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宋》云程路远

5、采桑子 你非但不能

　　春雨丝丝，像一层白色帷幔，风一吹，就带着料峭的寒意，斜斜地吹进寻常百姓家里，也沾湿了巷间行走的姊妹俩的衣襟。

　　走出瓶山坊，沿着韭溪一直向东南走，走到子城外的官街后巷巷西，就到了一处绣坊。

　　魏家两姊妹在门外站定，魏明昭没有急着脱蓑衣，而是抬头看向那牌匾。“绣云坊。”她从嘴里慢慢念出这三个字。

　　一旁的魏皓玥早已脱掉蓑衣，在拧着衣衫上的雨水，她小小的双手冻得发白。魏皓玥见魏明昭还站在原地仰着头，唤了声“阿姊”，就走进雨中将她拉进到廊下。

　　魏皓玥拉过她来，还踮起脚来帮魏明昭脱蓑衣。

　　“我自己来。”魏明昭还是不太习惯别人的触碰，连忙自己动手脱了蓑衣斗笠。

　　魏皓玥见她自己脱了，嘴里嘟囔道：“阿姊，快些吧，马上就要点卯了。”，说完就伸手帮她拧干衣角。

　　姊妹两个刚把衣服拧干，就听到里面传来“梆梆梆”的敲竹筒声。魏皓玥一听见这声，赶忙拉着魏明昭走进了这绣坊。

　　一进去，坊里的女工们都已经坐好，有的人开始穿针，有的人已经开始低头刺绣了。管事娘子一见到她们，就扯着眉训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俩才到，其他人都快绣完一件外衫了！”这一嗓门，坊里的女工们都朝这看来。

　　“这不刚敲钟，至于吗？”“被周娘子逮到了，她俩可惨了喽。”“魏家姊妹一向利落，今天怎么回事。”“......”女工们窃窃私语起来。

　　周娘子一听，转头就朝她们一吼，“看什么看，都干完活了是吗！”

　　女工们顿时住了嘴，安静地低头绣花。

　　“对不起，我们再也不敢了。”魏皓玥低着头认错道。

　　魏明昭上前一步挡住魏皓玥，开口道：“周娘子息怒，今早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们姊妹俩在此给你赔礼了。”她一进门就留着心听着女工们的议论声，倒也搞清了些许状况，说完，她戳了魏皓玥一下。

　　魏皓玥反应过来，行了个礼，“周娘子恕罪。”

　　魏明昭学着她的样子行了个礼，“周娘子切莫气坏了身子。”

　　这一顿顺毛捋的周娘子火气没了，她心里又念起这两姊妹的不易来，顿时心软了下来，她咳嗽了一下，说道：“下不为例，快干活去吧。”

　　“多谢周娘子。”魏明昭又行了个礼，魏皓玥跟着她行礼说道：“多谢周娘子。”

　　“哎，行了行了，快去干活，别耽误工夫。”

　　魏明昭不是只会踩缝纫机，她进监狱没多久就赶上监狱现代化改革，在里面除了上文化课以外，还可以选不同的专业。她选了服装设计，后来为了保险起见她还选了烹饪专业，这一学就是将近二十年。

　　出狱后她本想快速应聘厨师糊口，再考虑其他的。没想到世事变迁，她竟然在北宋做衣服了。

　　魏明昭不禁笑了一下，开始着手做了起来。缝线锁边她做的都不错，绣花样的时候她手犹豫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范罗敷的话来，凝神绣了起来。

　　巳时，雨依旧在落下，落在小巷的青石板上，落在粉墙上的屋瓦上，落在撑着一把浅豆沙色的油伞上，那把油伞来到了秀云坊前，随后被一人收起，挂到廊下。

　　绣架最前端管事周娘子正在记账，就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咿呀”声，她抬眼只见一位身着身着浅杏色的女子迈步进了门。

　　周娘子赶忙站起来，刚要面带笑意的开口唤她“窈娘”，一想到对方已经是掌柜，不能在工人面前失了威严，改口道：“周掌柜。”

　　周姝窈笑着向她点头示意，随后问道：“库房的布料还剩多少。”

　　周娘子今早刚清点过，“回掌柜的，已经不多了，恐怕明日就可用完，崇德的货还未送到吗。”

　　“雨天货船行得快，昨日就送到了，只不过这雨不间断，货没法送过来，只得暂且放在码头货栈。”对方轻声回道。

　　周娘子一脸焦急，拍了拍手，说道：“这岂不是白白耽误了工期，怎么办才好！”

　　周姝窈这个掌柜倒是淡定，她翻看着账本，说道：“不急，咱们在附近另买一批应急就是了。”

　　“从附近买那得多贵啊。”周娘子说完，皱起了眉头。

　　周姝窈停下翻看的账本，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总比白白耽误了工时好。”说完，就走到女工中间，细细看她们绣衣。

　　管事周娘子见对方这样也不再言语，跟在她身后一起察看绣娘的手艺。

　　周姝窈走到魏明昭跟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周娘子见她停下，立刻小跑到魏明昭绣架前查看，花样竟然如此简单，和她之前的手艺没法比！她刚刚心里本就焦急，加之今早魏明昭迟到被她抓到了，二者的作用下，她立刻呵斥道：

　　“你怎么绣得如此敷衍，好好的衣服让你绣成这样，你还想不想干了！”

　　周姝窈在一旁皱眉看着魏明昭的绣工，没有说话。

　　魏明昭坐在位子上听她说完，才放下针，看了看周边女工们绣得花样，站起来说道：“是我学艺不精了。”

　　这套对于管事的周娘子来说已经没有作用了，她一脸怒气地指责道：“你学艺不精，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之前绣得好好的，今天就绣成这样！”

　　周姝窈眼睛扫过魏明昭绣的紧实的锁边，抬眼看着她问道：“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还听她说作甚！这种人还是快快辞退了为好，留着也是吃干饭。”周娘子在一旁朝周姝窈示意道。

　　“掌柜娘子都没有辞退我的意思，周娘子就不要先行下结论了吧。”魏明昭不卑不亢的说道，刚才她听到周姝窈的话语就知道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倒是个聪明人，周姝窈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没有想辞退你的意思。”

　　魏明昭回道：“诚如管事周娘子所言，您开门做生意，招的自然是能干实事的人。”

　　“继续。”

　　“如果我的绣工真的有那么地不堪，那掌柜您就不会问我有何话想说了。”魏明昭说道。

　　周姝窈收起了笑容，“你的锁边绣的倒还算扎实，留着还是有用的，只不过薪水要减半。”

　　一提到钱，魏明昭神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脑海中不断搜索着有用的信息。

　　周姝窈看她半垂着眼眸，站着没有答话，周姝窈也没有催促她，反倒是拦下了想继续训斥的周娘子。

　　在隔壁屋子打杂的魏皓玥闻讯赶来，见到这个场景，站到了一旁，没有贸然开口。

　　片刻后她抬眸回，语气坚定地说出震惊所有人的话来，“你非但不能给我降薪，反要给我加薪。”

　　绣工不好还好意思要加钱！周娘子被她番话震惊到了，双手叉腰问道：“你凭什么！”

　　“就凭我会量体裁衣。”魏明昭反驳道。

　　周娘子讥笑着说道：“好一个说大话的小女娘，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周姝窈看着她笃定的神情说道：“我知道你，前布行行头的女儿，魏明昭。”她边说边细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正好有一位小姐要来店里试新衣，就由你来改裁吧。”

　　见周姝窈拿定了主意，周娘子便没有出声再反驳。

　　周姝窈说完转身就走了，魏明昭赶紧抬脚跟上。

　　还没走到门口，跟上来的魏皓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魏明昭低头就听见她说：“阿姊，这样做真的没事吗。”

　　魏明昭安抚她道：“放心，快回去，外面下着雨呢。”说完，还摸了摸她的脑袋。

　　魏皓玥就停在廊下，望着她阿姊的背影走入了纷飞的大雨中。

　　魏明昭似有感应的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帘，还能看见她的妹妹担忧的眼神，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魏皓玥看见她阿姊停下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一起出了门。

　　绡霞堂，城里新开的裁缝铺。

　　魏明昭一行人进了店门，就见一位清秀少女模样的人穿着崭新的葱白衣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小厮赶忙拿一面铜镜来到她面前，少女看着镜子里的衣服，有些不满的撅嘴说道：“这衣裳也太宽松了些。”

　　柜台旁边的女裁缝开口道：“那我再给吴娘子改改。”

　　“张师傅，且慢，这位小娘子的衣裳就交给她来裁剪吧。”周姝窈开口道。

　　张师傅之见掌柜旁边站着一位十一二岁的女童，她手里还牵着一更小的女童，张师傅面带怀疑的说道：“她一个小女娘能行吗？”

　　店内，魏明昭重新量了一下吴娘子的全套尺寸，每个尺寸在心里一一记下了。

　　张师傅在一旁不屑地看着，“这不和我量的一样吗，将软布勒的这么紧，都不懂留余地，一看就是个生手。”

　　量完尺寸，魏明昭就动手开始改衣了。古代裁缝讲究对称，宽幅和花纹都是对齐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裁剪是不可行的了，只能收一下侧缝了。有了决断，她将两条侧线往里挪。

　　都说良匠改衣，多藏少剪。张师傅原本对她收侧缝的行为有点赞赏，结果马上就看到她收的也太大胆了，连嘴角的嘲笑都僵住了，一时瞪大了双眼。

　　就连处变不惊的周姝窈都皱起了眉头，她看向魏明昭，缓缓摇了下头，“真不知道她是果断呢还是莽撞。”

　　踩了二十年缝纫机的魏明昭业务极其熟练，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改好了。“这位小娘子上身试一下吧。”

　　吴娘子接过衣服的时候还有些怀疑，“这么小的一女娃，改的比老师傅都快，不会是骗人的吧。”

　　周姝窈看出了她的顾虑，开口道：“吴娘子尽管放心，这衣裳若是改坏，损失由我们小店担着。”

　　听到这个保证，吴娘子放下心来，“好，有掌柜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完，就跑到屏风后面换衣裳去了。

　　看完全程的张师傅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也不怪她心胸狭窄，魏明昭此举是抢她饭碗，换谁都要急。只不过她见对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忍不住嘟囔道：“装的倒是有模有样。”

　　突然，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呼，众人的目光朝那看去。

　　只有周姝窈将目光落到了身后倔强的女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