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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察觉 他的身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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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废墟没多远,是一条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窄巷。巷子很长,两边都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只能从头顶的一线天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魏云起走进巷子,不急不缓,脚步声在巷子里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五个人影,堵住了去路。个个膀大腰圆,手持短刀,面带横肉,一看便知不是善类。为首那人是个络腮胡子,肩上扛着一把大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哟。”络腮胡子咧嘴一笑,“这位公子爷,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不怕遇到坏人?”
魏云起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果然,后面也堵上来三个人,前后夹击,将这条窄巷封得严严实实。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几位这是要劫财?”魏云起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公子爷是个明白人。”络腮胡子将大刀从肩上拿下来,在手中掂了掂,“我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公子爷借点银子花花。公子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想必不会让我们兄弟几个失望吧?”
魏云起歪了歪头,将折扇合拢:“若我说不借呢?”
络腮胡子笑容一僵,随即冷笑一声:“那可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前后两拨人同时逼了上来。
魏云起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再将折扇打开。
第一个人冲上来时,他只侧了侧身,那人便扑了个空,踉跄着撞上了对面的墙壁。第二个人挥刀砍来,魏云起抬脚踢中他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叮”的一声插进了墙缝里。
络腮胡子脸色一变,抡起大刀朝魏云起劈来。
魏云起这才动了。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至络腮胡子身前,折扇连鞘点出,正中那人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络腮胡子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涌出鲜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其余几人见状大惊,有人转身想跑,有人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魏云起没有给他们机会。折扇出鞘,金属质的扇骨边缘泛着寒光,在昏暗的巷中一闪而过。
不到十息,窄巷重归寂静。
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巷中,鲜血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缓缓蔓延开来,在低洼处汇成一摊摊暗红。每一个人的伤口都在要害,干净利落,一击致命,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
魏云起将折扇合拢,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扇骨上沾染的血迹。擦干净后,他将帕子随手丢在了一具尸体上,将折扇别回腰间。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未乱半分。
魏云起抬脚跨过地上的尸体,朝巷子另一头走去。他的身影在穿过那条细长的光带时,衣袂翩跹,衣摆上干干净净,没有溅上一滴血迹。
走出巷子,魏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八具尸体与自己无关。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醉仙楼附近。
可魏云起不知道的是,在之前的交手后,暮少卿既没有继续跟着魏云起,也没有直接回听风阁,他此刻还坐在醉仙楼里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变得深沉,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他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茶,却没有喝,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江宁站在他身后,也沉默着,没有出声打扰。
暮少卿知道魏云起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若是再跟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想知道魏云起的真实身份,却又不想打草惊蛇。他还回到醉仙楼坐着,也是寄希望于魏云起办完事后还会回到醉仙楼。
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街市上混杂的气味——蒸笼里的面香、药铺里的草药味、远处河沟里飘来的水腥气。而在这些寻常的气味之中,有一丝极淡异样。
暮少卿眉头微皱,放下茶盏,目光微凝。
身后的江宁也动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在暮少卿耳边低声道:“阁主,这风里有血腥气。”
暮少卿没有回答,他的鼻息比江宁更灵敏,在江宁开口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那股味道——血腥味很淡,被风稀释了许多倍,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味道就像黑夜中的烛火一样清晰。
而且,这股血腥味不是从远处飘来的陈腐气息,而是新鲜的、刚刚才沾染上的。
暮少卿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在街道上扫过。
街对面,魏云起正不紧不慢地朝醉仙楼的方向走来。他依旧摇着折扇,姿态闲适,神情懒散,与一个时辰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的衣袍干干净净,步伐从容不迫,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股血腥味,正随着他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浓。
暮少卿的瞳孔微收缩,他未动声色,只是将一丝灵力凝聚于指尖,无声无息地向魏云起来的方向探去。灵力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顺着血腥味的来路延伸,穿过街道,拐进了一条巷子。
而后,他的指尖微微一颤。灵力传来的画面并不完整,但足以让他“看”清那条巷子里发生了什么——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伤口都在要害,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暮少卿收回灵力,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阁主?”江宁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暮少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街道上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魏云起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与窗边的暮少卿四目相对。他笑了笑,举起折扇朝暮少卿挥了挥,就当是打招呼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
暮少卿目送他走过醉仙楼,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这才收回视线。
“江宁。”他低声道。
江宁上前一步:“属下在。”
“往那个方向去。”暮少卿指了指血腥味飘来的方向,“巷子里有几具尸体,去看看。”
江宁面色一凛,没有多问,转身快步下楼。
暮少卿重新坐回窗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
他想起方才魏云起朝自己挥手时的表情——那笑容轻松自然,眼神清澈明亮,看不出一丝杀伐过后的戾气,仿佛那八条人命与他毫无关系。
但那股血腥味骗不了人。
暮少卿垂下眼眸,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八个人,一击致命,干净利落。
能在一个照面之间取八人性命而面不改色,甚至连衣袍都未曾沾血。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心性,绝不是一个寻常江湖散客该有的。
暮少卿神色微沉。
魏云起,你到底是谁。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宁回来了。他的面色比出去时凝重了几分,走到暮少卿身侧,压低声音道:“阁主,巷子里有八具尸体,都是劫匪打扮,身上带着刀。每个人的伤口都在要害,一击毙命,没有多余的伤痕。”
“看得出来是什么手法?”暮少卿问。
江宁摇了摇头:“伤口很薄,像是被极薄的利刃所伤,但寻常的刀剑造不出这样的切口。属下无能,看不出是哪家的路数。”
暮少卿沉默了片刻,将手中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微微眯了眯眼。
“不是刀剑。”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上,“是扇子。”
江宁一愣:“扇子?”
“那把折扇。”暮少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扇骨由金属打造,平常时如正常折扇一般无二,若将灵力注入扇内,扇骨薄如蝉翼,快如疾风。出手时不留痕迹,杀人时不见血光。”
暮少卿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倒是很符合他这个人。”
魏云起离开后,暮少卿没有急着走。
暮少卿坐在窗边,目送魏云起的身影在街角消失,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江宁上前一步,替他取了挂在椅背上的大氅,低声道:“阁主,可要回阁中?”
“不急。”暮少卿接过大氅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目光仍落在窗外,“去楼下跟掌柜说一声。”
江宁疑惑:“说什么?”
暮少卿转过身,缓步朝楼梯口走去,手指抵在颌下,斟酌接下来的计划。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江宁。
暮少卿道:“告诉掌柜,倘若明日那位魏公子来了,便请他稍等。日落时分,我在二楼的甲字雅间接待他。”
江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头应道:“是。”
暮少卿点了点头,抬脚下楼。江宁连忙跟上,他与掌柜交代完事项。两人出了醉仙楼的门,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听风阁的方向走去。
日头已经偏西,午后的燥热渐渐退去,街市上的人流比正午时稀疏了些。暮少卿走在人群中,神态沉稳内敛,与周围熙攘的街景形成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江宁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阁主,您明日要见那位魏公子,还订了雅间……属下斗胆,阁主可是对此人另眼相看?”
暮少卿没有立刻回答,脚步也未停。
走过了半条街,暮少卿才淡淡道:“此人来历不明,武功高深,心性玩劣,又在长安城中活动了数日却毫无痕迹。”暮少卿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江宁,“这样的人,与其被动周旋,不如主动接近。”
江宁皱眉:“可阁主方才还说此人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放在眼皮底下。”暮少卿唇角微扬,“怎么,你觉得我会吃亏?”
江宁连忙摇头:“属下不敢。只是那魏公子看着随和,实则城府极深,属下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暮少卿收回目光,抬步向前,声音平淡,“担心他对我下手?他若想下手,今日在那巷子里便可动手,何必等到明日。”
江宁哑然。
暮少卿又道:“况且,那魏云起在酒楼里与我周旋了整整一个上午,问的每一句话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他想知道我是谁,而我想知道他的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既然如此,不如我给他一个答案。”
江宁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多言,只是低低应了声“是”。
主仆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长安城东一片清幽的宅院前。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两尊石狮镇守,围墙高耸,院内树木葱茏,枝叶探出墙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这便是听风阁在长安的落脚处。
听风阁名声在外,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真正见过阁主真容的人少之又少。阁中事务多由长老和亲信打理,阁主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以至于江湖上对这位阁主的猜测层出不穷——有人说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人说他是个中年文士,还有人说他根本不存在,只是听风阁推出来的一块招牌。没有人知道,听风阁的阁主,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暮少卿推门入内,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书房。江宁替他掌了灯,又去沏了一壶热茶送来。
暮少卿坐在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封江宁白日里查来的情报,重新看了一遍。纸上依旧只有寥寥数语,与方才没有任何区别。
他放下纸笺,目光从纸笺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烛火摇曳,照亮了桌案。他攥起拳,而后又松开,起身移步到窗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衬得暮少卿的衣袂泛着淡淡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