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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规矩是死的 ...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暮少卿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长衫,腰间系着玉笛,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衬得他身形修长,气质沉稳清隽。

      江宁早已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递上一碗温热的粥:“阁主先用些早膳。”

      暮少卿接过,几口喝完,将碗递还,擦了擦嘴角:“这几日魏云起去了哪里?”

      “还是醉仙楼。”江宁道,“魏公子这些时日每日辰时前后都会去,坐同一个位置,待到午时方走。”

      暮少卿闻言微微一怔:“他喝的酒还是竹叶青?”

      江宁思索片刻才道:“不是,是醉生梦。那日大抵是天色渐晚,醉生梦早在辰时售罄,所以魏公子才要的竹叶青。”

      暮少卿脑海中浮现出醉仙楼门口那块金字招牌,以及那每日限供二十壶的“醉生梦”。

      那酒暮少卿再熟悉不过了——他亲手酿的。

      听风阁有一处隐蔽的酒窖,是暮少卿闲暇时酿酒的地方。暮少卿年少时对酿酒产生兴致,知道师父对多种手艺技术知之甚精,便向师父寻求指教。师父手把手教他酿酒技术,一直耐心指导他。后来暮少卿越酿越精,尤其是“醉生梦”,用了七种粮食和三种花果,历经九道工序,封坛三年方成。而醉生梦原初的方子口感更烈,后劲也大,如同酒方最初的发源地——西域,尝起来热烈而醇厚。如今醉仙楼里售出的醉生梦是经过他改良后的,尝起来柔和回甘,更符合中原口味。他每年只酿一批,除了自饮和送与阁中的几位长辈,余下的便悄悄送去了醉仙楼。偶尔兴致来了,暮少卿也会在自己改良后方子的基础上,用更精细的原料和更长时间的陈酿再次精进配方。暮少卿年少时曾问过师父这酒方从何而来,师父当时沉默良久,而后回答故人所赠,至于这故人是何人,师父一直没说过。而这醉仙楼的老板也是个识货的,将这酒奉为镇店之宝,每日只卖二十壶,从不加量。

      暮少卿唇角微微扬起:“走吧。”他迈步朝楼下走去,藏青色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晨间的街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弄货物,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食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暮少卿不疾不徐地穿过街巷,江宁跟在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像是寻常出门的公子与随从。

      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热闹的集市里,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的酒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晃荡。暮少卿推门而入,小二正在擦桌子,见有客来连忙迎上。

      “客官来得早,楼上请——”

      “二楼临窗。”暮少卿道。他踏上楼梯,目光扫过二楼。

      果然,魏云起已经在了。

      魏云起依旧坐在昨日那个位置,折扇搁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长袍,绸缎光华如丝,泛着淡淡光泽,衬得人多了几分矜贵,与昨日那股懒散恣意的气质倒有些不同。他正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魏云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角,又恢复了恣意的笑容。

      “哟。”魏云起将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暮少卿一眼,“暮公子好早。”

      暮少卿走到他对面,也不问他是否同意,便坦然坐下。

      “魏公子也不晚。”暮少卿看向桌上那壶酒,酒液在壶中微微晃荡,熟悉的香气飘散开来——果然是他酿的醉生梦。

      暮少卿的目光从酒上移开,看向魏云起,他道:“醉仙楼的醉生梦,每日只供二十壶,魏公子能喝到,想来也是常客。”

      魏云起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暮公子也懂品酒?”

      “略懂。”暮少卿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那酒壶上,“这酒入口绵柔,回甘清甜,自是佳酿。”

      魏云起轻笑一声,拎起酒壶晃了晃,酒香愈发浓郁:“暮公子这‘略懂’怕不是谦虚了。不过我这个人,越是不宜的东西越喜欢。”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拿了个空杯,倒满,推到暮少卿面前,“既然遇上了,一起喝一杯?”

      暮少卿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清透的酒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他亲手酿的酒,每一滴都再熟悉不过。他端起酒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多谢。”

      暮少卿与魏云起同时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醇厚绵长,是他熟悉的味道。这坛酒应该是一年前送来的那批,回甘极佳。

      魏云起放下酒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整个人透着一股餍足的惬意。

      “好酒。”魏云起叹了一声,“每日只供二十壶,喝一壶少一壶,所以每日都得赶早来。”

      暮少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让魏云起知道酿这酒的人就坐在他对面,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魏公子好酒量。”暮少卿目光落在魏云起腰间的折扇上,“不知魏公子来此地,是为游历,还是有事在身?”

      魏云起指尖磨挲着杯沿,漫不经心道:“四处走走看看,谈不上什么正事。怎么,暮公子查了我的底?”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但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暮少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暮少卿面色不变,坦然道:“魏公子前些日子在擂台上露的那一手,任谁都会好奇。在下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难免多问了几句。”

      “那你问出什么了?”魏云起歪了歪头,笑得意味深长。

      “什么也没问出来。”暮少卿端起酒壶,自斟了一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所以今日便亲自来了。”

      魏云起闻言笑出声来:“暮公子倒是坦荡。”他止住笑,重新拿起酒壶,却发现壶中已空,不由得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这才几口就没了。”

      暮少卿注意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心中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

      “小二。”暮少卿唤道。

      小二连忙小跑上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再上一壶醉生梦。”暮少卿答。

      小二面露难色:“这位客官,醉生梦每日每客限一壶,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暮少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面色淡然,“去问问你们掌柜,这壶能不能破例。”

      小二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暮少卿的气度,不敢怠慢,连忙下楼去了。

      魏云起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暮公子好大的手笔。”

      “不过是请魏公子喝杯酒罢了。”暮少卿端起自己的酒杯,浅啜一口,“魏公子方才说喜欢和坦荡的人打交道,在下也一样。”

      片刻后,小二端着一壶醉生梦上来,后面还跟着掌柜亲自来道谢。暮少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魏云起接过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暮少卿满上,举杯道:“今日这壶酒算我欠你的,来日定当奉还。”

      “魏公子客气。”暮少卿举杯相碰,清脆的一声响。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将酒液映得透亮。

      魏云起放下酒杯,忽然道:“暮公子今日没有别的事?”

      “没有。”暮少卿微微摇头,“这几日擂台赛轮空,闲得很。”

      “那正好。”魏云起将折扇从腰间拿出,“啪”地一声打开,在身前慢悠悠地摇着,“我正愁没人陪我喝酒,暮公子若不嫌弃,今日便陪我在这醉仙楼坐坐?”

      暮少卿看着他摇扇时的动作,那扇面上的灵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暗纹遮掩着机关,他心中生起兴致,唇角微微上扬应道:“好。”

      江宁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对坐饮酒的画面,眉心微蹙,却终究没有上前打扰。他太了解自家阁主了——暮少卿今日来,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摸底的。只是不知道,对面那位魏公子,是不是也一样。

      日头渐高,醉仙楼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二楼临窗的这张桌子,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两人对坐,一壶醉生梦已见了底,魏云起又唤小二上了一壶清茶,说是解解酒劲。暮少卿由着他张罗,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时不时掠过对面那张看似漫不经心的脸。

      魏云起目光落在暮少卿腰间别着的玉笛上,开口道:“我之前就见暮公子常傍着玉笛随身,想着暮公子竟也是个闲雅之人。”

      暮少卿不由自主地摸上腰间的玉笛,轻笑:“只是略懂音律。偶尔兴致来了,便会吹上一曲。”

      魏云起目光上移,带着审视,语气却漫不经心:“是吗?”

      魏云起知道暮少卿不想正面回答,但倘若一直咄咄逼人反而容易让对方起疑,因此转移话题:“在下犹记暮公子昨日那招推云掌,发力时掌心微旋,劲道走的是弧线,不像中原常见的刚猛路数。不知师从何处?”

      暮少卿心中微动——此人眼力果然毒辣。

      “魏公子好眼力。”暮少卿不动声色,“此为家师所授。怎么?魏公子似乎对我的武功路数很感兴趣。”

      “师父?”魏云起轻笑一声,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暮公子误会了,只是好奇罢了。”

      暮少卿放下茶盏:“听魏公子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

      魏云起笑了笑,不置可否:“江湖人四海为家,住得久了,口音便杂了。”

      “那魏公子在哪里住得最久?”暮少卿顺着他的话语气轻松地问道。

      魏云起端起茶杯,挡在唇前,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几分玩味:“暮公子这是在查我的籍贯?”

      “闲聊而已。”暮少卿也端起茶杯,与他对视,“魏公子若不想说,在下自然不会勉强。”

      两人同时饮了一口茶,各自放下杯盏,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魏云起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来中原也有些时日了,到处走走看看,倒是遇见过不少人,但像暮公子这样——武功好,又懂酒,还愿意陪我在这枯坐一上午的,还真不多。”

      “魏公子谬赞。”暮少卿道,“魏公子也不差,能在擂台下不动声色地出手相助,事后又坦然承认,这份气度,江湖上也不多见。”

      魏云起闻言轻笑一声,折扇在手中摇了摇:“暮公子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套我的话?”

      “两者皆有。”暮少卿坦然道。

      魏云起微微一怔:“暮公子,你这个人——”他用折扇点了点暮少卿,“很有意思。”

      暮少卿唇角微扬:“彼此彼此。”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从武功转到酒,又从酒转到各地的风土人情。魏云起说起话来天南地北,似乎去过很多地方,但每当暮少卿试图将话题引向某个具体的年份或人物时,他便轻飘飘地绕开,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暮少卿也不急,只是陪着他聊,偶尔抛出一两个看似无意实则暗藏玄机的问题。

      魏云起来者不拒,每一个都接了,每一个都答了,但答完回头一想,竟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江宁站在楼梯口,听着两人这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心中暗暗咋舌:阁主平日里话不多,今日却与这人周旋了一整个上午,可见对此人的重视。

      日影渐渐偏移,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魏云起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玄色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

      “不知不觉都到正午了。”魏云起将折扇别回腰间,朝暮少卿拱了拱手,“暮公子,今日承蒙款待。”

      “魏公子客气。”暮少卿也站起身,回了一礼。

      魏云起笑了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在暮少卿腰间的玉笛上停留了一瞬:“对了,暮公子既说了‘略懂音律’,改日可别忘了让我见识见识。”

      “好。”暮少卿应道。

      魏云起摆了摆手,玄色的身影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了视线中。

      江宁走上前来,低声问道:“阁主,可要跟上?”

      暮少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垂眸望向楼下的街道。

      魏云起的身影出现在醉仙楼门口,玄色的长衫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城北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与平日里的闲散模样一般无二。

      “你跟远一些,别被他发现。”暮少卿轻声道,“此人的警觉性比你想象的要高。”

      江宁应了一声,快步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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