找都不到一件出自魏家阿昭之手，只看到一件绣花简单得像初学者绣的抹胸，与竹筐里其他的绣品格格不入。

　　刘金娘不禁将它举起来，看向范罗敷问道：“难不成妹妹又教了一位娘子绣花？”

　　“这是......”范罗敷在一旁看着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我绣的。”魏明昭坦然道。

　　“阿昭？”刘金娘看着魏明昭眼睛里满是疑惑，她是万万不可相信这件抹胸出自魏明昭之手。

　　“刘家嫂嫂，忘记和你说了，阿昭她前两天烧糊涂了，忘记了许多事情，手艺也有所退步。”范罗敷开口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刘金娘了然道，“人没事就好，只是这件抹胸，主家的人可能不会买了。”

　　范罗敷笑着说道：“这没什么大事，给孩子练手，总比什么都不绣强。”

　　魏皓玥抬头看向魏明昭，只见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魏明昭下工前，去裁剪师傅那里挑了一些边角料，见周姝窈还在院里，就拿着布子走过去开口道：“周掌柜，我能不能出钱买下这些边角料。”

　　周姝窈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向魏明昭手里拿的布料，月蓝、淡红、缃黄和碧缥色混做一团，都是一些浅淡的颜色。心下明了她这是准备绣一些小玩意，开口道：“可以，这些边角料总共二十文，魏掌裁去周娘子那里结账吧。”

　　这么贵就算了，还要现钱！魏明昭的嘴角抽了一下，接着说道：“不知能否从我月钱里扣，我手里没有现钱。”

　　这正中周姝窈下怀，她撑着头，眼睛盯着魏明昭开口道：“想来魏掌裁对咱们绣坊已经有些了解了，眼下正是艰难时候，怕是不能如魏掌裁的意了。”

　　见周姝窈笑得那样，魏明昭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道：“这个周姝窈！活该叫她周扒皮才对。”

　　她咬着牙开口道：“那周掌柜觉得如何才好。”

　　周姝窈看着魏明昭的表情，笑得更深了，“魏掌裁这么看着我作甚，不如这样吧，布料钱我给你免了，不过做的东西要拿到绡霞堂来卖，至于钱嘛，我们五五分。”

　　“周掌柜就不怕我做亏本吗？”魏明昭挑着眉问道。

　　“魏掌裁这么有主意的人，怎么会做亏本买卖。”周姝窈回道。

　　“可以，不过我要六成。”魏明昭讨价道。

　　“可以，为了表示诚意，魏掌裁手里的这一团当我送给你的。”周姝窈说道。

　　如此又过了两日，刘金娘又上门来了。

　　“范妹妹，抹胸、汗巾、荷包三样东西共卖了二百文。”刘金娘坐在床边拉着范罗敷的手说道，说完，就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了对方。

　　范罗敷数都没数，就收下了，她拍着刘金娘的手说道：“嫂嫂来的正好，我这刚绣好的几件抹胸，指望着嫂嫂拿去卖呢。”

　　范罗敷刚说完，魏明昭就拿着竹筐进来了，“刘伯娘，这是我这几日新绣的，你过过眼。”

　　刘金娘看向竹筐，只见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六件抹胸，一律都是淡粉配淡蓝与淡黄配淡绿这样清新的配色，周边没有绣繁琐的花纹，而是几枝缠枝花纹。这些都是魏明昭用绣坊剩下的边角料做的，考虑到古人讲究对称，她将同样色彩的布料排版剪裁，实在不行就用花纹作对，因此这几件抹胸虽说配色新颖，可屋内的人都觉得它好看极了。

　　刘金娘还从未见过有人在抹胸上下功夫！

　　“这......”刘金娘看看范罗敷，看看魏明昭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抹胸是阿昭裁剪的，上面的花样是我绣的，新颖简单，可省了不少时间呢。”范罗敷在一旁解释道，说着看向魏明昭，眼里透露出赞许的神色。按照魏明昭的提议来，做抹胸的速度快上一倍呢。

　　“阿昭什么时候会裁剪了。”刘金娘疑惑道。

　　这句话也让一旁的范罗敷神色一滞。

　　魏皓玥在一旁抢着回答道：“我阿姊可厉害了，会裁抹胸算什么，现在她都当上绣云坊的掌裁了，一天工钱150文呢！”说起这个，她脸上更自豪了。

　　刘金娘顿时被这数字吸引了注意力，“一天150文，天啊，这抵得上我上几天工了！”她怎么不知道魏家阿昭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

　　范罗敷心里的疑虑更深了，她看向魏明昭，对方面上依旧平淡，可眼睛里带着笑意。

　　“刘伯娘，下次我能否跟着你一起去卖？”魏明昭问道，她得知道顾客对这几件抹胸的看法与意见。

　　“啊，可以啊，明天我耕完地，就进城去主家卖。”刘金娘说道。

　　时间正好和她下工的时候差不多，不用单独请假了。魏明昭回道：“那明天我下了工，去西门接你。”

　　“好哇。”刘金娘一口答应道，说完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我该走了，得赶在关城门前出城。”

　　魏明昭心情大好地样子，主动说道：“刘伯娘，我送送你。”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范罗敷见状赶紧将魏皓玥拉过来，问道：“你快将你阿姊当上掌裁的过程细细与我说来。”

　　院外，刘金娘客气道：“快别送了，就到这吧。”

　　魏明昭本来也没打算送她，很干脆地说道：“那好，伯娘慢走。”

　　刘金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孩子！

　　她就是跟魏明昭客气客气，她还真不送了。但话已经说出口，刘金娘只得转身走了。

　　待到刘金娘走远，撑着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天边那摸深色处。

　　魏明昭转身踮着脚走到窗户处，偷听屋里的人在说些什么。窗边的泥土被连日的雨一泡，已是烂泥淖淖，她一脚踩进去，现实一泡浑水涌进鞋里，随后整只脚被烂泥缠住，一如魏明昭现在的情绪。

　　她刚刚就看范罗敷的表情不太对！

　　屋里魏皓玥已经说完了，还不忘夸赞道：“阿姊太厉害了！”

　　范罗敷听完面上没有一点开心的神色，魏皓玥察觉到她一脸凝重，也收起了笑容。

　　“一个人失忆后，变化真的如此之大吗？”她太过忧心，竟把话说了出来。

　　屋内的魏皓玥神色一变。

　　屋外的魏明昭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