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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那片银杏海,终究是等不到了 那片说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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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那片银杏海,终究是等不到了
十七岁那年,沈晏读高二。
他自小体弱,被家人送到空气温润的南溪镇静养,可他打心底不喜欢这里——太过安静寡淡,青石路上的叶落声都清晰可闻,放眼望去只有连绵的树木,半点热闹都没有。
直到开学那日,他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第一次遇见林婉。
教学楼窗外长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金叶,碎成斑驳的光粒洒在廊间。她就站在不远处,和同学轻声说笑,笑起来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风一吹,银杏叶轻轻晃动,连带着她周身的光晕,都跟着轻轻摇曳。
沈晏下意识停住脚步,忘了往前走,就那样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孩,一瞬不瞬。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已经无比笃定:
这一眼,他这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二十岁那年,沈晏读大二。
他正在学校操场和同学打篮球,刚起跳抢到球,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直挺挺栽倒在地。
场上的慌乱呼喊隔着厚厚的屏障传来,他听得模糊不清,再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救护车上,刺耳的鸣笛声搅得人心神不宁。医院走廊里,医生压低声音和沈父谈话,他站在病房门后,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是先天性心脏病,从前症状轻微,一直未曾察觉,如今骤然爆发,情况凶险。
沈父的声音止不住发颤:“还有得治吗?”
医生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先吃药控制,观察后续发展,是否需要手术,要视病情而定,预后很难说。”
他没推门出去,默默回到病床边。
窗外是深秋,天色阴沉沉的,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在半空打转,落得满地狼藉。没有太阳,没有光,连空气都是冰凉的,灰蒙蒙的雾霭,像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沈晏坐在病床上,望着那片萧瑟冷清的天,久久一动不动。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笑起来眉眼明亮的女孩,她拉着他的手,软声喊他“阿晏”,那些细碎的美好瞬间一齐涌来,又被这满室的阴沉,一点点压进心底。
二十一岁那年,他乖乖吃药,配合手术,一样都不曾落下。
他总骗自己,会好的。
以为治好病,就能像正常人一样,陪她去看漫山的银杏海,陪她吃热气腾腾的火锅,陪她做所有没来得及完成的事。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会好的,一定会的。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窗外是深冬,天色灰蒙,光秃秃的枝桠僵硬地戳在云层里,半点生气都没有。
沈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轻轻搭在薄被上,眼神空落地望着前方,满是无力。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屏幕在昏暗里骤然亮起,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他半张脸。
他慢慢伸手拿过,屏幕上跳着一条消息,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束细小却倔强的光,硬生生刺破了他满室的灰暗:
林婉:你在干嘛呀?
沈晏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良久都没动,心底那份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又坚定了几分。
二十二岁那年,他打定主意,要亲手推开她。
不主动找她,不回消息,刻意摆出冷漠的态度,像要把两人之间的光,一点点掐灭。
那天傍晚,她跑到了他的大学门口。
路边的树叶已经泛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来往的学生成群结队,热闹得刺眼。她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红,声音轻轻发颤:“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他别开眼,硬着心肠,声音干涩:“不是。”
“那为什么……不理我?”
他答不上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心疼得快要窒息,却一句也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的病情,不能让她陪着自己煎熬,更不能许她一个没有未来的承诺。
她望着他,眼睛亮得像盛着落日与银杏光,小声喊他:“阿晏……”
就这一声,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决心,所有想逼她离开的伪装,瞬间崩得粉碎。
他说不出狠话,做不到彻底推开,更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二十三岁那年,初秋。
他的病情急剧加重,医生坦言国内治疗手段有限,建议立刻前往国外治疗。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或许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他想起高中时,跟她许下的约定——以后一起去看漫山银杏海。
那时他满心欢喜,从没想过,自己可能根本没有以后。
他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等银杏叶黄透,就带她去看那片金色的海。看完,就跟她分手,亲口告诉她,自己移情别恋,不爱她了。
他要她恨他。
只有恨,才不会等;只有不等,她才能重新开始,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比起让她知道他离世的消息,痛苦一辈子,他宁愿她只恨他一阵子,恨,总会慢慢过去的。
那天,他回了南溪镇。
镇上的街道依旧安静,风轻轻吹着,银杏叶还未泛黄,在枝头轻轻摇晃。林婉牵着他的手,晃来晃去,过了饭点,还没想好要吃什么。
沈晏轻声哄她:“婉儿,去吃你喜欢的四川火锅吧。”
林婉走得有些累,小声回他:“你吃不了辣。”
他笑了笑,语气温柔又笃定:“我可以陪你,吃了这么多次,早就不怕了。”
不由分说,他拉着她走进了那家熟悉的小店。
红油锅底在桌上咕嘟翻滚,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视线。他不停给她夹菜,她的碗里很快堆得满满当当。林婉夹起一块烫好的毛肚,放进他碗里:“别总顾着我,你也吃。”
他应了一声,低头张嘴,菜还没入口,鼻尖猛地一酸,筷子瞬间顿在半空。
“阿晏?”林婉愣了下,眉眼间满是担忧,“怎么了,太辣了?”
她笑着递过纸巾,沈晏接过来,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嗯,辣。”
林婉最清楚,他向来吃不了辣,每次陪她来,都辣得额头冒汗,却从不说一句不去了。以前她问过他,不能吃为什么还要来,他只说:“你喜欢。”
她把温水推到他面前,轻声道:“其实我们也可以吃不辣的。”
沈晏握着水杯,望着她,目光软得一塌糊涂:“你喜欢最重要,我也喜欢,只是没你那么能吃辣而已。”
林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被火锅的咕嘟声盖住:“婉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气鼓鼓的,眼眶却先红了,强忍着眼泪不肯掉下来:“沈晏,你胡说什么呢?你要是不在了,我就跟别人来吃火锅,吃最辣的锅底,去书店,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你信不信?”
沈晏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嘴里送菜。
辣味狠狠呛着喉咙,灼烧着食道,眼泪一颗接一颗,无声地砸进碗里。
“别吃了,你都哭了。”林婉连忙拉他。
他固执地摇头,声音含糊:“辣的。”
她信了。
而他,也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信她真的会跟别人去吃火锅,信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信她不会傻傻等他。
他放心了。
他最怕的,就是她等,最怕她一个人扛,最怕她一辈子困在有他的回忆里,走不出来。她说什么,他都信,他也只能信。
走出火锅店,两人走在种满银杏的街道上,晚风轻柔,吹起满地碎叶。
沈晏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眼神郑重:“婉儿,答应我的事,要说到做到。”
她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好好吃饭、早点睡觉这类日常叮嘱,笑着点头:“知道啦。”
她不知道,他要她答应的,是那句气话——“我会跟别人去”。
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牢牢刻在了心底,他怕她忘了,所以要她亲口答应。
她更不知道,火锅店里那番逞强的话,成了他这辈子最后的安慰。
他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很久都不肯松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婉轻轻拍他的背,语气带着笑意:“阿晏,你怎么了?”
“没事。”他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不舍,“就是……不想走。”
她笑他黏人,他却抱得更紧了。
她以为,明天还能再见,后天也能,等到深秋,就能一起去看银杏海。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把她的眉眼、她的笑、她气鼓鼓说“不等你”的模样,全都狠狠刻进了骨头里,永生不忘。
她以为这是寻常的约定,对他而言,这是最后的遗言。
那天晚上,沈晏的病情骤然加重。
他从床上重重摔下,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保姆慌得立刻打了120,他被连夜送进医院,沈父赶来后,二话不说,直接安排私人飞机,送他去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
他走的时候,银杏叶还没黄,约定没兑现,告别没说出口,连一句狠心的“分手”,都来不及讲。
宋欣赶到国外时,他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终日昏迷不醒,清醒的时刻少得可怜,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有一点微弱的意识,嘴里反反复复念的,只有一个名字:
“婉儿……婉儿……”
宋欣站在病床前,听着他一声一声轻唤,心口发涩,眼眶泛红。
深冬的病房,窗外下起了漫天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盖得一片惨白。
那天,他却忽然清醒了。
撑着虚软到发飘的身体,一点点挪到窗边,玻璃凝着薄薄的白霜,寒风撞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远方,望着异国他乡的街道上,白茫茫的一片。
他望着漫天飞雪,喉间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掉:“已经冬天了。”
那片说好一起去看的银杏海,此刻大概早已被雪埋了吧,金黄落尽,白雪覆盖,像他从未兑现的约定,永远留在了那个未完成的秋天。
他忽然慌了,下意识摸向枕边,指尖一片空落。
他想给林婉发一条消息,哪怕只一句,只说一个字也好。
“……我的手机,能给我吗?”
声音轻得像呼吸,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固执得让人心疼。
宋欣从门口走进,见他醒着,一惊,连忙上前:“别乱动,手机被医生和叔叔收着了,我帮你去拿。”
沈晏缓缓转头,看见是她,勉强扯出一点苍白的笑,语气虚弱:“谢谢你,欣怡。”
她转身出去。
窗外的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像在替他拖延最后一点时间。
可他没等到手机。
推门进来的,是沈驰。
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沈晏忽然轻轻笑了,笑意轻得像雪落在掌心,转瞬即逝。沈驰一阵慌乱,忙上前把他扶回病床。
他紧紧抓着沈驰的手,力气微弱却固执,气息断断续续:“你回去……告诉婉儿,是我负了她。让她恨我,别为我难过……让她重新开始,过她自己的生活。”
沈驰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复杂。
他又重复一遍,近乎恳求,眼眶微微泛红:“答应我。”
沈驰缓缓点了头。
沈晏终于放下心,缓缓闭上眼。
窗外的人声渐渐模糊,他只听见雪落的声音,轻得像她在耳边喊他,像很久以前,她笑着说:“等秋天到了,我们一起去看银杏海。”
他什么都没等到。
那片约定好的银杏海,终究,是等不到了。
沈晏去世后,沈家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消息,没有讣告,没有风声,连他离世的消息,都被压得严严实实。
沈父对外只说,沈晏出国深造,短期内不会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沈父拦下了沈驰,那句遗言根本没能带到;不知道她还在南溪镇,安安静静地等;不知道她每年秋天,都会望向银杏飘落的方向,以为他只是忙,只是暂时没回来。
不知道她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他天真地以为,她会恨他,会放下,会往前走。
却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恨,没有告别,没有答案。
只有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
沈父将一切都压得密不透风,大儿子没了,他便把所有偏执与期望,都压在了这个十七岁前几乎被遗忘的小儿子身上。他逼沈驰学沈晏的习惯,穿沈晏的风格,走沈晏走过的路,逼他活成另一个沈晏。
从此,世上再无肆意的沈驰,只有一个活在哥哥阴影里,被迫替别人活下去的替身。
而南溪镇的那个女孩,依旧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场永远不会赴约的,银杏海。