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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采桑子 苏轼在我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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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昭松开握紧的拳头,无力地倚靠在墙上,任由脚底的烂泥将她拖拽得更深。
她本来就没打算隐瞒,也从未想过隐瞒,只是不知道屋里的人会怎么对自己呢,是将她驱逐还是烧死。
屋里静悄悄的,里面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松开了,眼泪却紧了起来。涟漪在魏明昭眼眶里一圈圈泛开,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看着头顶的天空,乌云连连,她孤身一人将去往何方呢?
屋里,魏皓玥终于听明白了范罗敷话里的意思,“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她不相信那么有本领的人骨子里换了一个人。
但她不可否认的是,醒来后的阿姊确实变了,变得甚至她都有些惧怕对方。
范罗敷的一番话让魏明昭在她心里的形象更可怕了,她想起瓦子里说书先生说的志怪故事,带着哭腔问道:“阿娘,你说阿姊她会不会被夺舍了?”
窗外站着的魏明昭心下沉的更彻底了。
女儿性情大变的悲伤与不敢面对残酷事实的焦躁不安,被这两种情绪反复拉扯的范罗敷,听到魏皓玥这番堪称“荒唐”的发言,伸手给了魏皓玥一巴掌,“阿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怪力乱神的话了!”
本就处于害怕情绪中的魏皓玥,被范罗敷这么一扇,顿时委屈地放声哭了起来,“呜呜呜,阿娘,你为什么打我。”
外面的魏明昭,听见这哭声也心疼起来。纵使魏皓玥怀疑自己,但那是她认下的妹妹,她抬起手,看着掌心,想起巷子里妹妹牵上她手时的温度。
里面的范罗敷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是,将魏皓玥拉进怀中,摸着她的头说道:“对不起,阿玥,娘不该这么对你。”
怀里的魏皓玥依旧在哭,甚至有些抗拒范罗敷的怀抱。
范罗敷还是紧紧抱着她,等到怀里的人哭声转为小声抽泣,她才松开魏皓玥,轻轻捧起她的头说道:“休要说什么夺舍的话,这些妖风鬼怪不可说得,孔圣人曾言不语怪力乱神,哪怕我们身处贫贱,也不可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听明白了吗?”
魏皓玥出生时,家里已经败落,因此她没有上过学堂,但范罗敷坚持让她读书识字,平时送她去寺庙里学习识字,冬日里赶上有才识的秀才下乡开设乡学,哪怕隔得再远也要让她去读书。
直到半年前,范罗敷再无能力送她上学,魏皓玥才去绣坊做工。今日范罗敷一提到这些,她还是能理解的,知道自己错了,开口说道:“我知道,之前教蒙学的孙秀才给我们读过《论语》。阿娘,我知道这句话。”
魏皓玥停止了哭泣,范罗敷为她轻轻擦拭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而且......”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魏皓玥追问道。
范罗敷想到魏明昭醒来后的所作所为,叹了一口气,“而且你阿姊醒来后做的种种都是为我们好,她没有恶意,阿玥你也不应该这么说她。”
魏皓玥疑惑地睁大了双眼,问道:“阿娘,这话我不明白。”她不明白阿娘明明知道魏明昭像是变了个人,为什么还是选择接纳她?
范罗敷重新将魏皓玥拉进怀里,说道:“你阿姊是我们看着醒来的,她就是你亲阿姊。”
“可是阿娘我害怕。”
范罗敷继续说道:“阿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阿娘,不论你姐变成什么样,你都会照顾她。这话还算不算数。”
魏皓玥犹豫了片刻,心里虽说还害怕,仍然抬起头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娘,我不会食言的。”
“对,我们阿玥是君子。”
窗外的魏明昭将脚从烂泥里抽出来,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流了出来。
那对母女一点没变,还是那对哪怕她变成一个傻子还愿意接纳她的母女。魏皓玥依旧聪慧懂事,范罗敷依旧温柔坚韧。
多么好的一家人啊!
魏明昭流着泪,悄悄地退出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一直走到溪边才冷静下来,魏明昭找了块大石头,将脚底的烂泥刮得干干净净。她一边刮一边在心里发誓,“你放心,我既然占据了你的身体,自然会将范罗敷与魏皓玥照顾好的。”
外面的雨势愈发大了,魏明昭还没有回来,绣花的范罗敷停下了动作,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屋门外传来动静。
魏明昭将蓑衣挂到门外,就推门进了屋,屋内依旧又潮又冷,不过里面有牵挂她的人。
“怎么才回来。”范罗敷询问道,后面补了一声“阿昭。”
魏明昭动作一顿,解释道:“我一直将刘伯娘送到了北门。”
范罗敷点了点头,放下心来,随后撑起身来,在床尾的布袋里翻找起来。
床边的魏皓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阿姊,你的衣角又湿了。”说完动手拧起了她的衣角。
魏明昭低头看着她的头发,抬手想摸,但还是转了个方向,拿起她自己的衣角,说道:“我自己来吧。”
范罗敷已经找出一套衣物,“拧干有什么用,阿昭来换身衣裳。”她冲魏明昭招手道,随后对魏皓玥说道:“阿玥,你去烧些热水来。你早上也淋了雨,一起喝点热水才能暖和。”
魏皓玥闻言从角落翻出一个小炉子,又在屋门后拿了些柴火,烧起了热水。
橙黄色的火苗将屋子里照得温馨了些许,驱散了寒气,一家人借着光亮绣起花来。
翌日傍晚,魏明昭下了工,走向西门找刘金娘汇合。
“溪山侵越角,封壤尽吴根。”魏明昭想着嘉兴西门的名称,念起了这一句诗。
嘉兴西门又称通越门,北门又叫望吴门。这两个城门名字将嘉兴吴根越角的地理位置形容得很恰当。
春秋时期处于吴越战场的嘉兴,现今已不复满目疮痍,而是呈现出物阜民丰的景象。魏明昭出了通越门,运河便在眼前铺展开来。水面宽阔,映着两岸已点燃的灯光。通越门外的这段河道只供官船停泊,因此并不是特别喧嚣。
运河的景象在刘金娘身后作衬,她笑着朝魏明昭走来。
魏明昭每次见到刘金娘,对方脸上都挂着笑容,哪怕是无地漂泊的佃民,也照样笑得出来。
沈记后宅,刘金娘伸手拿起门环,不轻不重的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稍候,一位小厮模样的人前来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刘金娘,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便垂手躬身行了一个礼,说道:“刘娘子,夫人与小娘子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只是你身边的这位小娘子瞧着面生。”
生人不能进后宅,小厮盯着魏明昭这副生面孔看。
“她是我侄女,夫人小姐们要的货大半出自她手。”刘金娘开口解释道,说着就上前挽上了魏明昭的胳膊。
魏明昭被别人一碰,身体有些僵硬,不过她还是任由刘金娘挽着,冲小厮一笑。
“原来如此,那两位娘子随我来吧。”小厮说完就转身带路。
魏明昭跟在两人后面进了院子,进门就是杂院,院子一边用茅草搭了一个敞棚,里面摆着几个长条板凳、箩筐、麻袋等等。箩筐装满货物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墙角,院子里不见工人的身影,想来是下了工。
穿过杂院旁边的走廊就来到了主院,小厮将她们二人引到正屋明堂就走了。
明堂里,沈家正夫人坐在上首,神情威严。她的下方两旁各坐着两位小女娘,最末端坐着一位穿着艳丽的妾室。
她们二人刚将肚兜拿出来,就引得沈家小姐们一片惊呼。
沈家大姑娘弯着眉眼说道:“这颜色配得真好,瞧着干净又秀气,针脚也细。”
沈家小姑娘摸着料子兴奋地说道:“这也太好看了吧。鹅黄配嫩绿鲜亮又不俗气。阿娘我要这条。”
“这般大惊小怪作甚。”沈夫人皱着眉开口道,随后说道:“买了抹胸过几天你们又会闹着要一身相配的衣衫,这般花销怎么了得。”
“沈家夫人,这抹胸样式新颖,可是嘉兴独一份。小姐们再配上淡雅的衣衫,穿出去肯定人人夸赞,多体面啊。”魏明昭抓住了沈夫人好面的心理,劝说道。
末端坐着的小妾看出了当家主母的心思,起身顺从的劝说道:“主母,姑娘们也好久没做新衣裳了,这已经开春,做几身新衣裳也好。”
至此,沈家主母才点头说“好”。
一晚上卖出四件。魏明昭数着袋子里的钱,不多不少正好八百文。
第二日,连绵的春雨总算停了,嘉兴城这才算彻底运作起来。
周姝窈刚踏进绣坊,魏明昭就递过一个布袋,她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铜钱,估量了一下不下三百文。
“魏掌裁这是贿赂吗?”她戏谑地说道。
“静女其姝,按周掌柜的名字来说,你的性格应该是文文静静的,怎么反倒是......”
“反倒是什么?”
魏明昭又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放着两件新绣好的抹胸,“反倒是这般狡诈。”
周姝窈被逗得眉眼弯弯,看了下小桌上的两件抹胸,“嗯,不错,再配同色的衣衫,能卖个好价钱。”
她说完就想起,今天的事情来。看着眼前的魏明昭,开口问道:“不知魏掌裁可否随我去码头搬货呢”
“周掌柜盛情相邀,那我必然奉陪了。”魏明昭回道。
青杉闸码头,运河经过嘉兴的第一大码头,每天少说二三十艘大货船在此停泊。岸边林立无数茶楼酒馆,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绣云坊里的布匹就堆放在旁边的货栈里。这货栈并不是单纯的货物仓库,而是岸边客栈为方便船只往来所建。
魏明昭看向依旧阴沉的天空,再看看货栈里堆放的布匹,提议道:“要不在货物上面再铺一层遮雨的东西,以防天边突然下雨。”
今年的春雨确实有些太多了,周姝窈看向天边滚动的乌云,开口说道:“那这件事情就交给魏大掌裁了,我可要当撒手掌柜了。”
监督这方面魏明昭可太有经验了,她一口应了下来。随后就去各个货栈询问遮雨用具,选来选去还是草席更加划算。她刚交了租金,天空就飘起丝丝细雨来。
哪怕雨下得相当于没下,魏明昭依旧坚持要脚夫在担子上面盖上草席。
从脚行雇的三名脚夫一看就是老手,如果不紧盯着他们怕是要偷懒不用草席。魏明昭提醒了好多次,最后干脆搬个板凳坐到货栈门口,看着他们挑担子。脚夫们见状无奈只得乖乖盖上草席,挑完货物装完车,天空连一丝雨也不飘了。
“小娘子,这都不下雨了,就不用在我这鸡公车上盖草席了吧。”鸡公车就是单轮小推车,靠人在后面推着走。
“还是盖上吧。”魏明昭依旧坚持道。
“你这小娘子也太精细了吧,这毛毛雨早就歇了,还盖什么草席?”一名脚夫在一旁抱怨道,刚刚魏明昭在门口拦着,不在担子上盖草席就不让出去,他早就看不惯了!
“就是,你这货物倒是比绸缎庄的还仔细。”另一个脚夫附和道。
茶摊上坐着喝茶的周姝窈没有出声,她倒是想看看魏明昭该如何应对。
魏明昭耐心已经耗尽,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扬声道:“我说让你们盖上就盖上,你们三个连主家的话都不听吗!这要传扬出去,还会有人找你们做工吗!”
魏明昭气势很足,三个脚夫一时被镇住了,一旁的周姝窈笑容更深了。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魏明昭深谙这个道理。接着她放柔了声音劝道:“盖一张轻薄的草席也费不了什么功夫。如果刚才你们听我的话,现在早已经装好车,走出码头了。现在倒是白白浪费了时辰,这可是你们挣下趟拉货的钱啊。”
见三名脚夫露出动摇的神色,魏明昭继续加码道:“当然我也不是在为难你们,我知道这趟差使比较折腾,因此干得好我们掌柜的自然会多给些赏钱的。”
好生厉害的小娘子!三名脚夫收了不平的心思。乖乖将草席盖到车上,推着走了。
周姝窈说不管还真不管,坐在一旁优哉游哉喝茶,见魏明昭看过来,还笑着招呼道:“魏大掌柜要不要来一杯解解渴。”
不喝白不喝,魏明昭顺势坐了下来。
热气腾腾的茶水不仅解渴还暖了身子,魏明昭倚着桌子闭上眼,感受周边的一切。
周姝窈见她如此豪迈,这般坐姿倒不显粗鲁,反而像个贵家公子哥一样。
突然听到旁边桌子上有人议论苏轼,“那龙阁大学士新任杭州知州,可威风了。”
“就是那个出口成章的苏大学士?”
“可不就是他吗!”
“......”
苏轼在她隔壁当知州?!
魏明昭一下子睁开了眼。前世,她在监狱的阅览室读过苏轼传。但此时她脸上没有一丝有机会见到大文豪的欣喜,反倒是一脸震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苏轼就任知州期间,杭州发生了大水接着遭遇风灾,周边数个州都被波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