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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手 跟了我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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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少卿看着手里的那盏茶,他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沈忘归的场景——
那年暮少卿八岁,听风阁的弟子们都在前院练剑。他不喜欢练剑,趁父亲不注意时溜了出来,他沿着后山僻静的小路一直走,而后听见了笛声。
那笛声从远处传来,他循着笛声,看见一个人靠着槐树吹竹笛。那人身着灰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别着,脚边放着一只酒壶,歪倒在地上。他的脸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暮少卿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见他的手指在笛孔上按动,骨节分明,动作随意。
那曲子暮少卿从来没有听过,曲调悠扬婉转,像风吹过竹林,像雨落在池塘。
那人吹完后把笛子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暮少卿。他看起来像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目间似有经历太多世事后的沧桑。
“你迷路了?”那人问,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与他的样貌不太相配。
暮少卿摇头:“不是,我住在这附近。”
那人看了他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少阁主?”
暮少卿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偷跑出来,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
暮少卿问:“你怎么知道?”
那人目光上下打量暮少卿,而后慢条斯理地应道:“先不论此地为听风阁地界。就只说这里偏僻,鲜有人家,更何况你身上的绸缎材料精致,定然出生显赫。住在这附近,又有这样家世的,也就那听风阁了。”
暮少卿看着他,手握着拳,指尖攥得发白,而后又松开手,他无法反驳。那人说的没错,住在这附近,又是显赫世家的只有听风阁。暮少卿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恶意。
暮少卿坐在槐树旁的石头上,目光移向那个中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沈忘归。”
沈忘归。暮少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明天还来。”暮少卿边说边往回跑,藏青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沈忘归坐站在槐树下,沿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提起手中的竹笛,放在嘴边又吹了一个单音,笛声在竹林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之后的每一天,暮少卿都去见了沈忘归,他想听那个人的笛声。
沈忘归每次都在,手里握着那支竹笛,脚边放着一只酒壶。他有时候吹笛子,有时候坐在槐树下无所事事。等暮少卿来了,他就和暮少卿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练功了吗”“又偷跑出来了啊”“你父亲知道你在这儿吗”。暮少卿回答时,有时候说实话,有时候说假话,沈忘归也不拆穿他。
一个月后,暮少卿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父亲告诉他的。父亲说,听风阁以前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建的,那个人叫沈忘归,在很多年前就把听风阁交给了父亲,然后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他现在回来了。”暮少卿低声说。
父亲看着他,沉默良久,才道:“他若是愿意教你些什么,你就跟着学吧。”
后来沈忘归也确实教了他很多东西,他不像父亲那样一招一式地教,而是在日常聊天时随口提点几句——
“玉笛当剑用,灵力注入笛音,可以伤人于无形。”
“你看这片竹叶,风吹过来的时候,它的边缘会先动,这就是借力。”
“酒要慢慢酿,急不得,人和酒一样。”
沈忘归没有叫过暮少卿“徒弟”,但暮少卿一直把他当作师父。
后来暮少卿接任了听风阁,沈忘归似是放下重任,再次离开听风阁游历,每隔半年都会寄回来一封信,每年也会回听风阁几日,看看长安,看看暮少卿,偶尔也会走去后山,一待就是一整天。
人走茶凉。
暮少卿叹了口气,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他起身在窗边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框上叩了两下。他想起方才交谈时魏云起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审视——那不是江湖散人看热闹的眼神。
“魏云起。”暮少卿低声念了一句,微风拂过,发梢与发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片刻后,他也转身下了楼。
城北的街道比城东冷清许多,多是些民居和杂货铺子,来往的行人也少了。
暮少卿远远缀在江宁身后,两人之间隔了半条街的距离。江宁走在前面,扮作寻常路人,偶尔在摊贩前停留片刻,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前方的身影。
魏云起走得不快,偶尔还会在某个摊子前停下来看看,拿起一件物什端详片刻又放下,与摊主说笑两句。
但暮少卿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时,目光都会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像是在观察周围。他们跟着魏云起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巷。
暮少卿忽然脚步一顿,低声唤道:“江宁。”
江宁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太安静了。
这条街两旁都是民居,门扉紧闭,连犬吠声都没有。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前面那道身影不见了。
暮少卿心头一紧,正要让江宁小心,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暮公子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暮少卿抬头,只见魏云起坐在路旁一棵老树的横枝上,一条腿垂下来,悠闲地晃荡着,折扇不知何时又打开了,半遮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笑意盈盈,却带着一丝暮少卿从未见过的锐利。
江宁面色一沉,手已按上了腰间的配剑。
暮少卿抬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抬起头,与树上那人对视。
“魏公子好轻功。”暮少卿语气平淡,仿佛被发现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什么时候上去的,我竟没有察觉。”
魏云起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地时无声无息,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悠悠道:“从你跟着我走出醉仙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暮少卿眉梢微动:“那魏公子为何现在才说?”
“想看看暮公子到底想做什么。”魏云起歪了歪头,将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敲着,“结果你跟了我一路,既不靠近,也不动手,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着。”
魏云起的目光打量着暮少卿:“暮公子,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他说“难办”二字时,语气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酒楼里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猛兽,看似慵懒,实则随时可以暴起。
暮少卿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魏公子误会了。”暮少卿微微倾身,“我只是恰好也往这个方向走,并非有意跟着魏公子。”
“哦?”魏云起挑了挑眉,“那这条街再往前走就是死胡同了,暮公子是要去那里做什么?”
暮少卿微微一怔。
魏云起将腰间别着的扇子拿出,折扇一展,在身前慢悠悠地摇着,脸上笑意全无:“暮公子,说谎可不是个好习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折扇朝暮少卿肩头点来。这一下来得突然,扇尖带着凌厉的劲风,与酒楼里那个懒洋洋饮酒的青年判若两人。
暮少卿侧身避开,足尖点地,向后滑出数尺。玉笛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横在身前,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魏云起见一击不中,也不追击,折扇在手中一转:“暮公子好身法。”
“魏公子的扇子也不差。”暮少卿目光落在那把折扇上。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扇面上灵纹变亮了,扇骨在灵力的催动下泛着微光——果然与自己当初猜测的一样。
两人隔着数步对峙,一开始都没有轻举妄动。
几息过后,魏云起率先动了。他身形如风,折扇直取暮少卿面门,招式凌厉却又不失灵动,扇影翻飞间,竟让人分不清哪一击是实,哪一击是虚。暮少卿以玉笛格挡,笛扇相交,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余招。
暮少卿察觉到,魏云起的武功路子很杂,既有中原武学的刚猛,又夹杂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诡异身法。而他的内力深不见底,每次笛扇相击时,都能感受到一股浑厚的力道透过扇骨传来。
但魏云起始终没有用全力。这一点,暮少卿很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没有。
两人又拆了几招,魏云起忽然收扇后撤,退开数步,将折扇别回腰间。
“不打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神色又恢复了酒楼里那副懒散模样,“暮公子武功高强,我不是对手。”
暮少卿也收了玉笛,面色如常:“魏公子过谦了,你我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魏云起轻哼一声,目光在暮少卿脸上停了片刻,语气依旧轻松,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暮公子,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跟的别跟。”
暮少卿与他对视,拱手后缓缓道:“魏公子的话,在下记住了。”
魏云起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起来。
“好。”魏云起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暮少卿摆了摆手,“改日再请你喝酒,到时候别跟着我了,直接来找我便是。”
魏云起在巷口一闪,消失在了转角处。
江宁快步走到暮少卿身边,面色凝重:“阁主,此人武功不在你之下,而且——”
“而且他一直在藏拙。”暮少卿接过他的话,目光仍望着魏云起消失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笛,方才格挡时,折扇在灵力的催动下变得坚韧,扇骨上传来的那股内力浑厚沉稳,不像是散修能练出来的——一个武功高强、来历成谜、身边还带着暗桩的人。
“魏云起。”暮少卿将玉笛别回腰间,“你到底是谁?”
午后的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飘飘悠悠地散开了。
魏云起离开那条窄巷后,脚步不疾不徐,穿过两条横街,又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张望,只是在一处岔路口停了片刻,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风声、远处的吆喝声、野猫从墙头跳下的轻响,再没有别的。
确认无人跟随后,魏云起身形一转,朝城西的方向掠去。
城西有一片废弃的老宅,多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半条街,剩下的几间破屋也早已无人居住,杂草丛生,墙垣倾颓。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来这个地方,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魏云起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闪身入内。
屋内站着三个人,皆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百姓。见魏云起进来,三人齐齐躬身,为首那人低声道:“教主。”
魏云起摆了摆手,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倚墙而立。
“说吧。”
“是。”那人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双手递上,“属下等人在长安城内查访数日,武林盟对各处关隘的把守比预想中严密,进出城的人都要盘查,尤其是携带兵刃的江湖人。”
魏云起接过纸笺,展开扫了一眼,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地点,都是武林盟在长安城中的暗桩分布。
“就这些?”他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人面色微赧,低声道:“属下无能。武林盟此次在长安的布防滴水不漏,属下等人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行了。”魏云起打断他,“武林盟若是那么容易就能摸清底细,也不配在中原屹立这么多年了。”
魏云起目光扫过三人:“继续查,不急在一时。记住,宁可无功而返,也不能暴露身份。”
“是!”三人齐声应道。
魏云起点了点头,折扇一展,在身前慢悠悠地摇了摇:“去吧,散了之后各自回去,不要一起走。”
三人又行了一礼,鱼贯而出,转眼便消失在了破屋外的荒草之中。
魏云起独自在屋内站了片刻,垂眸看着手中折扇上那些细密的灵纹。片刻后,他将折扇合拢,别回腰间,也从那扇破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废墟上,将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魏云起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神情也恢复了酒楼里那副懒散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在破屋中发号施令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